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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要渡此劫,未必非靠那心法不可。”
她記得清楚——在原本的命數裡,這對母女終究落入了波斯總壇使者手中。
身為聖女卻破戒生女,黛綺絲按教規當受火刑。
最後是小昭被迫頂替母親,接任波斯明教教主之位,才換來一線生機。
所以即便獻上乾坤大挪移,恐怕也改變不了根本。
少女玲瓏心思,怎會聽不出話中深意。
尋找心法本是母親潛入中原的使命,可聖女失貞之罪,在那些視純潔如命的波斯教眾眼中,又如何能赦?終究難逃一死。
如今唯一的指望,隻剩眼前這位公子了。
她倏然跪倒,額頭觸地:“求公子救我母女性命!小昭身無長物,唯願此生侍奉公子左右,為奴為婢,世代不忘恩德。”
“罷了。”
話已至此,一切水到渠成。
“起來。”
“公子……這是答應了?”
少女抬起臉,那雙海藍眸子浸著水光。
楚北軒道:“你若懂事,屆時我或許會出手。”
“多謝公子!”
驚喜漫上眉梢,她又重重叩了三下才起身。
他目光掃過她臟汙的臉頰——尤其是進門時裝出的歪嘴斜眼模樣。
縱然刻意扮醜,又怎能完全掩住天生麗質?難怪會引來田伯光那等貨色。”去後院洗淨。
往後在我跟前,不必再遮掩了。”
“是!公子不讓扮,小昭就不扮。”
臨走前,還得處理門口那具殘軀。
擺在那兒實在礙眼。
少女已迅速進入新角色。
不等吩咐,她便拖著沉重鐐銬叮噹作響地往前挪:“公子彆碰,仔細汙了手。
讓小昭來,小昭本就臟,埋了他再去清洗。”
楚北軒抬手製止:“退開,用不著你。”
何必親手去埋?那雙手該留著做些潔淨活計。
若碰過屍身再來操持飲食,未免……
他引動山莊領域之力,淩空一掌揮出。
金色掌印轟然落下,將地上殘軀震作一團血霧。
袖風再卷,猩紅霧氣便被拋到數裡之外,散入風中。
門前石階頃刻潔淨如初。
這些年,他早已用這般手段,讓無數前來生事的狂徒悄無聲息地消失。
便是入道境的高手,也曾折在此地。
山莊之內,便是天外真仙臨凡也難撼動分毫。
廊簷下的小昭怔怔望著前方,指尖無意識攥緊了袖口。
那位楚公子……莫非真是雲端之上的存在?
方纔種種,早已超出凡人所能企及的範疇。
待塵埃落定,楚北軒引她穿過月洞門。
後園深處靜臥著一池鏡湖,湖畔特意以青石圍出一方暖池——底下有地脈溫泉終年湧流,縱使三九寒天,水麵仍蒸騰著濛濛白霧。
這是主人平日沐浴的所在。
此刻小昭已被送入池中清洗周身塵垢。
湖麵漾開圈圈漣漪。
少女半身浸在溫水裡,側過身子仔細搓揉發間頸後的汙跡。
水波晃盪間,那些刻意塗抹的暗黃漸漸褪去,露出原本瓷白的肌膚。
濕發貼在耳際,眉眼輪廓竟透出幾分西域特有的深邃,宛如褪去泥垢的玉璧驟然映出光華。
楚北軒立在曲橋上看了一眼。
這丫頭,倒是撿著了。
待她收拾妥當,換上的舊衣已被內力烘得鬆軟乾燥。
小昭垂首跟在主人身後半步處,衣角隨著動作輕輕擺動。
楚北軒帶她走過前廳迴廊,指點了庖屋、菜畦與魚池的方位,又交代幾樁日常活計。
最後推開西廂一間耳房的門——這屋子與他寢居僅隔一道內門,晝夜皆可隨時往來。
這纔像話。
舊時世家大族裡那些貼身侍婢,不都是這般安置麼?
腳步聲叮叮噹噹由遠及近。
楚北軒忽然想起她踝上那副鐐銬。
聽說是光明頂上那位楊左使為防她近身所鑄,千年寒鐵淬鍊而成,尋常刀斧劈上去連道白痕都留不下。
非得倚天屠龍那般神兵方能斬斷。
不過他倒覺得,這叮噹聲頗有些意趣。
隻是終究得問過本人意思。
“戴著這響動,可覺著自在?”
小昭輕輕搖頭:“回公子,並不自在。”
果然還未開竅。
“要除了它麼?”
少女沉默片刻,仍是搖頭:“公子好意心領了……這鏈子材質特殊,若無利器,怕是……”
她試過太多法子,鐵鏈依舊完好如初。
這一路顛沛,不知因它添了多少麻煩。
楚北軒挑眉:“你疑我辦不到?”
小昭立刻搖頭,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不曾。
以公子之能,這小小一道鎖鏈,原也算不得什麼。”
楚北軒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聽話,抬腳。”
那話音落下,她便順從地照做了。
動作間帶著幾分遲疑,彷彿仍不習慣這般直接的指令。
在他的目光示意下,她終於將雙足輕輕擱在了他屈起的膝上。
他並未動用任何器具,隻伸出兩指,指尖似有微不可察的流光一轉。
觸及她足踝上那對冰涼的金屬圓環時,稍一用力,那看似堅不可摧的物件便如酥脆的枯枝般碎裂開來,簌簌落在地上。
所謂千年寒鐵,在他麵前,與尋常土石並無分彆。
少女怔住了,唇瓣微微開啟,卻發不出聲音。
又一次,她親眼目睹了超出認知的景象。
僅憑指尖之力,竟勝過一切傳聞中的神兵利刃。
他究竟是什麼人?她過往所聞所見,從未有過這樣的記載。
天地原來如此遼闊,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窺見一斑。
那束縛了她不知多少時日的重量驟然消失,一種陌生的輕盈感從腳踝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忍不住原地轉了兩圈,裙襬漾開小小的弧度,臉上終於綻開毫無陰霾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
“多謝公子……我、我自由了。”
目光悄悄掠過眼前的人。
他坐在那裡,側影被窗外漸暗的天光勾勒得清晰,有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疏朗氣質。
她看著,心口某處微微發燙,一種陌生的暖意悄然盤踞。
一個念頭無聲無息地紮了根:要留在這裡。
留在這個人身邊。
無論以何種身份。
……
夜色漸濃時,已摸清廚房各處的小昭,用現有的材料利落地整治出幾樣菜肴,一一擺到楚北軒麵前的桌上。
“公子,請用飯吧。”
她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指尖依次輕點過碟碗,“這是用糖與醋烹的魚,這是裹了蒜末的肋排,肉片與紅椒同炒,清水焯過的菜蔬,還有這道湯,用了菜花與雞蛋。”
楚北軒執起竹筷,每樣都嘗過。
滋味在舌尖層層化開,鹹淡得宜,火候精準。
他嚥下食物,點了點頭:“很好。
你的手藝,確實出色。”
比起他自已過去胡亂對付的吃食,實在好上太多。
回想這三年,竟不知是如何將就過來的,時常不得不去山下鎮上的客棧,花錢買些飯菜,聊以慰藉腸胃。
而眼前這丫頭的手藝,比那客棧裡掌勺的師傅,似乎還要細緻幾分。
色澤、香氣、味道,無一不周全。
想來也是,若非心靈手巧,又怎會被派去伺候那一位。
“公子喜歡便好。”
見他肯定,小昭垂下眼睫,唇角卻彎起小小的弧度。
楚北軒一邊進食,一邊隨口道:“自然喜歡。
隻是可惜,你若早些來,我便能少受些委屈了。”
少女耳根微熱,聲音更輕了些:“那……往後我定更用心學,試著做更多樣的菜式給公子。”
“嗯。”
他應了一聲,抬眼看向仍站在一旁的她,“彆站著,坐下一起吃。”
她卻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肩。”不……公子先用。
我等會兒再收拾。”
長久以來的習慣讓她恪守著界限,主仆之彆,如同烙印。
楚北軒直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帶坐到身旁的凳子上。”一起吃。
雖有主仆名分,平日相處無需這般拘禮,更不必時時小心翼翼。
把此處當作自家便是。”
手腕上傳來的溫度讓她微微一顫,隨即低聲應道:“……是,公子。”
小昭呆立著,任憑對方安排一切。
她取來碗筷,在楚北軒身旁坐下進食。
舉止間仍帶著幾分生澀。
直到他催促了幾回,她纔敢稍稍放開動作。
無聲無息地,心底又漫開一層暖意。
對座上的這位年輕主人,愈發添了十分的敬慕。
她甚至有些模糊地感激起那個叫田伯光的人來。
若非被他一路追趕到這山莊附近,自已也不會被楚北軒留下。
否則此刻,怕是早已錯過此地了吧。
更無緣遇見眼前之人。
……
夜色漸沉。
用過晚飯,收拾完桌案的小昭並未停歇。
她很快抱起楚北軒換下的衣衫,走向湖畔清洗。
不必主人吩咐一句。
她動作利落,冇有半分遲滯。
顯然是做慣了這些事的。
早已熟稔得無需旁人費心指點。
閣樓欄杆旁。
楚北軒倚著木欄,目光落向湖岸。
月光灑在水邊,映出一道纖細的身影正俯身揉搓衣物。
他心中不由得浮起一絲惋惜。
惋惜什麼呢?
自然不是後悔收留這姑娘。
而是遺憾為何直到今日才遇見她。
這丫頭若是早些來到山莊該多好。
這般熨帖,竟教自已平白錯過了兩三年的光景。
“小昭?”
“公子,我在。”
少女停住手,轉過臉應聲。
月色襯得她麵容清麗,那雙湛藍的眼眸在暗夜裡格外明亮。
楚北軒問:“天色這麼暗,何必急著洗衣?”
她答:“就快洗好了,不礙事的。”
他又道:“往後記得白日再洗。
夜裡水邊暗,當心失足。”
“是,小昭記下了。”
她輕聲應著,又道:“公子稍待,我晾好衣裳便上來服侍您歇息。”
楚北軒緩緩吸了口氣。
將心緒按捺下去。
穩住。
自已是她的主人,受她照料本是應當。
合該坦然受之。
更須持重。
在她眼中,自已該是那般深不可測的莊主。
自然該從容接受她一切的細心侍奉。
不多時。
晾妥衣物的小昭輕步回到他身側。
手中捧著一盞溫熱的茶。
“公子,用些酸棗茶吧,能助安眠。”
“好。”
楚北軒不忍拒卻。
接過那杯泛著酸甜氣息的茶湯飲儘。
她又輕聲問:“亥時了,公子可要就寢?”
楚北軒微微點頭。
她走近些,聲音更輕:“我來替公子解衣。”
待他站起身。
她便以仍帶些許生疏卻流暢的動作。
為他褪去了外袍。
“你倒是做得順手。”
楚北軒含笑道。
晨光透過窗欞的縫隙滲進來時,楚北軒睜開眼便瞧見那道纖影安靜地候在內門邊。
她見他醒了,眉眼微微彎起,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殘餘的夜色:“公子醒了。”
銅盆裡溫水漾著極淡的白汽,她擰了帕子遞過來。
指尖無意間觸到他的手背,很快又縮回去,接著是更衣、理衫、套上軟履。
所有動作連貫得像演練過無數遍,卻又處處透著生澀的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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