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拇指大小、通體剔透的紫色元嬰,破丹而出,淩空一躍!
霎時間,天地靈氣如百川歸海,瘋狂灌入她體內。
金丹碎,元嬰生;霧散雲開,雷息隱現。
擂台重歸清明,眾人驚見——諸葛雪立於中央,氣息浩渺,眉宇生輝,赫然已是元嬰真人。
林道辰收劍而立,一步上前,朗聲賀道:
「恭喜姑娘,證就元嬰!」
可她臉上毫無喜色。眼前之人,不過金丹初期。
被如此修為者逼至絕境,豈是幸事?隻說明自己根基未穩,火候未到。
縱入元嬰,又如何?
心湖微瀾,悄然裂開一道細痕。
長老席上,神劍山莊一名男子眸光一閃,身形掠下,俯身貼近她耳畔,聲音極輕:
「此人修的是青鸞鍛體術,此生再難寸進,你無需掛懷。」
此生再難寸進。
這幾個字彷彿帶著雷霆之力,猛地劈開了諸葛雪的神識。
如此絕世之才,竟被斷了登頂之路!
她心頭一震,哪還顧得上禮數規矩,伸手便攥住林道辰衣襟,指尖發力,「嗤啦」一聲撕開前襟。
雖已年邁,可筋骨虯結如鐵,肌理分明,毫無頹態。
陽光潑灑在他裸露的上身,刺得人睜不開眼——滿場譁然:神劍山莊的女修怎敢當眾撕扯一位老者衣衫?突破了也不該這般失態啊!林道辰自己也猝不及防,眉峰微蹙,錯愕難掩。
「姑娘,這是何意?」
光線下,他皮肉之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暗金紋路,幽光流轉,似活物般微微搏動。稍通陣道者一眼便認出——那是青鸞獨創的煆體法門!
以身為爐,刻陣入骨,把血肉煉成最鋒利的本命法器。
這正是青鸞橫壓同輩的根基所在。
可代價也狠:肉身凝固如鑄,境界自此再難寸進。
眾人恍然,紛紛點頭。唯有青鸞瞳孔驟縮——林道辰身上那些紋路,並非照搬她的舊法,而是另闢蹊徑的全新構架。她尚未來得及細究,更不知其運轉玄機。
但有一點毋庸置疑:此人悟性驚天,僅憑幾眼觀摩,便推演出整套脈絡,且快得不可思議。
諸葛雪杏眼圓睜,聲音發顫:「你為何要練這個?你可知此術一入經脈,終生再無破境之望!誰給你的膽子,拿天賦去填這口枯井?!」
她心頭髮緊,既痛惜,又憤懣——五行門究竟怎麼想的?竟讓這樣的璞玉去走一條死路?
「姑娘,此話從何說起?」
林道辰垂眸看著仍拽著自己衣角的手,語氣平和,卻透著幾分茫然。
「你當真不知?那烙在皮下的陣紋,是青鸞長老的煆體秘術!練成之後越階殺敵如探囊取物,可從此丹田鎖死,靈台永滯,再無半分上升餘地!」
「你怎敢親手摺斷自己的羽翼?!」
話音未落,一聲低沉咳嗽震得空氣微顫。
青鸞負手而立,踏步登台,裙裾翻飛如火。
「老孃的鍛體法,碾碎過多少天才?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
「……老魔女?」她忽地眯起眼,語調陡冷。
諸葛雪頓時後頸發涼,慌忙斂衽垂首:「青鸞長老恕罪,晚輩失言!隻是……這般驚世之資,您為何偏要他承襲這禁錮之道?」
「晚輩並無冒犯之意,隻是實在不解。」
青鸞側身將林道辰護在身後,目光灼灼,一字一頓:「今日我便叫你們親眼看看——我的法,冇有錯;我的徒,註定淩駕九霄!」
她聲如金石,擲地有聲。
「我境界停滯,是因舊傷蝕骨;可他不同——他是天生道骨,萬載難遇!必能將我畢生所學,推至前所未有的巔峰!」
「即日起,林道辰為我青鸞關門弟子!誰若動他一根手指,便是與我生死相向!」
莫太虛緩步上前,靜立於她身側,不言不語,卻如山嶽壓陣,無聲勝有聲。
主持長老清了清嗓子,正欲宣判:「本屆比試魁首,神劍山莊諸葛……」
「請再戰一場!」
諸葛雪直視林道辰,嗓音清亮:「我想見你真正的樣子。」
真正的樣子?
全場倒吸冷氣。
難道方纔那一戰,他還未曾真正出力?
台下觀戰的空虛公子喉結一滾,額角沁出一粒冷汗——原來與自己交手的老者,一直像深潭藏蛟,隻掀了半片鱗。
幾位長老交換眼神,頷首退至台邊。他們也想親眼驗證:這具刻滿陣紋的軀殼,到底藏著多深的底牌?
林道辰緩緩吐納,神色漸沉,目光如刃,直刺對麵。
「姑娘無需替我爭辯。我身上這些紋路,與恩師所授迥異——若我想散,隨時可散。」
一道清越如泉的聲音,悄然淌入諸葛雪識海。
傳音入密。
不過姑娘有意切磋,貧道自當傾力相授。接下來這一招,乃貧道壓箱底的絕學,還請姑娘務必凝神以待!
天元戮神劍·終式!
台下眾人隻覺林道辰身形微動,長劍一掠而過,無光無影,無聲無息,連半點靈息都未曾盪開,彷彿隻是隨意揮了揮空刃。
長老席上幾位老者齊齊一震,目光交錯間,儘是驚疑與凜然。
「神識斬!」
「金丹境竟已修成神識攻伐之術?這怎麼可能?」
「此等手段,向來是元嬰修士初凝神嬰後才堪堪入門的秘徑!」
「他一個剛踏金丹的老修士,怎會握有這等禁忌之技?」
旁人自然難解其因,而場中諸葛雪卻如墜萬古寒淵——魂海翻湧,一道白骨戰將持刃狂突,刀鋒所至,神念寸裂,識海崩濺!
縱是元嬰之軀,初凝神魂未穩,猝然遭此侵襲,亦如稚子持盾迎雷霆,霎時手足無措,心神失守。
她雙膝猛然砸地,十指死扣天靈,喉間迸出撕心裂肺的嘶鳴,額角青筋暴起,冷汗浸透素衣,彷彿魂魄正被一寸寸剜離肉身。
待餘波散儘,林道辰負手緩步走下擂台,聲調平和,字字清晰:
「老朽已竭儘所能,終究未能撼動姑娘分毫。此番較量,確係姑娘勝出,貧道心服口服。」
台下觀者茫然四顧,隻覺方纔電光石火之間,似有異樣,又說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麼;而那些看得分明之人,卻都緘口不言。
林道辰回到煉器峰,再度埋首藏書閣。他深知,唯有閱儘萬卷秘典,方能補全自身攻法的殘缺脈絡,夯實這條獨闢蹊徑的修行路。
門軸輕響,藏書閣木門忽被推開。青鸞赤足踏進,裙裾未揚,人已立於他身側三尺之內。
嗓音溫潤如玉,卻裹著不容迴避的銳意:
「可否告知,你的鍛體之法,從何習得?」
林道辰略一怔忡,抬眼望向她,眉宇間浮起一絲不解。
「你那法子,倒點醒了我。以陣入體,借符鑄骨——這般膽魄,本就稀世罕見。更別說,其中承受的痛楚,怕是常人挨不過三日。」
「很有想法?」
她眸光微凝,似有疑雲浮動。
林道辰當即頷首:「將陣紋刻進血肉筋絡,非但要扛住蝕骨之痛,還得穩住神識不潰。這份狠勁,不是誰都能咬牙撐下來的。」
青鸞一時默然,指尖悄然蜷緊,視線卻如釘子般釘在他臉上,良久,終於啟唇:
「你……到底是誰?」
這話她憋了太久——天賦卓絕至此,卻不顯山不露水;年歲蒼老如朽木,偏又金丹初成;若真尋常,怎會連神魂之術都信手拈來?
「我隻想安安靜靜修道,求個長生之途。是非恩怨,不願沾身,也不願惹禍。」
青鸞張了張嘴,終究嚥下後話,轉身離去前,將一冊薄冊擱在案頭:
「這是我多年凝練的修煉劄記。望你善用。若你心術不正……後果,你自己掂量。」
自那場弟子交流大會歸來,諸葛雪便閉死關,再不出神劍山莊半步。那一日擂台上的畫麵,日夜盤旋於她識海深處。
不過是個剛晉金丹的老者罷了,卻硬生生在她道心之上,鑿出一道深不可愈的裂痕。
尤其最後那一擊,乾脆利落,碾碎了她二十載積攢的全部篤定。
從小到大,師長讚她慧根通天,同輩視她為星辰照世,連她自己,也一直信——她生來便是破障之人。
可五行門那日,一切都變了。
目的雖達,元嬰已成,可那個枯瘦老者的身影,卻如烙印般燙在神魂深處,揮之不去。
即便師傅反覆告誡:那人絕非你所能匹敵——隻因你修了青鸞的鍛體秘法,此生境界已如鐵鑄,再難寸進。可那個老男人的身影,卻似一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玄嶽,日日盤踞心頭,攪得她心神不寧,連吐納都亂了節奏。
轟!閉關石門炸裂成齏粉,諸葛雪一步踏出,雙目赤焰翻湧,瞳底似有血火奔流。
「師尊!我要變強——哪怕折骨焚魂,也在所不惜!」
白袍老者無聲立於她身後,袖中一疊泛黃卷宗沉甸甸垂著。
「那人底細,為師已查實。你輸得……半點不冤。」
話音未落,卷宗已淩空拋來。諸葛雪劈手接住,指尖微顫,翻開第一頁——林道辰三字赫然入目。
九州界出身。
越境斬敵如探囊取物,同階之中未逢一合之敵。
更親手斬殺巫馬一族天驕巫馬鴻飛,戰錄附著數段真實影像:劍光裂空,血雨傾盆,屍橫處山嶽崩摧。
同階無敵!
何謂天縱?
這便是真正的蒼穹之子——縱使生於九州那片靈氣枯竭、靈脈凋敝的荒瘠之地,依舊破土擎天,灼灼不可逼視。
「徒兒,為師知你心比天高。可麵對這般人物,你當真有勝算?」
「修行如弓弦,繃得太緊,反易突然折斷。剛極易折的道理,你該比誰都明白。」
諸葛雪喉頭一哽,默然垂首。
這些日子,她一邊穩住新晉境界,一邊反覆叩問自己:那一敗,真是懈怠所致?還是……從根子上就差了一截?
良久,她忽地抬頭,目光灼亮如刃:「師尊,弟子願赴半年後的上古秘境試煉。」
「此行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滅。」
「弟子……早已想透。」
光陰如溪,轉瞬半載。
林道辰日日伏在藏書閣深處,指尖翻過一頁頁泛脆竹簡,眉間凝著沉靜的專注。
這半年下來,他漸漸看清:青鸞這位師父,冷麵之下並非全無溫度。
兩人之間談不上親近,也遠未到疏離,麵上仍守著師徒本分,禮數週全。
而靈界大地,暗潮正洶湧。
各路新銳如春雷滾過凍土,紛紛破土而出——尤以太虛道為甚,新收一名喚作張三豐的弟子,橫掃同輩無敵手,短短數月便踏破元嬰門檻,聲震八方。
眾人這才驚覺:這些橫空出世的俊傑,竟皆出自同一片土地——九州界!
可如今九州界早已隱去蹤跡,空間坐標儘數湮滅,靈界修士欲往而不得其門。
縱將歸來的九州界人押至刑堂百般拷問,得到的仍是茫然搖頭、一無所知。
九州之人可來靈界,靈界之人卻回不去。
線索並非全斷。多方追查之下,眾人心照不宣:封藏九州界的,正是九州盟盟主。而此人,此刻就在靈界。
尋到他,或可撬開那扇消失的界門。
若論這半年最焦灼的,當屬太叔一族——仇未報,人卻杳如黃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