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虛公子當場氣笑,指尖暴閃,法印劈空砸去——
可就在符光迸射的剎那,兩人身形驟然模糊,下一瞬竟雙雙消失無蹤,唯餘那尊寒冰傀儡孤零零杵在原地。
全場一滯,旋即譁然。
「空間挪移?!」
「不對,是隨身空間法寶!他們倆纔多大修為,怎可能駕馭這種層次的秘術?!」
此時,林道辰懸於半空,袖袍輕揚,四周虛空驟然凝滯、塌縮,重壓如潮水般碾落。
猝不及防被拽入此間的空虛公子,膝蓋一軟,「咚」一聲重重跪地,額角青筋暴起。
這便是混沌之力——萬法之源,諸元歸墟。它不屬五行,不拘陰陽,既可生滅雷霆,亦可凍結光陰。
林道辰引他入界,並非炫技,隻為遮掩手段,不讓太多雙眼睛盯住自己的底牌。
空虛公子環顧四周扭曲的虛空,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空間……法寶?」
「道友!我認輸!」
這聲認輸來得太急、太突兀,林道辰怔了一瞬。
方纔還殺氣騰騰,怎麼眨眼就繳械?
「請收法相,我自行離台。」
看到對方垂首認輸,林道辰剛一拱手,空虛公子果然如言退下擂台。
臨下階時,那人卻倏然側目,目光如刀,在林道辰身上颳了一圈,唇角微揚,似笑非笑。
林道辰隻當未覺,轉身朝台下抱拳一禮。
「可有道友願登台賜教?在下傷勢沉重,已無力再戰!」
傷勢沉重?
他麵若春陽,氣息勻長,額角連汗珠都未沁出一粒。
滿場修士哪個不是人精?誰信這睜眼說瞎話的託詞。一時之間,擂台冷場,鴉雀無聲。
先前空虛公子橫掃九陣,威壓全場;如今林道辰能一招逼退此人,實力深淺難測。冇幾分真本事的,誰敢上去自取其辱?
林道辰眼皮輕抬,掃過一圈人群,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仍無人應聲。
今日試煉本已收尾,隻待一人上台,他便順勢認輸。偏生四下靜得隻剩風掠旗角的聲音。
他略一蹙眉,視線悄然投向長老席。
一名灰袍長老當即起身,中氣十足地宣道:
「逾時無人挑戰,即刻晉級下一輪!」
眾人神色如常——這本就是每月弟子交流大會的老規矩。
可林道辰卻暗自搖頭。此刻他更想縮回藏經閣,捧一卷殘本,逐字推演攻法奧義,比站在這光禿禿的台上強百倍。
奈何宗門律令如鐵,他隻得立於台心,靜候那遲遲不至的對手。
直到日影西斜、銅鑼將響,仍無人踏階而上——那詭異莫測的空間法寶,早把眾人心底那點試探念頭碾得粉碎。更何況,滿場弟子中,修至金丹者,掰著指頭也數不出幾人。
時辰一到,林道辰隨十六名守擂弟子一同步入第二輪。抬眼一數,竟有二十六人列隊而立。
按理,十座擂台,該隻餘十人。
那多出來的十六個是誰?
耳畔低語漸起,他才聽清:原是隔壁神劍山莊的修士,不知何時已悄然入席。
神劍山莊弟子自幼淬劍養鋒,人人劍意凜然,出手自有章法。此番不請自來,絕非閒逛。
果然,台上長老撫須開口:「本月交流大會略有調整——神劍山莊諸位師兄弟應邀而來,將與我五行門弟子同場切磋。此為友好印證,勝負勿掛於心。」
話雖說得雲淡風輕,底下弟子卻個個眸光發亮,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修行路上,哪有什麼『輸贏不重要』?五行門上下心知肚明:勝者,得長老青眼、賜靈丹、授秘術;敗者縱無責罰,卻從此被劃入『不堪大用』之列——這口氣,誰咽得下?
於是午後開賽前,人人換上新煉法器,整肅衣冠,連呼吸都調得沉穩三分。
人群裡,林道辰默默活動手腕,心裡盤算著:如何輸得乾淨利落,不留破綻。
他本就不喜拋頭露麵。太叔一族早已描摹過他的形貌,若在此處露了真容,恐惹殺身之禍。更別說他還斬了蒼玄王朝巫馬家的嫡係子弟巫馬鴻飛——血仇已結,不死不休。
眼下最妥帖的路,唯有一條:隱姓埋名,悶頭苦修,待羽翼豐實,再徐圖後計。
第二輪抽籤由靈符隨機定序,林道辰故意拖到最後才上前。
結果竹筒一搖,抽出的簽號赫然是「一號」。
他怔了怔,隨即搖頭失笑——分明是有人動了手腳。
不過也好,速戰速決,趕在酉時前翻完《九曜星圖解》第三卷。
銅鑼聲起,他躍上擂台。這一回的石台闊了整整一圈,青磚泛著冷光。
對麵站著個二十出頭的青衣女子,腰懸長劍,眉鋒如刃。
她後背斜插七柄靈劍,劍身流光浮動,寒意如針,刺得人眉心發緊。
台下眾人一見,喉頭齊齊一縮,倒抽冷氣。
「諸葛雪!」
「神劍山莊天台首徒諸葛雪?不是早傳她已臻金丹圓滿之境?怎會現身五行門擂台?」
「田忌賽馬!」
不知誰低吼出這四字,滿場修士眼神霎時一亮——此地是五行門主場,若說全然乾淨,誰信?
明麵不敢動歪招,可暗中調換對陣次序,不過抬抬手指的事。
這諸葛雪,分明是神劍山莊最鋒利的一把劍,年未及三十,金丹已至巔峰,靈根如焚,道基似鑄,天賦之烈,令人脊背生寒。
雙方站定,林道辰緩緩抬指,指尖輕顫,一道銀白劍氣倏然迸射,似敷衍,似試探。
他腳尖剛點地,欲退身離台——忽聽「錚」一聲裂響,一柄長劍破空而至,釘入青磚三寸,劍身嗡鳴不絕,寒氣逼得他衣袖翻飛。
持劍者劍意淩厲如雙刃出鞘,確是頂尖高手。可林道辰無意在此搏命。
他當即抱拳拱手,聲朗如鍾:「老朽舊傷復發,血氣潰散,再戰恐傷性命,甘願認輸!」
台下弟子聞言,神色平靜,彷彿早料如此。
唯有諸葛雪眸光未動,蓮步輕移,裙裾未揚,已悄然立於他三步之內。
「老先生,您藏得太深了。」
「請助我一臂之力——踏碎金丹,叩開元嬰之門!」
林道辰心頭一震,瞬即洞悉:此人已至瓶頸,唯借生死激戰,搏一線破境之機。自己,成了她磨刀的砥石。
可他既非護道長老,亦非宗門客卿,何苦以命飼人?
他搖頭嘆道:「貧道筋骨朽敗,丹田虛浮,實在不堪再鬥,請姑娘高抬貴手。」
「若我說——不呢?」
話音未落,濃雲驟起,白霧翻湧如沸,頃刻吞儘擂台方圓十丈。
霧中,諸葛雪素手微抬,掌心托著一枚青玉小鈴——雲霧飄淼鈴。
「此鈴一搖,內外隔絕。外人隻見霧,不見戰。先生,請放手一搏!」
林道辰眉峰微蹙,這姑娘盯上自己,必有緣由。
既已避無可避,不如問個明白。
「敢問姑娘,滿場俊傑,為何獨擇老朽?」
諸葛雪略一遲疑,聲音壓得極低:「我懷中伏著七尾靈狐。此獸不通攻伐,卻擅辨強弱——全場金丹修士中,唯您氣息最沉、氣機最厚。」
七尾靈狐!
林道辰心頭微震——半月前翻《靈界異譜》,正見過此獸圖鑑。
果然,它不測靈力數值,隻分高低強弱,如鷹睨群鳥,一瞥即知誰主沉浮。
看來這層偽裝,還得再磨一磨;靈界水深,遠比書頁所載更渾。
「金丹初期裡,最強的那個?」
他唇角微揚,不置可否,卻已撤去所有遮掩,周身氣息如潮退岸,又似山嶽初醒。
既被當作最強,便該拿出最強的姿態——藏鋒太久,反汙道心;今日一試全力,也算對得起這副皮囊。
就在那一息之間,諸葛雪渾身汗毛倒豎,一股滅頂寒意裹住四肢百骸。
那是久違的、直抵魂魄的死亡預感。
可她心跳反而越急,血脈奔湧如江河決堤,雙目赤光隱現,死死鎖住眼前那道枯瘦蒼老的身影。
「多謝先生成全!」
林道辰頷首,未再多言。
剎那間,九天雷音炸裂虛空,他身形已杳如煙散。
九霄禦雷真訣轟然傾瀉,雷光如龍,劈開霧障——
噹啷!金鐵交鳴震耳欲聾,七柄靈劍應聲騰空,劍尖朝天,嗡嗡齊嘯。
諸葛雪手腕疾旋,劍訣暴起,七劍瞬化怒目金剛,八臂擎器,挾風雷之勢,自九霄悍然砸落!
神鬼七劍,一劍一劫。
諸葛雪的劍法早已臻至化境,可偏偏卡在最後一道門檻上,始終無法叩開。
「破!」
一聲輕喝如裂帛,金剛幻陣應聲崩解,周遭光影儘散,虛妄煙消雲散。
「姑娘,不妨也接我一式?」
「一劍西來,天河落日!」
這是他苦悟一月,將天河劍意重煉重塑後的巔峰一招。
天際紫氣翻湧,一柄寒鋒自東方奔襲而至,劍身纏繞森然死氣;蒼穹高處,黃河倒懸傾瀉,威壓如神臨塵。
定睛再看——哪是什麼滔滔水勢?分明是萬千利刃凝成的劍河奔騰而下!
眼見漫天劍影裹挾殺機撲麵而來,諸葛雪心頭一緊,指尖發涼。她想不通:兩人境界懸殊如此之大,為何真刀真槍交手,自己竟連招架都顯得笨拙不堪?
難道真要止步於此?連金丹都尚未踏出最後一步……
她緩緩垂首,眼底卻驟然燃起一簇冷焰。
「吾有一劍,可葬天地!」
話音未落,整座擂台嗡然震顫——場外弟子腰間佩劍齊齊錚鳴,脫鞘而出,如百鳥朝鳳,儘數聚於她掌心之上。
劍意!她在生死一線間,徹悟了劍意!
剎那間,天河劍河逆流沖霄,浪濤倒卷,劍光撕裂長空。
林道辰瞳孔驟縮,怔在原地。
他萬冇料到,這招初試鋒芒,竟被當場勘破。
怎麼回事?
目光掃過那柄懸浮於諸葛雪掌心、吞吐星輝的長劍,他豁然明瞭——是劍意,唯有真正的劍意,才能斬斷劍招的形與勢。
非但不惱,反被激得熱血翻湧:她所求的是突破,可戰至此刻,仍未見元嬰之兆……莫非,自己壓得還不夠狠?
念頭一閃,他不再留手,五行寶劍鏗然出鞘,劍訣翻飛,招招開山斷嶽,式式酣暢淋漓,畢生所學傾囊而出。
諸葛雪這才驚覺:這看似尋常的老者,竟也早入劍意之境,且渾厚圓融,遠勝自己初生之芽。
五行門……何時出了這等人物?
可已無暇細思——兩股劍勢撞作一團,天地失色,氣機絞殺至頂點,稍有差池,便是魂飛魄散。
她忽然生出一股傲氣:此刻的自己,已足可與傳說中同階無敵的妖孽一較高下。
那些名動九域的天驕,也不過如此罷了。
她抬眼望向對麵那道灰袍身影,心頭卻猛地一沉——
難道說……
後麵的話,她不敢再想。那念頭太駭人,像一道寒針刺進識海。
他或許遠不止表麵這般簡單。可眼下,容不得半分走神。
雙劍相搏,再無雜念,唯餘劍招流轉、心意相搏。
拳腳有窮儘,劍術有終局,當靈力枯竭、經脈灼痛之際,諸葛雪才猛然發覺:自己早已力竭如燈滅,而對方劍勢,依舊沛然不絕。
敗了……是真的敗了。
可她咬牙不肯認命。
死氣如潮,下一擊落下,便是身隕道消。
就在意識將潰未潰的剎那,一聲細微脆響炸開——那顆早已黯淡無光的金丹,陡然迸出熾烈紫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