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睜大眼看清——那些可不是山野猢猻。周身纏繞的黑氣濃得化不開，早被魔物蝕骨侵魂，徹底異化。單論戰力，隨便拎出一隻，都夠金丹修士喝一壺的。」
他不敢妄動。畢竟自己不過金丹修為，在這方天地裡，連對方深淺都摸不透。若隻三兩隻魔猴，尚可週旋；可抬眼望去，整座花果山層層疊疊，少說幾十萬雙猩紅眼睛正幽幽掃視。
豬八戒聽了，撓撓耳朵，咧嘴一笑：「嗐！幸虧雪神大人提點及時。不然我早就嗷一嗓子衝進去了——這些猴子，瞧著也不咋地嘛。」
廢話！他好歹是天仙境界的老油條，哪會把這點陣仗放眼裡？
兩人不再耽擱，裹著乾坤罩悄然滑過魔猴崗哨，如影潛入水簾洞。
洞內霧氣氤氳，石榻之上，一隻猴正懶洋洋打著盹。豬八戒一見，火氣「騰」地竄上腦門，猛地掀開罩子衝出去，九齒釘耙直指那猴鼻尖：「死猢猻！快交人！我大師兄被你藏哪兒了？今日不說實話，信不信我一耙子把你腦殼掀開，燉湯餵狗！」
假猴猝不及防，渾身汗毛倒豎，「噌」地彈下石椅，嗓音劈叉：「來人啊——有敵襲！快攔住他！」
豬八戒急眼了，耙頭一橫就要砸：「叫？叫破喉嚨也冇用！老子今天非把這破洞掀個底朝天！」
話音未落，洞外魔猴已如黑潮湧至，長槍如林，寒光森森，眨眼將他圍得密不透風。
他愣住，下意識扭頭望向林道辰藏身之處，眼神裡全是「快救我」的哀求。
林道辰卻緩緩擺手，示意他別暴露自己位置。
下一瞬，豬八戒就被七八隻魔猴反剪雙臂、捆成粽子，扛起來扔進一口剛燒旺的大鐵鍋裡。
「好哥哥！好大王！饒命啊！真不是故意的！您寬宏大量，賞我一條活路吧！」他嗓子都喊劈了，眼淚在鍋沿上打轉。
假猴翹著二郎腿斜倚石椅，把玩一根仿製金箍棒，嘴角噙笑：「再叫啊？看你能嚎到幾時！」
林道辰藏在罩中靜觀其變。忽見一隻魔猴疾步奔入，附耳稟報：「門外來了小白龍和牛魔王的先鋒軍，正擂鼓攻山！」假猴揮手一揮，洞中魔猴傾巢而出，儘數調往洞口。
水簾洞裡，頓時隻剩三人。
林道辰倏然收罩，足尖點地無聲滑至假猴身後，右手探入儲物袋，寒光一閃——一柄淬血冰刃已抵住對方頸側大動脈。
刀鋒微顫，假猴當場顯出原形。
「大王莫亂動。」林道辰聲線冷冽，「此刃取自冰魔龍脊骨，浸過萬蛛皇毒液。哪怕擦破油皮，神仙也難續命——如來親臨，鬥戰勝佛親至，照樣迴天乏術。」
假猴麵如死灰，抖著嗓子吐出實情：「……他在南海龍宮水牢。」
豬八戒一聽，怒吼一聲撲上前，拳頭裹著風聲狠狠砸在假猴臉上。
他眼眶通紅，聲音發哽：「大師兄最怕水！你們竟把他鎖在海底千年？！還有冇有心？！」若非林道辰一把攥住他手腕，那九齒釘耙早劈碎了假猴天靈蓋。
「說！誰派你來的！」林道辰刀尖一沉，寒刃幾乎割開假猴子喉間皮肉，森然逼問。
假猴子牙關緊咬，一言不發。倏地，一股腥腐濁氣直撲林道辰麵門——那氣息如滾燙鐵水灼燒眼瞼，他下意識閉目後撤。就在這一瞬空隙，假猴子身形驟散，化作一縷黑煙般的岩塵，眨眼便鑽出水簾洞口，杳無蹤跡。
豬八戒抬腿欲追，卻被林道辰伸手攔住：「眼下顧不上他！先救人——孫猴子還被關著！」
兩人腳不沾地，直奔南海龍宮。龍王早見雲氣翻湧、殺氣騰騰，心知來意，隻略一頷首，未加阻攔。
豬八戒撞開宮門衝進水牢，一路劈波斬浪，最終在最幽暗的囚心深處，瞧見了釘在玄鐵柱上的孫悟空。
昔日那個蹦跳如雷、火眼金睛的齊天大聖，此刻垂首蜷縮，毛色黯淡打綹，幾處血痂糊成硬塊，黏著灰泥與暗褐汙痕。那條威風凜凜的虎皮裙，早已浸透猩紅，皺巴巴裹在嶙峋骨架上，再不見半分神采。
「大師兄——！」
豬八戒嘶吼出聲。孫悟空眼皮微顫，緩緩掀開，目光渾濁卻驟然一亮，落在八戒臉上時，竟像枯井裡濺進了一星火苗。
「……呆子。」
話音未落，豬八戒已如離弦之箭撲上前去，九齒釘耙猛撬鎖鏈，「哐啷」數聲脆響，鐵環崩斷。冇了支撐，孫悟空軟塌塌滑落柱身，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輕飄飄如同秋末最後一片枯葉。
豬八戒雙臂一兜，穩穩接住，將人緊緊摟進懷裡。熱淚止不住砸在猴王額角、眉梢、鼻樑，一顆接一顆，滾燙。
孫悟空扯了扯嘴角，抬起顫巍巍的手，用拇指抹去八戒眼角的濕痕：「傻貨……哭個屁，老孫還冇涼透呢！」
林道辰冷眼旁觀，終是按捺不住，一步上前攥住孫悟空腕子，三指壓脈。
眉峰狠狠一擰：「下手這麼絕？」
「怎麼了？到底怎麼了？」豬八戒聲音發抖。
「靈骨儘剜，經絡寸斷。」林道辰嗓音低啞，「他能睜著眼喘氣，已是命硬如鐵。」
豬八戒當場僵住，嘴張著，連抽氣都忘了，隻死死盯著懷中那張灰敗的臉，連眼淚都凝在眼眶裡，動不了。
良久，他忽然彎腰，一把將孫悟空背起，動作熟稔得彷彿昨日纔在高老莊初遇。
「大師兄，別怕，老豬帶你回家。回高老莊，咱慢慢養，總能找到法子——你可是鬥戰勝佛，是掀翻過淩霄殿的齊天大聖啊……」說到後來，聲兒越來越虛，尾音幾乎散在空氣裡。
林道辰喉頭一哽，抬手重重拍了拍八戒肩頭：「先走。別慌，我有招兒——未必冇戲。」
三人趕回高老莊。豬八戒把孫悟空輕輕放上床榻，兩隻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攥著他枯枝似的手腕，指節泛白，不肯鬆半分。
林道辰從儲物袋裡取出煉丹爐，爐身微涼，映著窗外天光：「眼下隻有一條路——重鑄靈骨，續接筋絡。可……活命的指望，不到一成。」
「試！儘管試！就算不成，這天地之大，我老豬踏遍山海也要給你尋出第二條路！」
林道辰點頭，目光一凝：「有人蔘果嗎？先餵一個。」
豬八戒「嘩啦」一聲從褲腰裡摸出果子，舉得比燈還高：「有！昨兒從鎮元子那兒順來的，一口冇動！猴哥，快吞了！」
孫悟空眼皮一耷：「……你這破果子，是從褲襠裡掏出來的？」
「哎喲我的大聖爺！這時候還挑地方？張嘴！」豬八戒不由分說，直接塞進他嘴裡。
孫悟空隻得嚥下。
林道辰從袖中取出乾坤罩，掌心一合，「哢嚓」捏碎，粉末簌簌落進爐中。
他盯著那點灰白碎屑，心口抽了一下——這玩意兒的稀罕勁，可不比王三胖那羅盤差半分！
他咬牙，豁出去了。
靈骨已成。人蔘果藥力正烈，接下來，隻剩融合。
原想著碰碰運氣——誰料真成了。更奇的是，冥冥中似有股無形之力托著爐火、穩著脈息，助他一寸寸叩開金仙之軀的壁壘。
若單憑自己，別說重塑，連靠近那具殘軀都難！
融骨之痛，撕心裂肺。
孫悟空卻始終閉著眼，牙關咬得下頜繃緊，一聲未吭。
整整一天一夜過去，那道刺目的金光終於潰散殆儘，孫悟空踏著焦黑爐壁，一步步走出煉丹爐。
豬八戒第一個衝上前去，嗓門發顫：「大師兄！成了冇？」
此時的孫悟空早已脫胎換骨——眉梢斜挑，唇角微揚，笑意裡裹著三分冷意、七分戾氣：「該清算舊帳了！」話音未落，天穹驟然翻湧，赤雲如血潑灑，彷彿一千五百年前那場焚儘仙闕的浩劫重演。
隻是這一次，攪動三界風雲的，不再是齊天大聖。
而是鬥戰勝佛，血洗靈山。
林道辰望著空蕩蕩的爐口，眉頭緊鎖：這試煉，究竟在考什麼？
通關的鑰匙，又藏在哪一處？
猴子早已吞儘金丹，可週身氣息毫無異動，境界紋絲不動。
莫非……還有隱匿的門檻，自己始終未曾觸到？
就在此時，他忽覺丹爐內泛起一絲異樣微光。
湊近一瞧，竟靜靜躺著一隻玉瓶——瓶中一百粒金丹熠熠生輝，通體鎏金，似有龍紋遊走。
拔開瓶塞，隻嗅得一縷清香入鼻，林道辰頓覺五臟六腑如被巨浪拍打，筋骨欲裂，血脈奔湧如沸！
何等霸道的藥力！不用細想，這必是孫悟空親手所留。
剎那間，現實與幻境的界限轟然崩塌。林道辰心頭一震，四顧茫然——山河搖晃，草木虛浮，連腳下的青石都泛起漣漪般的波紋。
他攥緊玉瓶，尋了一處幽深山洞，佈下九重封禁陣，盤膝入定。
靈氣如潮水般自百竅湧入，雜念儘數斬斷。他清晰感知到體內每一寸血肉都在繃緊、拉伸、重塑，彷彿千錘百鏈的玄鐵正被烈火反覆鍛打。他仰頭吞下一粒九轉金丹。
轟——！
藥力炸開，卻未溫順蟄伏，反而化作萬道狂流，直衝四肢百骸，撕扯經絡，碾磨骨骼！
他猝不及防，隻能咬牙硬扛，任那洪流一遍遍沖刷皮肉、洗鏈臟腑。
不知寒暑幾度更迭，不知山花幾度凋零。百年倏忽而過，洞中積塵盈寸，覆滿他全身，層層疊疊，竟凝成一件灰褐古樸的「塵衣」。
這是第一粒金丹熔鑄之相。待藥力徹底沉降，他毫不猶豫吞下第二粒——肉身愈發堅逾精鋼，可藥勁卻悄然衰減一分。
直至整葫蘆金丹儘數入腹，林道辰猛然睜眼。
指尖微抬，眼前岩壁無聲齏粉，碎石未落，已化飛灰。
這般純粹的肉身偉力，令人目眩神迷。更驚人的是，無需催動靈器、不借半分法訣，他已可騰雲破空、縮地成寸。內視己身，靈台澄澈，道基渾厚——赫然已是天仙果位！
短短閉關，竟由籍籍無名的築基修士，一躍登臨仙班高位。
修為暴漲，心境亦隨之蛻變。他垂眸凝視雙手，掌心紋路間似有星河流轉，可心底卻始終懸著一絲疑雲：這一切，真的不是一場太長的夢？
待肉身與神識皆馴服如臂使，林道辰步入紅塵歷練。
他曾披道袍執桃木劍，斬儘為禍鄉裡的蛇妖鬼魅；也曾披鱗掛甲占山稱王，與天兵廝殺於雲巔；還曾與山野精怪煮酒論交，稱兄道弟，醉臥鬆風。
幾個百年眨眼即逝，他容顏未改，仍是那位鬚髮灰白的老道士模樣，可時光卻再未在他臉上刻下哪怕一道淺痕。
林道辰長吐一口濁氣，環顧四方。心境如鏡湖映月，澄明通透——他終於確信：眼前山河，皆是虛妄。
當所有該走的路、該見的人、該了的因果，儘數了結之後，他緩緩抬頭，望向蒼穹。
左眼瞳孔深處，驟然迸出一道聖潔白光。
光之所及，虛空寸寸龜裂，大地如薄冰崩解，山嶽傾頹，江河倒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