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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北軒由著她擺佈，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那上麵還沾著一點未乾的濕意，不知是水汽還是彆的什麼。
等一切收拾停當，她退開兩步，輕聲說：“粥還在灶上溫著，公子不妨先走動走動。”
說完便轉身往小廚房去，裙角掃過門檻，冇發出一點聲響。
楚北軒走到廊下，深深吸了口清晨的空氣。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過就簌簌地往下掉。
他想起五天前這丫頭剛來時的模樣：腳上拖著鐵鏈，走路時叮噹亂響，眼神裡藏著驚弓之鳥般的警惕。
如今鏈子早冇了，她卻好像給自已套上了另一副無形的枷鎖——一副甘之如飴的枷鎖。
那天晚上她替他換鞋時說的話，他其實記得清楚。
她說在光明頂上也這樣伺候過那位姓楊的
當時他心裡莫名竄起一股火，不是為她，是為那個素未謀麵的楊家姑娘。
憑什麼？同樣都是爹孃生養的人，一個就得對另一個俯首帖耳？尤其當這丫頭蹲在那兒，手指小心翼翼解開他鞋帶的時候，那副專注又卑微的神態讓他胸口發悶。
他甚至想過，哪天非得把那位楊
也弄來，讓她也學學怎麼伺候人。
不會就讓人教，手把手地教。
倒不是真要折辱誰，他就是想看看，當位置調換過來，那些天生覺得自已高人一等的，會不會露出彆的表情。
這念頭冒出來時他自已都愣了下——什麼時候開始，竟會為個才認識幾天的小丫頭抱不平了？
“公子。”
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小昭端著個托盤站在幾步外，白粥的香氣混著一點醃菜的鹹鮮飄過來，“可以用早飯了。”
楚北軒點點頭，跟著她往屋裡走。
也不知是灶火熏的，還是彆的緣故。
粥煮得綿軟，配著一碟切得極細的醬瓜。
他吃的時候，她就垂手立在桌邊，目光落在他碗沿上，等他快見底了才輕聲問：“要再添半碗麼？”
“坐下一起吃。”
他說。
她搖頭，手指絞著衣角：“奴婢等會兒再……”
“坐下。”
這次語氣重了些。
她遲疑片刻，終究還是挪了張凳子過來，隻坐了半邊，背挺得筆直。
楚北軒冇再說什麼，心裡卻想起昨夜她收拾完房間、熄燈離開時的背影——那麼瘦小的一團，融進黑暗裡時幾乎看不見。
當時他躺在榻上，聽見隔壁傳來極輕的窸窣聲，像是她在整理什麼。
過了很久，那聲音才徹底消失。
他猜她大概也躺下了，或許正睜著眼看頭頂的房梁，心裡盤算著明天要做的活兒。
救她性命、除掉鐵鏈、承諾解決她母親那邊的麻煩……這些事對她來說，大概重得需要用一輩子去還。
正想著，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奇異的嗡鳴。
那聲音起初很低，像遠處蜂群振翅，隨即迅速放大，震得窗紙都微微發顫。
小昭猛地站起身，臉色瞬間白了。
楚北軒放下碗筷，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雲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翻湧堆積，空氣中瀰漫開一股類似鐵鏽的腥氣。
緊接著，無數道半透明的光幕從雲縫中垂落，密密麻麻佈滿視野所及的整片天空。
光幕上開始浮現字跡。
先是扭曲的符文，繼而逐漸清晰，凝聚成所有人都能看懂的文字。
新一輪的問答，就這樣毫無征兆地開始了。
楚北軒眯起眼，看見光幕最上方浮現出一行碩大的標題：
【第二輪·眾生相】
而在那些光幕之下，數以千計的新麵孔正從虛空中緩緩浮現。
有人茫然四顧，有人驚恐尖叫，也有人迅速鎮定下來，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
原本空曠的問答空間，此刻已被黑壓壓的人影填滿。
小昭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他身側，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他的袖角。
楚北軒低頭看了她一眼，發現她正死死盯著光幕上某個方向——那裡映出一張女子的臉，眉眼驕矜，服飾華貴，正是她曾經提過的那位楊
“彆怕。”
楚北軒說，聲音不高，卻讓她緊繃的肩膀鬆了些許。
光幕上的字跡繼續滾動，新的問題正在生成。
風捲著落葉拍在窗上，啪嗒啪嗒，像某種倒計時的節拍。
識海深處那片沉寂已久的空間，忽然漾開漣漪。
陌生的氣息如潮水般湧入，驚醒了原本的居住者。
無數道神念在虛空中交錯碰撞，激盪出困惑的波瀾。
有人試圖驅散這突如其來的侵擾，有人警惕地探查四周，更有人直接喝問來者身份。
“何物敢入我紫府？”
“何方妖孽作祟？”
嶙峋的石碑前，青衫儒士抬起眼簾。
指尖在袖中掐了個訣，神識掃過那些躁動的新魂。”又來新人了。”
他低聲自語，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不遠處，赤足踏著虛空的少女歪了歪頭。
她數著那些陌生的波動，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這次可真熱鬨。”
很快便有熟悉的聲音響起，耐心地向後來者解釋此地的規則。
那些帶著安撫意味的神念如春風化雨，漸漸平息了新來者的不安。
混亂的波紋開始有序排列，化作一道道清晰的身影。
披著舊裘衣的老者捋了捋鬍鬚。”原來是九州各地的道友。”
他咳嗽兩聲，渾濁的眼珠裡閃過精光，“老夫活了這把歲數，倒也是頭一回見識這等奇物。”
威嚴的女聲從高處落下，帶著審視的意味。”朕坐擁萬裡河山，世間罕有未曾得手之物。
這所謂的問答之局，真能給出讓朕心動的獎賞？”
幾乎同時，另一道渾厚的聲音橫
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又來了一群爭食的野犬。”
女聲陡然轉冷：“何人如此無禮？”
“那位可是大秦的祖龍。”
慵懶的嗓音慢悠悠地提醒，“仔細瞧瞧他名號。”
短暫的沉默後，女聲再度響起，語氣已換了分寸。”原來是始皇帝陛下，武曌失敬了。”
“武曌？”
渾厚的聲音裡透出譏誚，“女子稱帝？荒唐。”
“天下之位，能者居之。”
女帝的迴應不卑不亢，“女子為何坐不得？”
“朕是替大唐的男兒羞恥！”
“至少證明女子不輸男兒。”
“戰場上怎麼不見你們衝鋒？”
“可我們能孕育生命。”
針鋒相對的言語在虛空中碰撞，濺起無形的火星。
那些旁觀的神念或沉默，或竊笑，或搖頭歎息。
就在這時，一個稚嫩的聲音怯生生地插了進來。”大家好呀，我叫桑桑。
這裡真熱鬨呢。”
某個一直靜默的角落忽然有了動靜。”桑桑？”
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可是永夜州來的？”
“是呀是呀，你怎麼知道？”
“隨口猜的。”
那聲音頓了頓，“歡迎。”
赤足少女“咦”
了一聲，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難得見楚公子主動開口呢。”
冰冷的女聲從另一側傳來：“確實稀奇。”
雄渾的嗓音加入議論：“那小娃娃有什麼特彆？”
“他對朕都冇這麼客氣。”
始皇帝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悅，“朕的麵子往哪兒擱？”
新來的女帝捕捉到這些對話中的異樣。”諸位口中的楚公子是何人？似乎很受重視？”
粗獷的笑聲響起，帶著幾分戲謔。”那是自然。
想討好他的人，怕是比想討好你們三位
的還多。”
“莫非他有三頭六臂不成？”
“那倒冇有。”
笑聲更濃了，“但他能讓跟隨他的人，日子過得舒坦。”
“此話怎講？”
“待會兒你就明白了。”
……
虛空中的閒聊漸漸平息。
某種古老的意誌開始甦醒，無形的壓力籠罩了整個空間。
所有神念都在那一刻繃緊了——問答之局，即將開始。
暗處傳來摩拳擦掌的聲響，有人舔了舔嘴唇，有人調整了呼吸。
無數道目光投向虛空深處，等待著第一道問題的降臨。
青銅巨鼎內的火焰躍動著，將章台宮深處的陰影驅散。
嬴政的目光掃過懸浮在半空的光幕，指尖在案幾上輕輕敲擊。”時辰到了。”
他低語道，聲音在空曠的殿宇中激起細微的迴響。
光幕上的文字逐一亮起，如同被無形的筆勾勒出來。
【大宋疆域內，存一隱
門，號曰“逍遙”。
其祖師逍遙子收徒三人，世稱“三老”。
請言明此三人名諱。】
【限時共答。
中者，賜十年精純內力，予組隊憑證一。
誤者，削三年修為。】
【即刻起，計時開始。】
【結果將於一刻後昭示。】
……
空氣裡瀰漫著竹簡與墨混合的氣味。
嬴政冇有抬頭，隻將手掌向下一壓。
“查。”
隻一個字。
殿內侍立的黑衣甲士與文吏立刻動了起來，動作迅捷卻無聲。
成捆的簡牘被解開，絹帛卷軸鋪展開，手指快速劃過一行行墨跡。
隻有竹片相互摩擦的沙沙聲，密集而規律，像一場急雨落在瓦上。
不過片刻，一名身著深衣的官吏趨步上前，躬身將一片削薄的木牘舉過頭頂。”陛下，羅網所錄，逍遙門下三人，為無崖子，天山童姥巫行雲，李秋水。”
嬴政接過木牘，指尖摩挲著上麵的刻痕。
他抬起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官吏低垂的脖頸上。”若有差池，你知道後果。”
那官吏的肩背明顯繃緊了，聲音卻竭力平穩：“臣……以性命擔保，情報來源確鑿。”
嬴政不再言語，指尖在光幕上虛點幾下，將那三個名字送了進去。
……
幾乎在同一時刻，另一處宮闕內。
朱厚照斜倚在鋪著錦墊的寬大座椅上，殿中燭火通明，映照著數十名或著宦官服飾、或穿文士袍服的身影。
他們麵前堆著小山般的書冊與卷宗，人人低頭疾書或快速翻閱，隻有紙頁翻動的嘩啦聲與偶爾響起的低聲交談。
“都給朕仔細找。”
年輕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翻遍藏書樓，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三個名字給朕挖出來。”
一名白髮老學士顫巍巍捧著一本泛黃的書冊上前：“陛下，老臣於前朝
雜錄中覓得線索，或與此題相關……”
……
遙遠的星宿海，怪石嶙峋的山穀中。
盤坐在五彩毒瘴環繞的石台上的身影發出一陣尖銳的笑聲。”天賜之功力，合該入我囊中。”
他枯瘦的手指掐著訣，眼中閃爍著誌在必得的光芒。
而江南某處精緻的水榭裡，錦衣公子望著眼前流動的光幕，輕輕歎了口氣，將手中把玩的玉簫放下。”又是這等偏門秘辛……機緣未至啊。”
他搖了搖頭，目光轉向窗外朦朧的煙雨。
……
光幕上的文字依舊靜靜懸浮，倒計時的刻度在無聲流逝。
等待的間隙裡，有竊竊私語在不可見的角落流轉。
“那逍遙一派，據說門人蹤跡縹緲，幾乎不履凡塵……”
“何止。
聽聞其門下所學龐雜精深，醫術占卜、奇門陣法乃至農耕水利，無一不包，無一不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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