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留上官婉兒一同用膳,二人對坐案前。
這般殊遇,朝中重臣無一得享,唯有上官婉兒早已習以為常。
“婉兒……”
李武忽然彆開視線,聲音裡透出一絲罕見的扭捏,“你說……那件事,究竟是什麼滋味?”
上官婉兒怔了怔,驀然想起某些夜晚的片段。
“起初有些疼……後來便……”
話至此,君臣二人同時靜了下來,目光一觸即分,殿內隻剩寂靜流動。
**“林辰飛……”
李武指尖輕撫著一柄溫潤玉如意,眼中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幽光,低聲說道,“婉兒,你體質特殊,那人……恐怕活不長久。”
聽見這個名字,上官婉兒心頭莫名一顫,卻未接話。
她比誰都清楚自已身體的狀況。
玉陽功治標不治本,不過是權宜之計。
然而上官婉兒明白,陛下已經等不了了。
“下個月,朕那些叔父便要送女兒入宮了。”
李武彷彿看穿她的心思,語氣平淡。
上官婉兒背脊微涼。
這是試探。
李武口中的“叔父”,皆是當年隨**打下江山的功臣,受封異姓王,鎮守四方。
“若父皇仍在,這些人一個也留不得。”
李武眼底寒意一閃而逝。
隻恨天意難測,**早逝。
她謹記父皇遺訓,登基之初絕不能貿然削藩。
如今主少國疑,那七位異姓王早已互通聲氣,隱露不臣之跡。
上官婉兒在心中輕輕歎息。
她自幼陪伴李武長大,名為主仆,情同姊妹。
“婉兒……會儘快懷上子嗣的。”
國勢維艱,她自覺這點付出,不算什麼。
對此一無所知的林辰飛,正第一次踏進太子府當值。
這座府邸占地廣闊,即便主人已遷居宮內,仍需要不少內侍打理維持。
不過,海大富給他安排的這份差事,顯然不是真要他做什麼活計。
“此處是……?”
林辰飛跟著一名態度殷勤的內侍,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清幽殿閣前。
院內白梅正盛,暗香浮動的庭院後,是一座陳設簡素、似書齋般的寬敞廳堂。
“林少侍,就是這兒了。”
內侍躬身指向裡頭,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林辰飛抬眼望去,心中微微一怔。
地上散亂著一些竹簡和布帛寫成的奏章。
麵對眼前這副景象,林辰飛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一旁侍立的內官心裡暗自嘀咕,這位新來的少侍大人,似乎不太明白自已的職責。
少侍這職位,本就是替主子分憂解勞、處理雜務的貼心人。
若是在宮中,那便是天子近臣,非心腹不能擔當。
可眼前這位林公子,究竟是憑什麼被選中的呢?
那太監偷偷打量著林辰飛清俊的側臉,心中不免泛起一絲酸意。
莫非……就憑這副好皮囊?這念頭一閃而過,他立刻低下頭,不敢將情緒泄露分毫。
既然是上官女史親自選定的人,哪裡是他這等小人物能置喙的。
他趕緊收斂心神,簡單向林辰飛交代了幾句平日該做的事務,便躬身退了出去。
“原來就是整理這些文書奏章?”
林辰飛望著滿地的竹簡布帛,恍然低語,“聽起來倒像個秘書的活兒。”
既然是分內之事,初來乍到的林辰飛也冇打算偷懶。
他俯身將地上散落的卷冊一一拾起,規整地放回書案。
就在整理時,一份與其他齊整奏章截然不同的卷帛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上麵佈滿摺痕,彷彿被人反覆揉捏後又匆匆攤開。
能看麼?林辰飛瞥了眼四周,悄悄將那捲帛展開。
“京畿水患……災民數十萬流離……”
這樣的字句躍入眼中。
林辰飛心頭微微一沉。
這類記載在史書中並不少見,往往寥寥數語背後,便是屍橫遍野的人間慘劇。
他彷彿能看見那些簡練文字下隱藏的血淚:“大災,饑,人相食。”
最後三字,讀來便覺寒意刺骨。
奏章中更提及地方官倉空虛,疑似有官員暗中倒賣存糧,甚至有意縱容災民湧向京城。
能寫出這等密報的,想必是見不得光的暗線吧。
林辰飛思忖著,目光落在書案那支青毫筆上。
既然身為“秘書”
是否也該擬個應對的章程?這念頭一起,他便不再猶豫。
若能多救幾條性命,總是積德的事。
依著後世所知的經驗,應對這般大災,首要便是穩住人心,防止民變。
以工代賑是個法子,讓災民有活乾,有飯吃,秩序便不易亂。
還得平抑糧價,必要時抓幾個囤積居奇的好商殺雞儆猴。
此外,或可從災民中擇選青壯編入行伍,既能消解不安定之力,亦可補充兵源——這後一條,還是從前朝舊事裡得來的啟發。
思緒流轉,待他回神時,帛紙上已密密麻麻寫下了數十條方略。
林辰飛自覺大致周全,便將這卷寫滿建議的帛書放在書案一側。
至於這書房的主人會不會看見,又是否採納,便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將書房收拾妥當,林辰飛正欲離開,剛走到門邊,卻嗅到一縷熟悉的幽香。
似梅非梅,清雅悠長,縈繞不散。
與此同時,他意識中那許久未有動靜的“桃花氣運”
微微一顫,竟亮了起來。
這感覺他並不陌生——上一次這般動靜,還是與小昭纏綿之時。
“是你?”
清冷的嗓音從門前響起。
上官婉兒立在政務閣外,看見林辰飛時眉頭先是一蹙,隨即舒展。
她這才記起,林辰飛已是她的少侍,出入此處本是應當。
隻是想到陛下先前的囑咐,她耳根不由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淡紅。
“下官見過上官大人。”
林辰飛依禮躬身。
他並未看見,上官婉兒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打量。
是錯覺麼?這男子似乎比先前更俊逸了些……雖說那事是為陛下之計,但人選總得順眼纔好。
林辰飛自然不知,早在他被送入府中那日,上官婉兒便曾在屏風後見過他。
唰!
熟悉的破空聲響起。
一道雪白袖影如練般卷向林辰飛腰間。
**的……林辰飛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況且這兒連個能躺臥之處都冇有,哪裡是合適的“戰場”
然而下一刻,他便見識到了上官婉兒的手段。
那襲柔軟宮裝彷彿活了過來,化作天羅地網,將他困在**。
林辰飛頃刻成了籠中之鳥。
這次可不能……
他心念一轉,忽然反客為主。
上官婉兒身子一僵,喉間溢位一聲輕哼。
隱約似有絲竹之聲幽幽響起,夾雜著斷續低吟,繚繞在這滿是書卷氣的政務閣中。
……
**林辰飛神清氣爽地離開了太子府。
有了禦陽心法的支撐,林辰飛這回冇再像之前那樣虛弱得需要扶著牆壁才能離開。
體內那股陰寒之氣,在這股至陽之力的衝擊下節節敗退,反倒讓他體會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舒暢。
***
上官婉兒處理完手邊的事,披了件輕紗外衣回到書房,墨黑的長髮鬆鬆垂在身後,隨著她的步伐在腳踝邊輕輕晃動。
“嗯?”
她原本隻是打算把剩下的奏摺批完,目光卻無意間落在了林辰飛留下的那份賑災策上。
起初並未在意,隻隨意掃了幾行。
可越往下讀,她那張清麗容顏上的神色就越發凝重起來。
讀到後來,竟因心緒激盪,肩頭微微發顫。
能寫出這樣策略的人,絕非等閒之輩!
上官婉兒很快回過神——今日進過這政務閣的,除了林辰飛再無他人。
“是你寫的嗎……”
她眼底掠過一絲光亮,當即揚聲吩咐:
“備車,我要入宮。”
憑藉女帝李武的特許,上官婉兒可隨時進宮覲見,此舉雖曾引來不少朝臣非議,但在李武的強硬態度下,那些聲音也漸漸平息了。
眼下無人敢在這風口上觸怒剛登基的新君。
上官婉兒連衣裳都未及更換,便匆匆乘車趕往宮中。
實在是因為這份賑災策太過重要——即便李武已答應動用內庫銀兩賑災,朝中卻無一人願接手這棘手的差事。
那群平日滿口仁義的士大夫,此時個個裝聾作啞。
“這策論是何人所寫?”
果然,李武閱罷,臉上神情與方纔的上官婉兒如出一轍。
在她看來,這份賑災策幾乎挑不出毛病,往後若再遇天災,甚至可讓地方官員依此行事。
李武已暗自打算,要將這位大才招入朝中。
誰料上官婉兒聞言卻麵露猶豫。
“陛下,這是……林辰飛寫的。”
“林辰飛?”
李武一怔,笑意漸斂,“此人什麼來曆?怎會進宮當了內侍?”
這等才學,放在讀書人裡也算翹楚,怎會淪落至此?
她心中頓時升起警惕,覺得此事或許另有隱情。
上官婉兒明白,若不作解釋,林辰飛今晚恐怕就要被送進天牢。
於是將林辰飛的來曆細細道出:出身書香門第,家道中落,後被賣入宮中淨身為奴。
“書香門第之後,竟落得這般境地?”
李武聽完,神色有些複雜。
若真如此,林辰飛有這般見識倒也說得通了。
——自然,那所謂“書香門第”
不過是林辰飛前身為掩藏身份而編造的說辭。
前朝覆滅,皇族幾乎被誅儘,身為太子的他若被髮現,便是某些人眼中邀功的籌碼。
幸虧有心腹相助,他才隱姓埋名,本想平淡度日,卻遭遇諸多變故,最終在淨身房的恐懼中斷了氣,被如今的林辰飛接過了這具身軀。
“可惜了。”
李武輕輕搖頭,心中惋惜——這樣一個青年才俊,本可培養為心腹,卻已是內侍之身。
“陛下……”
上官婉兒聽出她話中意味,冇來由地心裡一澀。
李武察覺好友語氣裡那絲幽怨,不由失笑:
“放心,朕又不是孩童,豈會搶婉兒你的人。”
從某些方麵看,上官婉兒若能早日有孕,對她亦有利處。
不過——
本著“好材便要用到極致”
的念頭,李武心裡已有了安排。
能寫出這般賑災策的人,想必也能處理好災民安置之事吧?
“讓婉兒去主持賑災?”
上官婉兒微怔。
“林辰飛既是你的人,朕也不便**,不是麼?”
李武笑得溫和,話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婉兒領命。”
上官婉兒低頭應下。
她心知李武命她為賑災欽差,多半是為了林辰飛。
***
另一邊,林辰飛對宮中這番對話一無所知。
回到偏房住處時,天已全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