正當二人議定由傷兵訓練屯田時,徐榮突然諫言:"匪患未除,當乘勝追擊!今日雖勝,恐其捲土重來。
若俘虜與殘匪裏應外合......"
公孫度聞言悚然——此戰之勝實因敵酋輕敵。
若賊寇探明虛實再度來襲,後果不堪設想!
(徐榮心中另有盤算——糧草!先前詢問得知,這些山匪並非為劫糧而來,至少說明他們囤有糧草。
若能將其剿滅,必能繳獲不少糧食。
公孫度拭去額間冷汗,憂心忡忡道:"亭方所言不差。
可若他們按兵不動,待我軍入山 ** 時再襲城,又當如何?"
"不妨設局引蛇出洞。”徐榮提議。
公孫度擊掌讚道:"妙計!便依亭方之策。”
轉而皺眉:"陣亡士卒如何安置?"
見公孫度沉默,徐榮知其為難——上次購馬耗盡銀錢,但若不撫恤恐軍心渙散。
遂低聲道:"將軍,我等尚未受朝廷正式冊封,不予撫恤也屬常理。
即便朝廷官兵,戰死無撫恤者亦不在少數。”
"豈有此理!"公孫度拍案而起,"我部士卒必須人人得撫恤!"
徐榮欲言又止,終覺此乃正道。
"現下無銀錢,遼東物資匱乏,給錢亦無用處。”公孫度決然道,"每人撫恤五十石糧,糧食最是實在。
若無親眷者便免了。”
徐榮補充:"五十石恐招人覬覦。
不如先發二十石,餘下分三次運送,每季十石。”
"未免繁瑣?"公孫度躊躇道。
待日後戰事頻繁,運送確成難題。
二人苦思無果,公孫度索性道:"暫先如此,日後另作計較。”
徐榮忽生一念:"遼地人煙稀少,不若遷民至遼隊,既便撫恤,亦利防禦。”
"會否招致異族警覺?"
"秋收已過,異族今歲當不會來犯。
聚民更利來年防護。”徐榮分析道。
公孫度頷首:"善!須趕在天寒前完成遷置。”
徐榮進而獻策:"可仿屯田製,農閑練兵。
異族來犯時,百姓既可自保,或能助戰。
我軍僅四百人,實難抵禦大股敵軍。”
"全民皆兵?"公孫度目露異色,未料徐榮有此遠見,當即應允:"便照此辦理。
先遷民再行撫恤,免其奔波。”
待徐榮退下,公孫度猛然想起:"屯田需心腹掌管!"此時方念起父親公孫延。
雖後悔派其謀取官職,但朝廷敕命關乎大義名分,終究勢在必行。
夕陽映照村落,雞鴨蹣跚歸巢,犬吠聲中透著鄉野寧靜。
"滾開!"三名腰佩官刀的壯漢喝退狂吠土狗,同伴嬉笑道:"頭兒這般威風,改日 ** 下酒豈不易如反掌?"
那為首的漢子板起臉訓斥道:"就知道貪嘴,還不快去查探村裏可有生人出入。”
"遵命!"左右二人見首領神色嚴厲,趕忙收起嬉笑,分頭進村打探。
首領負手立於村口,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四野。
不多時,手下相繼回報:"頭兒,未見可疑之人。”
"回營。”首領簡短下令,三人遂沿來路折返。
行進間,一名手下試探道:"頭兒,近來可是出了什麽變故?"
首領搖頭不語。
另一人忍不住抱怨:"定是新任亭長閑得發慌,變著法折騰咱們。”
"放肆!"首領厲聲喝止,"再敢妄議上官,仔細你家中老小!"
見二人噤若寒蟬,首領暗自腹誹:這勞什子差事,可不就是亭長吃飽了撐的。
歸途匯合其餘七人,整什回營後,首領獨往內室複命。
案前那人頭也不抬:"可有收獲?"
"屬下無能。”首領垂首稟報。
"明日繼續。”那人揮退首領,待其離去後,又迎來一名傳話仆役:"老夫人請大人明日過府一敘。”
"申時必至。”公孫延應下,眼前浮現愛子身影。
自與公孫度分別後,他投奔解瀆亭侯府,被董老夫人委以亭長之職。
數月來首次召見,令他既期待又忐忑。
次日申時,公孫延如約而至。
老管家引他穿過重重院落,最終停在一座精舍前:"老夫人恭候多時了。”
屋內董氏正襟危坐,身旁侍立著丫鬟。
公孫延見狀暗鬆口氣——有第三人在場,倒免了日後瓜田李下之嫌。
"老臣拜見老夫人。”公孫延大禮 ** 。
"公孫卿家快快請起。”董氏虛扶道,"聽聞近日亭卒四處巡查,可是出了什麽變故?"
公孫延從容應答:"據報有流寇竄入高陽,為保境安民故加強巡視。”
"流寇?"董氏聞言色變。
這位年輕的侯府主母尚不知,她與幼子的命運即將迎來翻天覆地的變化。
公孫延點頭道:“確實如此,據報是從北麵範陽郡來的。
老夫人不必憂心,我已命人加強巡視,對方見此情形,應當會知難而退,另擇他路。”
董氏聞言稍安,轉念想到自己居於高陽城內本就不必擔憂。
於是話鋒一轉:"公孫大人為侯府立下大功,可有什麽想要的?隻要侯府力所能及,宏兒定會應允。”她心知侯府境況,索性不提賞賜之事。
公孫延瞥了眼董氏身旁的丫鬟,暗自慶幸早有準備。
隨即取出一封信箋道:"在下確有個不情之請,不過老夫人若覺不妥,就當延未曾提過。”
董氏雖不解其意,但明白此事需避人耳目。
待丫鬟將信呈上後,她便示意眾人退開。
呼——
剛讀兩行,董氏呼吸驟然急促,麵頰泛紅,持信的手微微發顫。
一旁丫鬟不禁好奇信中內容。
良久,董氏平複心緒,目光灼灼地盯著公孫延:"好!若真如公孫大人所言,此事老身便替宏兒應下了。”
公孫延默然頷首。
董氏會意,亦不再多言。
待公孫延告退後,董氏立即屏退左右,將信箋付之一炬。
然而心中波瀾難平:我兒真有 ** 之相?
......
公孫度望著遠處山巒,神情恍惚:"父親至今音訊全無,不知情況如何。”
他著實擔憂公孫延的處境。
畢竟身為逃犯,若被拒之門外甚至扭送官府都不無可能。
幾次提筆欲寫信詢問,又恐幹擾父親計劃。
"將軍可是在擔心公孫叔叔?"
公孫度回神,聽這稱呼便知是徐榮:"是亭方啊,有何要事?"
徐榮不以為意,正色道:"將軍對這些屯田兵,是想消耗還是收服?"
公孫度挑眉:"此話怎講?"
"遼東苦寒,多為中原逃難百姓後裔。
如今迫於異族侵擾才落草為寇。”徐榮分析道,"既然他們願歸順,不妨接納。
這些人對異族恨之入骨,日後或可大用。”
公孫度略作思忖:"有理。
明日攻打黑虎寨時,你多留意接應,盡量減少傷亡。”
"末將代全軍謝過將軍!"徐榮眼中閃過感動。
從軍以來,唯有公孫度如此重視他的諫言。
公孫度擺手:"既入我麾下,便是自己人。
此乃分內之事,不必言謝。”
徐榮不再多言,告退前去巡營。
望著遠去的身影,公孫度暗自搖頭。
徐榮所言雖有理,但人心難測。
有人或許已習慣草莽生活,更有人可能心懷鬼胎。
來自後世的他深知這種可能。
"亭方心善,但......也罷,這樣反倒更易收服人心。”
轉念又想:"亭方確是良將,但士卒性命同樣珍貴。
得讓他明白這個決定的弊端......看來需另作安排。”
"將軍!"
陽儀的聲音打斷思緒。
公孫度正欲應答,忽然心念一動,仔細打量著這位親兵隊長,暗忖:正言身為親衛統領,忠誠可靠;且一直因手下人少而介懷,此事交他辦理正可顯重視。
陽儀被這審視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彷彿要被看穿一般。
陽儀緊張地嚥了嚥唾沫,試探性地開口:"將軍,可是末將哪裏做得不妥?"說話間,他不自覺地整了整身上的鎧甲。
公孫度心中已有決斷,但並未立即向陽儀下達命令。
一來此事尚需斟酌,二來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
他目光微轉,問道:"找本將軍何事?"
陽儀這纔想起正事,立即收起忐忑,正色道:"稟將軍,末將未能完成您交代的任務。”他神色黯然,"不僅沒探明黑虎寨虛實,還險些折損了親兵隊。”
"怎麽回事?"公孫度眉頭一皺。
陽儀連忙將事情經過道來。
原來在出兵前,公孫度就命他探查王黑子的黑虎寨情況。
他派得力手下王二、李五前往,二人根據俘虜口供潛入山寨時,差點被擒。
"看來黑虎寨還有漏網之魚。”公孫度眯起眼睛,隨即吩咐道:"正言,去看看徐屯長是否檢查完營寨。
若未結束,你跟著學習;若已結束,讓他速來見我。”
"遵命!"陽儀聞言大喜。
自從上次見識過徐榮的本事後,他一直想找機會請教,此刻得了機會,連忙應聲而去。
望著陽儀離去的背影,公孫度暗自思忖:"正言不適合做暗探,得另尋人選。
之前的考慮確實草率了。”
他開始在記憶中搜尋漢末三國時期的人物,最終鎖定號稱"毒士"的賈詡。
此人年已二十,是最有可能招攬的物件。
賈詡以明哲保身著稱,背叛風險較低。
不過正因如此,讓他執掌機密工作恐怕不易。
"要是能晚生十幾二十年就好了。”公孫度不禁感慨。
這時徐榮的到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將軍找我?"
"亭方來了。”公孫度將陽儀匯報的情況複述一遍,問道:"你怎麽看?"
徐榮神色凝重:"若非縣內山匪得知我軍動向,就是黑虎寨有能人逃回去了。”
"正是。”公孫度點頭,"我軍出城未加掩飾,山匪得知訊息很正常。
既然遼隊未遭襲,他們很可能都聚集到了黑虎寨。
這對我軍既是挑戰也是機遇。”
"雖然我軍精銳,但新編屯田兵尚不堪大用。
原本想以兵力震懾黑虎寨,如今他們若真聚集起來,恐怕比之前五路山匪聯手還難對付。
唯一的好處是可以一網打盡,永絕後患。”
陽儀突然插話:"將軍多慮了吧?之前我們能擊敗兩千山匪,現在就算他們聚集起來,又能如何?"
公孫度正要訓斥,徐榮卻道:"陽隊長所言不無道理。”
"哦?"公孫度神色稍緩。
陽儀的話他可以不信,但徐榮的意見必須重視。
陽儀見狀,不禁露出得意之色。
次日清晨,陽儀洪亮的聲音響徹黑虎山:"寨中賊寇聽著!黑虎等五路山匪襲擊縣城,罪當誅滅!東夷校尉公孫度奉旨 ** ,限爾等一刻鍾內出寨投降,否則格殺勿論!無關人等速速離去,違者以叛逆論處!"
這是公孫度與徐榮商議的計策——先分化敵人,再一網打盡。
陽儀連喊三遍,回聲在山間回蕩,彷彿在給山匪最後的考慮時間。
寨內頓時騷動起來:
"快逃吧!"一個看似頭目的莽漢喊道。
"呸!你是王黑子的人還想跑?"一個禿頂山匪譏諷道,"我這種非五大寨的人才該走。
朝廷總不至於趕盡殺絕。”
"陳禿子說得對!咱們也不是好惹的!"
"王二醜!再叫老子禿子跟你拚命!"
"王禿子,我看你是活膩了......"
不止陳禿子和王二醜,其他山匪——無論是五大匪的人,還是周邊想來蹭點名聲的小寨子——全都驚呼起來。
不過陳禿子和王二醜的嗓門最大,當然,外號也最紮耳!他們倒不是被陽儀的話嚇到,而是因為看到了最不想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