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天賦異稟,可窺萬法本源;可這方天地的道藏終歸有限。前人智慧儘數嚼爛吞儘之後,該往何處去?躍界而行?可異世之道若也參透窮儘呢?到那時,他是否真就卡在巔峰,再難寸進?
念頭一起,滿腔熱血彷彿瞬間凍成冰碴。所有苦修、所有掙紮,竟像一場徒勞的奔襲——終點早已被釘死在起點,隻等他一步步爬上去,然後茫然四顧,再無路可走。
一股從未嘗過的劇痛直刺心口:悲愴、憤懣、不甘……如潮水般衝垮堤壩,狠狠撞進他識海深處。
霎時間,腦海似要炸裂,無數雜音在顱內嘶吼,心內似有千團亂麻擰作死結,越扯越緊,越理越亂。
「啊——!!」
他仰頭嘶吼,體內真元陡然失控,金芒狂湧而出,如萬道金針迸射,在觸及黑暗的剎那,竟劈開一道灼目裂痕,宛如神兵斷夜!
鏡心魔佈下的心魔牢籠應聲崩解,連她寄存於此的一縷殘魂,也被這至純至烈的本源之力灼傷潰散。
王三胖所在的鏡中界隨之碎裂,他從虛空跌落,「砰」一聲砸在石地上。
林道辰一手死死按住左眼,劇痛鑽心,彷彿眼球正被活生生撕開。溫熱的血順著指縫蜿蜒而下,滴在衣襟上,綻開一朵朵暗紅。
所幸有驚無險。更意想不到的是,這場劫難竟將他周身經脈徹底貫通,左眼亦悄然蛻變,竟能穿透金丹之上的屏障,直窺更高層次的氣機流轉。
此事前所未有,連他自己都摸不著頭腦。
那隻左眼泛起幽邃金光,瞳中隱現詭譎紋路。王三胖隻稍一瞥,頓覺蒼穹壓頂、天威臨身,心神幾近崩裂。
雖隻一瞬,卻險些讓他道基動搖。
王三胖正欲細看,鏡心魔已無聲飄至二人身旁。她目光牢牢鎖住林道辰那隻異瞳,唇角微揚,笑意意味深長。
她未置一詞,隻輕輕抬袖一揮——側旁通道忽現一座金階,層層向上,熠熠生輝:「試煉通關,準赴下一層。」
林道辰踏上第一級台階時,左眼金芒悄然斂儘,紋路消隱,復歸尋常。
方纔那股狂暴的靈力衝撞,直接震開了他眉心的天道之眼;可這雙眼睛本就超脫凡軀承載極限,剛一睜便又轟然閉合——林道辰隻覺顱內嗡鳴未散,卻已不知下回它何時再裂開一道縫隙。
第五關、第六關,兩人走得雲淡風輕,直到踏上第七層台階時,林道辰才猛地頓住腳步。
不是一層一階,而是並排浮出兩階。
兩人對視一眼,第六位試煉者當即開口解惑:「第七重考驗,必須獨闖。眼前這兩扇門,各自通向一條獨立階梯,登頂後將墜入截然不同的平行界域——你們得在各自的世界裡,親手達成指定任務,才能破界而出。」
彼此頷首,再不遲疑,轉身便鑽進各自選定的門中。
林道辰抬腳踏進左側金階,階梯泛著冷冽金光;王三胖則一步跨入右側赤階,紅光灼灼如燃。
林道辰心頭微凜——若冇猜錯,王三胖那邊的試煉,怕是輕鬆得像喝白水。照玉皇大帝那副「越純粹越要命」的脾性,這金階十有**裹著刀鋒。
再睜眼時,朔風如刀,卷著雪沫劈頭蓋臉砸來。他正立於一座孤峰之巔,四顧蒼茫,唯見一座塌了半邊山牆的破廟蜷在風雪深處。
「雪神顯靈啦——!」一聲粗嗓從廟門外炸響。
林道辰循聲低頭,差點從供桌邊緣滑下去。
一個肥碩如甕、長鼻垂胸、青麵獠牙的豬妖,正跪在雪地裡磕頭如搗蒜,身上那件黑僧袍皺巴巴裹著圓滾滾肚皮,背後斜插一把九尺釘耙,寒光森森。
他一邊叩首一邊嚎:「雪神爺爺!求您快救救我大師兄吧!」
林道辰揉了揉發燙的眼角,試探著問:「你……可是豬八戒?」
那豬妖「噌」地彈起身,拍著肚皮哈哈大笑:「哎喲!果然是法力通天的雪神大人,一眼就認出俺老豬前世真身!」
前世?林道辰一愣——這身打扮、這把釘耙,不正是西行路上的標配?怎又扯上「前世」二字?
豬八戒挺起胸膛,鼻孔朝天:「嘿嘿,俺如今可是淨壇使者!」
淨壇使者?莫非自己跌進了取經功成之後的歲月?
正疑惑間,一道幽藍流光自他儲物袋中驟然迸出,懸停半空,愈發明亮,隨即凝成一行懸浮文字。
一個溫厚而空遠的聲音直接在他識海裡響起:「歡迎,無畏的修真者。此處乃最終試煉場——我是虛幻平行空間領主,亦是本次考覈官。你將在此界化身關鍵人物,直麵眾生所困,親手撥開亂局。」
「任務圓滿後,你可任選此界一人拜入門下,所學所得,皆可帶回原世。」
林道辰當場怔住,下巴幾乎砸到雪地上——啥?真有這等好事!
「若失敗……你將被時空亂流撕碎,形神俱滅。」
後半句他壓根冇聽清。滿腦子隻剩那句「任選一人,偷師帶藝」——天上掉下來的可不是餡餅,是金磚!旁的異界他興許還掂量掂量,可這兒是西遊界啊!滿街走的都是活神仙,隨便蹭點皮毛,夠他在原來那方天地橫著走了!
「雪神大人——!」
豬八戒這一嗓子,硬生生把他從美夢裡拽迴風雪之中。
林道辰清了清嗓子,板起臉,端出三分仙氣七分威嚴:「說吧,何事求我?」
豬八戒長嘆一聲,雪沫都跟著簌簌往下掉:「聽說您閉關百年,不理塵俗……可您哪兒知道,這世界早翻了個底朝天!」
林道辰心頭一緊。西遊界的事兒他聽過些零碎,但「翻天覆地」四個字,聽得他脊背發涼。想通關,就得先摸清這盤棋,到底被誰掀了桌、換了子。
「細說。」他目光沉定,「就從你們四人取經歸來那天講起。」
說到這裡,豬八戒深深籲出一口濁氣,肩膀垮了下來:「一提這事,心口就發悶。早知道他們這般陰險毒辣,大師兄興許還能保住本心,不至於落得如今這副模樣。」
「西天取回真經那日,咱們師徒四人便各奔東西——大師兄重返花果山,重登美猴王寶座;師父回了長安向大唐皇帝復旨;小白龍潛回東海龍宮;沙師弟則留在靈山,做了佛祖座前的金身羅漢。」
「我嘛,就回了高老莊,繼續給高家挑水劈柴,種田看院。」
「可就在大師兄生辰那日,我想邀他喝杯熱酒敘敘舊,誰知一到花果山,滿眼儘是斷壁殘垣。昔日仙霧繚繞的福地,如今妖氣衝天,群魔盤踞,那些溫良守禮的山靈精怪,一個都不見了蹤影。」
「我當時還扯著嗓子喊他,結果話冇落地,金箍棒已劈麵砸來,把我狠狠掀出了山門。」
「我捂著胸口往回走,半道上撞見牛魔王和小白龍,倆人也是鼻青臉腫、衣袍撕裂,全被那猴子轟了出來。」
「三人蹲在溪邊一合計,越想越不對勁——那猴子從前何等重情?哪怕吵翻天,也從不真傷我們分毫。怎麼取完經回來,反倒六親不認、翻臉如翻書?」
說著,豬八戒抬起袖子狠狠抹了把臉,眼圈通紅。
「後來我們幾個又硬著頭皮去勸,可他連正眼都不抬,隻把我們當攔路石,一棍一個,全掃出了水簾洞。」
「再往後,大家坐下來細捋,才覺出古怪。」
「什麼古怪?」林道辰身子微傾,目光灼灼。
「我反覆琢磨,自打那場變故之後,他再冇喚過我一聲『呆子』——那兩個字,是他罵我千遍萬遍都帶著笑的稱呼。若不是裡頭換了芯子,怎會連這點習慣都丟得乾乾淨淨?」
林道辰聽得一愣,眉頭擰成疙瘩:「你這話……什麼意思?」
豬八戒晃了晃腦袋:「雪神大人可還記得?當年西行路上,咱們撞上一場死局——真假美猴王那一劫。咱幾個拚了命才撕開迷霧,可那會兒,怕就有人趁亂動了手腳。」
「少繞彎子,直說!」林道辰聲音沉了幾分。
「如今坐鎮花果山的,根本不是齊天大聖孫悟空——是六耳獼猴頂替的!」
林道辰瞳孔一縮,心頭猛地一沉。那個曾攪得天庭雞飛狗跳、嚇得玉帝鑽柱子底下躲藏的潑猴,一身銅筋鐵骨、七十二般變化的孫大聖,竟被人悄無聲息地掉了包?幕後黑手究竟是誰?
莫非……真是那白鬍子老倌玉帝?
豬八戒搖頭嘆氣:「我不敢斷言。但如今三界暗流翻湧,天庭早已裂成兩股勢力——一邊是玉帝掌印,一邊是如來佈網,明爭暗鬥早壓不住了。是誰動的手,我不清楚。可這禍,絕不會出自靈山或花果山,隻能是天庭裡那些披著仙袍、揣著鬼胎的傢夥乾的!」
話音未落,他雙膝一沉,「咚、咚、咚」磕了三個實打實的響頭:「小老兒實在走投無路,是鎮元子點撥我,才千裡迢迢尋到雪山。這世上,唯有您老人家能鎮住天庭那幫魑魅魍魎,請您出手,扶一扶將傾的乾坤!」
林道辰咂了咂舌,倒冇想到自己在這方天地,竟擔著如此分量。
「其實我也想過請菩提祖師出山,與您同赴淩霄殿討個說法。可他蹤跡杳然,連一絲氣機都掐不到。」
林道辰從供台前緩步走下,伸手托起地上伏著的豬八戒:「年歲太久,世道早變了模樣。走吧,你帶路。」
豬八戒怔在原地,林道辰抬手朝東一指:「花果山。」
兩人騰雲而起,不過半炷香工夫,便已落在花果山巔。雲霧剛散,眼前景象令林道辰腳步一頓。
古籍有載:花果山四圍疊翠,飛泉漱玉,百鳥和鳴,清幽如畫,乃天地靈氣所鍾之地。
可如今山勢崩裂,焦土漫野,赤焰舔舐斷崖,黑煙裹著腥風翻滾不息。屍骸橫陳於溪畔岩隙,巨獸嘶吼震得鬆針簌簌而落,活脫脫一座人間煉獄。
「這……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林道辰眉峰緊鎖。
豬八戒苦笑一聲,聲音低啞:「自打上次被他逐出山門,他便撕下了最後一層皮——號令群猴,血洗四方村鎮,抓活人回山,當作祭品,獻給他的『大王』。」
「更古怪的是,這猴群竟斬斷所有舊緣,公然與魔物結盟。」
豬八戒話音剛落,林道辰瞳孔微縮,似有所悟。他指尖一翻,從儲物袋中抽出一尊青灰小罩,往兩人頭頂輕輕一扣,霎時隱去身形。「這是何物?」
「閉氣乾坤罩。」林道辰壓低聲音,「以天外雲石研磨成粉煉製而成。任外麵妖氣衝天、殺機四伏,隻要不出此罩,氣息便如沉潭死水,半點不泄——咱們能貼著他們眼皮底下溜進去。」
豬八戒霍然掄起九齒釘耙,呼呼甩出兩道勁風:「怕啥!有俺老豬在,還怵幾隻毛猴子?來一個砸一個,來一雙拍一雙!」
林道辰搖頭輕嘆,這夯貨,腦子確實轉得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