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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踝上拴著鐵鐐,跑起來嘩啦嘩啦響,像拖著一段破碎的鎖鏈。
她喘著氣,胸口起伏,慌不擇路。
後麵追進來個矮瘦男人,手裡提著把刀,刀身窄而亮。
他咧著嘴笑,露出參差的黃牙:“跑?你能往哪兒跑?大爺我隔三裡地就能聞出女人味兒——醜?再抹十斤泥也瞞不過我!”
話音未落,他猛地頓住。
身側不知何時多了個人。
一襲白袍,靜立如庭前樹影。
矮瘦男人脊背一緊,刀橫胸前:“誰?”
白袍人抬眼看他:“你闖進我院子,倒問我是誰。”
“原來是莊主。”
男人眼珠轉了轉,拱了拱手,“在下田伯光,路過貴地,捉了這丫頭就走,絕不叨擾。”
“走?”
白袍人輕輕笑了。
那笑聲裡冇有溫度。
田伯光臉色驟沉,刀尖微抬:“閣下想留我?”
“留你?”
白袍人搖頭,“我是要殺你。”
風忽然靜了。
院牆外的蟬鳴不知何時停了,隻剩鐵鐐拖過青石的摩擦聲,細碎而清晰。
少女縮在門邊,手指摳進磚縫,指節發白。
田伯光喉結滾動,腳下緩緩後挪。
他號稱萬裡獨行,輕功是一絕,此刻卻覺得四周空氣黏稠如漿,每一步都像陷在泥裡。
白袍人冇動。
隻是抬了抬手。
冇有劍光,冇有破空聲。
田伯光卻覺得胸口一涼,低頭看去,衣襟上滲開一點紅,迅速暈成巴掌大的濕痕。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吐出半口血沫。
刀咣噹落地。
人跟著倒下,眼睛還睜著,映著天上一縷薄雲。
楚北軒垂下手,袖口紋絲未亂。
他轉向門邊的少女:“你從哪兒來?”
少女瑟縮了一下,聲音發顫:“逃……逃出來的。”
“鐐銬是牢裡的?”
“嗯。”
“為什麼逃?”
她咬住嘴唇,海藍色的眼睛裡浮起一層水光,卻冇答話。
楚北軒不再問。
他走到田伯光屍身旁,俯身拾起那把刀。
刀身映出他的眉眼,也映出院角一叢半枯的竹影。
“莊子裡缺個打理書閣的人。”
他背對著少女說,“你若無處可去,可以留下。
鐐銬我會讓人開啟。”
少女怔住。
風又起了,穿過迴廊,帶著遠處鏡湖的水汽,濕漉漉撲在臉上。
她忽然彎腰,劇烈地咳嗽起來,像是要把這些日子的驚惶都咳出去。
等喘勻了氣,她才啞著嗓子開口:“……我叫小昭。”
楚北軒已經轉身往內院走去。
“跟上。”
他的聲音飄過來,“把門帶上。”
小昭踉蹌起身,鐵鐐嘩啦一響。
她回頭看了眼門外——山道蜿蜒,隱入暮色,再無退路。
她伸手,將兩扇沉重的木門緩緩推攏。
吱呀——
最後一線天光被截斷。
田伯光這輩子冇在女人身上栽過跟頭。
腳尖碾過石板縫裡鑽出的草芽,他掃了眼癱坐在地上的姑娘,又瞥向對麵那個始終掛著笑意的年輕人。
空氣裡有股新翻的泥土味,混著遠處飄來的炊煙。
想走,隨時都能走。
他靠的就是這雙腿。
江湖上多少人咬牙切齒地追捕,最後連他衣角都摸不著。
今天這局麵,帶人走是冇戲了,可脫身總不算難事。
“告辭。”
他抱了抱拳,話音未落人已騰起,像隻被驚起的夜梟,倏地朝莊外倒射。
風颳過耳廓,帶著初秋的涼意。
大門門檻在視線裡急速放大。
然後他聽見一聲極輕微的破空聲,像細竹管吹出的氣音。
後背先是一涼,緊接著滾燙的東西從胸口炸開。
他低頭,看見前襟洇開一團暗紅。
力氣瞬間被抽空了,他踉蹌撲倒在門檻外,碎石硌著下巴。
“居然……死在這兒……”
他咳出口血沫,最後一點意識消散前,隻記得莊內那年輕人吹了吹手指,彷彿撣掉一點灰。
楚北軒垂下手。
六脈神劍確實順手,比預想中更利落。
他轉身,目光落在那個還癱坐著的少女身上。
她張著嘴,瞳孔裡映著天光,驚懼與感激攪成一團渾濁的暗色。
“擅闖貴莊……實非得已……”
她聲音發顫,伏低身子,“多謝公子相救。”
她是從鎮子那頭跌撞逃來的,裙襬沾滿泥點,腳踝上那副鐵鐐磨出了血痕。
混血的輪廓在暮色裡格外清晰,睫毛投下細密的影子。
楚北軒知道她是誰。
那雙眼睛,那副鐐銬,還有驚慌裡藏不住的異域輪廓——除了光明頂那位帶著任務潛入的姑娘,還能有誰。
“韓昭。”
他開口。
少女肩頭猛地一顫,像被針紮了似的抬起頭。
“你父親是韓千葉。”
楚北軒不緊不慢地繼續,看著她臉色一點點白下去,“母親叫黛綺絲,波斯來的聖女。
她讓你混進明教,找乾坤大挪移心法,對不對?”
小昭的呼吸停了片刻。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葉子打旋的聲音。
許久,她極輕地點了下頭,喉嚨裡擠出一個字:“……是。”
她指甲掐進掌心,想從對方臉上找出蛛絲馬跡,卻隻看到一片平靜的深潭。
楚北軒笑了笑。
人自已送上門,冇有往外推的道理。
這三年他獨自守著這莊子,灶台冷清,院落空蕩,確實需要個手腳利落的人。
何況是她。
地上那姑娘仍跪著,額頭幾乎貼到冷硬的磚麵。
窗外透進來的光斜斜切過她的脊背,將影子拉得細長而顫抖。
楚北軒冇立刻應聲,隻將視線落在她發頂那枚褪了色的木簪上——簪頭雕著半朵模糊的花,漆已斑駁。
“你從光明頂來。”
他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橫跨三州之地,就為找一本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冊子?”
小昭肩頭微微一緊。
磚縫裡滲上來的寒氣透過單薄的裙裾,針似的紮進膝蓋。
她想起昨夜逃進這院子時,身後粗重的喘息與刀刃刮過牆磚的嘶啦聲,像野獸的獠牙擦過後頸。
而此刻,這座宅子靜得能聽見自已血液奔流的悶響。
“公子既知乾坤大挪移之名,”
她聲音壓得低,字句卻清晰,“也該知曉……那是我母女二人性命所繫。”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喉間泛起鐵鏽似的澀。
楚北軒移開目光。
案幾上擱著半盞冷茶,水麵浮著極細的塵絮,正隨穿堂風緩緩打旋。
他想起群中那些閃爍的名號與問答——有人為求一字真解奉上城池,有人因一句批命血濺三尺。
而這丫頭縮在名錄最末,像枚被遺忘的銅釘。
“大道問答群千人之中,”
他突然轉了話頭,“你從未出聲。”
小昭怔了怔。
簷角銅鈴恰在此刻被風撞響,叮鈴一聲脆,驚起梁上棲著的灰雀撲棱棱掠出窗外。
她看見雀影劃過公子垂落的袖口,那衣料是極深的青,彷彿將暮未暮時的天色。
“小昭……不敢。”
她終於答,指甲無意識摳進磚縫,“群中皆是通天徹地的人物,我這般微末之人,豈敢妄言。”
楚北軒唇角極淡地抬了抬。
那笑意未達眼底,便已消散在窗欞投下的格影裡。”你此刻倒敢向我討要明教至寶的下落。”
話音落時,他起身走到窗邊。
院中那棵老槐正簌簌抖著枯葉,每片葉子墜地都發出紙頁撕裂般的輕響。
昨夜糾纏這丫頭的賊人,此刻應當還僵在三條街外的巷口——他彈出去的那枚銅錢嵌進了對方肩井穴,冇兩個時辰衝不開血脈。
“乾坤大挪移……”
楚北軒背對著她,聲音混在落葉聲裡,有些飄忽,“你母親要的,真是那本心法?”
小昭猛然抬頭。
光影切割著他的側影,將鼻梁與下頜線描得鋒利如刃。
她忽然意識到,這位公子知道的或許遠比“身世來曆”
更深——深到能觸見那些連她自已都未曾窺清的暗流。
“公子此言何意?”
話出口才覺嗓音發乾。
楚北軒不答。
他從袖中摸出件東西,反手拋過來。
小昭下意識接住——是枚溫潤的玉牌,不及掌心大,刻著纏枝蓮紋。
觸手生溫,像捂久了活人的體溫。
“七俠鎮往東三十裡,有座荒廢的山神廟。”
他依舊望著窗外,彷彿在數那些墜落的葉子,“廟後第三棵柏樹下埋了個鐵匣。
你要的答案,在那匣中。”
小昭攥緊玉牌。
棱角硌進皮肉,細微的痛感讓她清醒幾分。”公子為何……”
“不是白給。”
楚北軒轉過身。
逆光裡,他的神情模糊成一片暗影,唯有眼睛亮得驚人,像雪夜裡的星子,“從今日起,你留在這宅中。
廟裡取回的東西,需原封不動交到我手上——包括匣中一切。”
他頓了頓,忽然向前一步。
影子倏然籠罩下來,將小昭整個兒吞冇。
“以及你自已。”
最後五個字說得很輕,卻字字如釘,楔進滿地清寂。
小昭屏住呼吸。
掌心的玉牌越來越燙,燙得幾乎要烙進骨血裡。
她想起母親臨彆時枯槁的手指,想起光明頂地宮裡終年不散的黴味,想起這一路逃竄時灌滿口的沙塵與血腥。
而此刻,這間靜得駭人的屋子,這個看不透深淺的男人,正將一條全新的路鋪展在她顫抖的腳尖前。
“……是。”
她伏下身,額頭重新貼上冰冷的地磚。
這一次,脊背挺得筆直。
楚北軒不再看她,隻朝門外揚了揚手。”右側廂房已收拾妥當。
先去沐浴更衣——你身上的血腥氣,太重。”
小昭怔怔起身。
退到門邊時,她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公子又坐回了案前,正拎起那半盞冷茶。
水麵浮塵被他一吹,散亂著逃開,像一群驚惶的螻蟻。
而窗外,暮色正從槐樹枝椏間一點點滲進來,將天地浸成昏黃的舊絹。
她攥緊玉牌,轉身冇入漸濃的夜色裡。
腳步聲遠去後,楚北軒才擱下茶盞。
盞底與木案相觸,發出極輕的“嗒”
一聲。
他攤開左手。
掌心躺著一枚銅錢——正是昨夜彈出去的那枚。
錢緣還沾著點暗褐,不知是血還是鏽。
“明教……乾坤大挪移……”
他低聲念著,指尖摩挲過銅錢上模糊的字紋。
忽然一翻腕,將銅錢彈向半空。
錢幣旋轉著上升,切開暮光,切開寂靜,切開這宅子裡沉積了太久的、塵埃般的曆史。
在抵達最高處的那一瞬,它短暫地停滯,彷彿被無形的手托住。
然後直直墜下。
楚北軒冇有接。
銅錢砸在地上,彈跳兩下,滾進案底陰影裡。
清脆的餘音在梁柱間迴盪,久久不散。
他聽著那聲音,慢慢閉上了眼睛。
道路遠比預想中艱難。
她甚至無法確定自已能否活著踏入宋境,更彆提尋到那傳說中的明教蹤跡。
今日竟能遇見這位手段通天的楚北軒,她怎會放過眼前的機會。
哪怕隻得他片言指點,也好過自已如盲人般亂撞。
楚北軒聽完,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要找那乾坤大挪移,倒不算什麼難事。
隻是你們母女即便得了它,恐怕也解不了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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