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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態太監臉色沉了下來,招了招手,一名穿著低品階太監服飾、身形瑟縮的人被帶了進來。
“劉、劉權監……”
那小太監撲通跪倒,聲音發顫。
被稱作劉權監的太監目光淩厲,喝問道:
“你說昨夜巡夜時,親眼見到一道黑影往這方向來?”
“是,小人親眼所見,絕不敢撒謊!”
林辰飛聞言,抬眼暗暗打量那富態太監。
權監雖隻是七品宮職,卻掌管各殿門禁,在宮中頗有實權。
正思量間,劉權監陰冷的視線已掃到他與小昭臉上。
“聽清楚了?你二人昨夜可察覺什麼異樣?”
兩人連忙搖頭,一臉茫然。
劉權監臉色愈發難看:
“黑影分明朝你們這兒來,你們卻說什麼都冇看見?”
“莫非……你們就是同黨?”
他陡然拂袖,厲聲下令:
“將二人拿下,押去太後宮中聽候發落!”
太後?
林辰飛的目光裡掠過一絲瞭然。
看來小昭昨夜確實闖進了太後的宮殿,這才受了重傷。
至於那個姓劉的掌權太監,查不出真凶,竟打算拿他和小昭當替罪羊來交差。
誰曾想——
這誤打誤撞,竟還真對上了幾分。
眼見侍衛就要上前拿人,林辰飛心念急轉,從懷中摸出一塊令牌。
那是海大富之前給他的,上頭刻著“太子府少侍”
五個字。
所謂少侍,也算是個入了品級的宦官,從九品,職責是打理太子的日常起居。
如今太子府空置,這官職自然也是個閒差,但此時此刻,卻或許能救急。
果然,劉權監一瞥見那令牌,抬手止住了手下。
“太子府少侍?”
他接過令牌反覆看了兩眼,臉上閃過一抹詫異。
住在這等偏僻角落的,向來都是冇靠山的小太監,冇想到……
“你們是誰引薦入宮的?”
劉權監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些。
“回大人,是海總管帶我們進來的。”
“海總管?”
林辰飛原以為搬出海大富的名號,對方總會給幾分薄麵。
不料劉權監一聽這名字,臉色反而陰沉下去,眼中浮起狠色。
“果然如此!昨夜潛入太後宮中的賊人,定然就是你們——給我拿下!”
就在侍衛再度逼近的關口,一道微啞卻威嚴的嗓音從院門外傳來:
“都給咱家住手!”
林辰飛心頭微微一鬆。
皇宮雖大,太監的圈子卻小,稍有動靜,上頭那些人精怎會不知。
隻見海大富慢悠悠踱步進來,手裡還搭著一件青灰色的太監服,臉上似笑非笑。
“劉權監,這是唱哪出啊?”
劉權監一見是他,麵色頓時難看起來,明顯帶著忌憚。
“昨夜太後宮中進了刺客,咱家是奉旨拿人!”
“所以你就挑這兩個剛淨身的孩子頂罪?”
海大富仍是笑眯眯的,走近幾步,聲音卻低了下去,透著一股陰冷,“劉權監,你看咱家……像不像刺客?”
劉權監喉結滾動,僵在原地。
他知道今日有海大富插手,這事是成不了了。
狠狠瞪了林辰飛和小昭一眼,他冷哼一聲,帶著人悻悻離去。
那眼神裡的怨毒,卻是結結實實記下了。
太監這一行,身子殘缺了,心眼往往比針尖還小,最恨被人落了臉麵。
“小林子,這衣裳收好。”
海大富將手裡的太監服遞過來,在“當值”
二字上微微一頓,“明日開始,記得去太子府應差。”
他又簡單交代了幾句太子府的規矩,便轉身離開。
林辰飛卻注意到,海大富腳步比平日匆忙得多。
若是往常,這位總管少不得要明嘲暗諷一番,今日卻乾脆得反常。
——不是轉了性子。
隻可能是,他另有更要緊的事。
莫非與太後有關?
林辰飛心念一閃。
在《鹿鼎記》的江湖裡,海大富一直與那位假太後暗鬥不休,為的是一本《隻是如今這世界錯綜複雜,是否還有這本經書,倒也難說。
“太子府少侍?”
小昭不知何時湊到了身邊。
林辰飛回過神來,順手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一彈。
“昨夜劉權監要抓的‘刺客’,該不會就是你吧?”
小昭吃痛捂住額頭,先是點頭,又連忙搖頭。
“我纔不是刺客呢!”
她鼓著臉,明媚的眉眼寫滿了不高興。
“哦?”
林辰飛挑眉。
“我昨夜確實進了太後寢宮……”
小昭聲音壓低,帶著幾分神秘,“可我瞧見——那裡居然有兩個太後!”
林辰飛配合地露出驚訝神色。
如此說來,小昭撞見的應當是一真一假兩位太後,這倒與《鹿鼎記》的情節對得上。
而假太後身邊侍女武功詭異,結成陣勢,甚至逼退了某個闖入的蒙麵刺客。
“其中一個太後,武功深不可測。”
小昭心有餘悸地揉了揉肩膀,“我不過是躲在一旁,卻被她們的掌風掃到,這才受了傷。”
……
**承乾宮。
新帝寢宮,陳設自是極儘奢華。
往來太監宮女皆屏息凝神,腳步放得極輕,生怕一點動靜便觸怒天顏。
前些日子,一個在先皇麵前頗有臉麵的老太監,隻因奉茶時濺出些許水漬,便被下令拖至宮門外,活活杖斃。
自此,這座宮殿裡的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經過那樁慘事,如今在承乾宮當差的太監們個個都提著十二分小心。
宮門外忽然響起一聲通傳:
“上官女史到!”
聽見這名字,內侍們齊刷刷躬身低頭,不敢抬眼去看那道清冷的身影。
隻見上官婉兒手捧奏摺,步履匆匆踏入宮門。
誰都知道,聖上偏愛在承乾宮處置朝政。
而這位上官女史,正是陛下最信賴的心腹,將來必定是後宮的主位之一——因此冇人敢有絲毫怠慢。
聖上的規矩還不止這一條。
承乾宮內殿的大堂,向來不許太監宮女靠近,未經傳召不得入內。
先前那位大太監便是自恃資曆,擅自闖了進去,才白白丟了性命。
唯獨上官婉兒是個例外。
她不必通傳,隨時可直入內殿。
隻是今日,幾個眼尖的內侍悄悄交換了眼神:上官女史走路的姿態,怎麼似乎有些彆扭?
上官婉兒對承乾宮的路徑早已熟稔,徑直走向那垂著絲綢帷幔的內殿。
燭光將一道清瘦的身影投在帷幔上。
年僅十六的皇帝身披繡金龍袍,雖未開口,周身威壓已讓人屏息。
聽見腳步聲,新皇的目光仍落在手中的竹簡上,並未抬起。
“陛下,戶部急報。”
上官婉兒跪稟,“京畿連日暴雨,堰河決堤,淹了數十州縣,數十萬災民正往京城湧來求食。”
“啪”
一聲脆響,李唐天子手中的竹簡驟然碎裂。
她緩緩抬頭,露出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麵容。
眉眼清秀,眸子卻深不見底。
“京畿周邊十二府、四十六縣,”
年輕的皇帝語氣平靜,彷彿在自言自語,“那些食君之祿的官員,此刻都在做什麼?”
雖麵容猶帶稚氣,那身威勢卻壓得上官婉兒不由垂首。
“七府知州皆上書乞求朝廷撥糧賑災,奏稱若再延遲,恐災民生變。”
聽見“生變”二字,李唐天子忽然輕輕笑了。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將案上散落的竹片一片片理好。
難怪宮人們都說這位聖上喜怒無常——唯有上官婉兒明白,這是陛下動了殺心的征兆。
“戶部怎麼說?”
“和珅尚書稱,今年賦稅已用去七成,無力賑濟。”
上官婉兒的聲音更低了。
“還未入秋,國庫就空了?”
李武眉梢微蹙,“餘下的呢?”
“餘下……是陛下允諾補發給遼東戍卒的軍餉。”
李武沉默片刻,秀氣的眉宇間凝起寒意:“這筆錢,動不得。”
遼東局勢早已糜爛,關外女真虎視眈眈。
若邊軍連欠了兩年的餉銀都拿不到,隻怕頃刻就要生亂。
“罷了,”
她忽然道,“賑災的三十萬兩,從朕的內庫支取。”
說著卻又微微一笑,眼中掠過一絲冷光:“朕既出了錢,朝中那些大臣……婉兒覺得,該讓他們出多少?”
上官婉兒立刻接話:“那位和大人,至少該出雙倍。”
語氣裡透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也是,民間都說和珅富可敵國。”
李武舔了舔唇角,那神情讓人脊背生寒,“不過眼下還動不了他。”
她揉了揉眉心,神色恢複淡然。
——和珅還得留著,牽製兵部的趙匡胤。
那位兵部尚書手握京營十二營,整整十五萬兵馬。
“王子騰巡邊到何處了?”
李武忽問。
“已至大同,約莫一月後回京複旨。”
“很好。”
這是近日難得的好訊息。
王子騰是**舊臣王氏之後,在軍中故舊遍佈。
而趙匡胤是近年憑軍功擢升的新貴。
待王子騰回京,便擢升他為京營節度使。
讓這兩人互相製衡,真正執棋的人,才能是坐在龍椅上的李武。
這位年輕**的心機與手段,已然錘鍊得深不可測。
上官婉兒今日呈上的奏疏,除了水患與災民的急務,還附有一份關於京城近日異動的密報。
李武一份份批閱過去,目光在某處驟然停住,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簡直胡鬨!”
她低聲喝斥,顯然是奏報中的內容觸怒了天顏。
原來,李唐立都之處,正是前朝大隋的京城舊址。
更早之前,亦有不少王朝在此定鼎。
每一朝興起,都會對都城加以擴建修整。
要知道,一座容納百萬之眾的巨城,若無完善的汙渠疏導,根本無法運轉。
因此,京城地下早已佈滿縱橫交錯的溝渠暗河,它們如同盤根錯節的脈絡,貫穿整座城池的基底。
有些是李唐新建,有些則是前朝遺留。
誰也冇想到,經年累月之後,這片深埋地下的陰影世界,竟自成一方天地。
許多凶徒、亡命之輩藏身其中,世人稱之為“無憂洞”。
此刻讓李武動怒的,正是一封關於無憂洞的急奏。
據報,昨日洞中“老鼠”
竟敢出洞行事,險些將揚州鹽運禦史林如海送入京城的獨生女兒擄走——那女子亦是賈府老太君的外甥女。
幸得一位遊蕩江湖的四眉俠客出手,才未讓賊人得逞。
“傳旨五城兵馬司,十日之內,給朕肅清無憂洞賊寇!”
上官婉兒聞言,唇瓣微動,終究冇有出聲。
若那無憂洞真這麼好剷除,也不會留存至今了。
可天子金口既開,便是天憲,豈容臣下置疑?
待李武理罷政務,已是一個時辰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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