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臉頰漫上胭脂般的潮紅,連撥出的氣息都燙了幾分:“公子可知……這些字紙值多少金?”“值多少金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們找到了該讀的人。”,墨香似有溫度。,那些足以鐫刻進史冊的詞句,竟會被人如此輕描淡寫地推到她麵前。,像某種無聲的誓言。,李呈玄的側臉在燭火中明暗不定,彷彿一尊被光影雕琢的玉像。,重得讓她心口發緊——一個活在風月場中的名字,竟也能藉著這些筆墨,掙脫時間的泥沼麼?,琉璃盞沿貼上唇邊,話尚未出口,卻見對麵的人眉峰微微一蹙。,更像聽見了遠處蜂鳴的警覺。,喉間滾過一線溫熱:“公子可是……被外頭的聲響擾了?”。,世間諸音便難逃其耳。,如同水麵上突兀炸開的油花——咒罵、推搜、器皿碎裂的脆響,交織成一片粗糲的喧嘩。“鍋保坤!你辱我父親清名!”
嘶啞卻銳利,直直刺破夜色。
侍女推門稟報時,司禮禮已失了興致,腕間玉鐲輕輕磕在桌沿:“讓嬤嬤清場罷。”
“我去看看。”
李呈玄起身,衣袂帶起一陣微風。
未等迴應,人已掠過珠簾。
司禮禮隻來得及瞥見他消失在樓梯轉角的一片衣角,迅捷得像一道投進暗處的影仔。
樓下大堂已空了大半,幾個龜公正收拾著狼藉。
李呈玄步履未停,徑直穿過廳堂,踏入門外被燈籠染紅的夜色裡。
畫舫前的空地上圍攏著人群,鬨笑與起鬨聲浪般湧來。
中心處,一個錦衣少年被反擰著胳膊按在地上,掙紮時冠帽歪斜,甚是狼狽。
另一華服公子則斜倚著仆從,鞋尖幾乎要點到那少年鼻尖。
“磕三個頭,再從小爺胯下鑽過去,今日便饒你。”
鍋保坤嗓音拖得綿長,每個字都浸著得意。
被製住的範思哲猛地昂頭,額上青筋暴起:“做 春秋大夢!鍋保坤你記著,哪天落到小爺手裡,定讓你連口熱乎的都趕不上!”
四周爆出更響的鬨笑。
鍋保坤臉色一沉,抬腳便要踹下——
“諸位好雅興。”
一道聲音不高不低地切進來,像冷泉淌過燥熱的石灘。
所有人循聲望去,隻見醉仙居門內步出一人。
燈籠暖光拂過他眉眼,竟讓喧鬨場靜了一瞬。
那般容貌氣度,不似該出現在這市井混局之中。
範思哲眼睛驟然亮了,彷彿抓住浮木的溺水者,扯開嗓子喊道:“姐夫!快救我!”
“姐夫”
二字如石子投湖,漣漪在人群裡迅速擴散。
範家 的夫婿……那便是當今六皇子,定王殿下。
無數道目光釘在李呈玄身上,驚疑、恍然、敬畏,在夜色裡無聲交織。
他卻不疾不徐,朝著那片混亂的中心走去,步履踏過青石板,穩得像在自家庭院信步。
鍋保坤瞧見李呈玄那張臉,血色唰地褪了個乾淨。
這位六皇子自幼深居簡出,鮮少露麵,可終究是天家血脈。
郭家世代在禮部任職,鍋保坤隨父出入宮宴,自然認得那張臉。
“殿、殿下……”
他舌頭打了結,兩腿發軟地挪上前。
李呈玄眼皮都未抬,隻漫不經心撚著袖口:“方纔嚷嚷著要人鑽褲襠的,是你?聖上親家的膝蓋,你也配受?”
這話像冰錐子紮進脊梁骨。
鍋保坤撲通跪倒,額頭抵著冷硬的地磚:“定王明鑒!都是玩笑……我與範家公子情同手足,鬨著玩的!”
那幾個揪著範思哲衣領的紈絝早已鬆了手,齊刷刷伏在地上抖如篩糠。
範思哲趁機踹開眼前人,罵咧咧啐了一口:“再碰小爺試試!”
轉身卻換了副麵孔,弓著腰湊到李呈玄跟前:“姐夫您來得真巧!”
“早晨瞧你溜出門時眼神飄忽,便跟來看看。”
李呈玄目光掠過地上那排哆嗦的身影,周遭看熱鬨的百姓早已跪倒一片,呼聲此起彼伏。
他冇再多言,拎著範思哲的衣領踏出醉仙居的門檻。
三樓廂房的菱花窗隙裡,司禮禮指尖掐著絹帕,聽丫鬟低聲稟報。
“木公子……竟是六皇子?”
她眉尖蹙起,酒意散儘後隻剩凜冽的清醒,“旁人可曾察覺?”
丫鬟搖頭如撥浪鼓。
“管好舌頭。”
司禮禮聲音輕得像歎息,“除非你想永遠說不出話。”
待房門合攏,她倚著妝台坐下。
銅鏡裡映出蒼白的臉。
原來那些溫言軟語皆是試探?莫非身份早已暴露?
更漏滴到三更時,一道黑影翻出醉仙居的後牆,悄無聲息融進夜色,朝定王府的方向掠去。
二皇子寢宮內燭火通明。
樊無救垂首立在階下,將白日裡醉仙居前的 細細道來。
案幾上的烤雞隻剩骨架,二皇子抓著最後一塊腿肉,油漬順著指縫往下淌。
“老六去了醉仙居?”
他丟開骨頭,在錦袍上蹭了蹭手,“新婚燕爾跑那兒作甚?總不會是跟著他小舅子胡鬨罷?”
“範家公子見著定王時,神色驚詫不似作偽。”
樊無救低聲道,“應當不知殿下同在樓中。”
二皇子盯著跳動的燭芯,忽然咧開嘴,油光在唇邊泛出古怪的亮。
樊無救話音落下片刻纔再度開口:“殿下,那件事的時機過於巧合。
屬下還留意到,用折梅枝傷我之人,其身形輪廓與定王極為相似。”
“斷無可能。”
二皇子斬釘截鐵地搖頭,袖口拂過案幾邊緣。”
我深知六弟底細,他從未涉足武道。
九品之境何等遙不可及,怎會落在他身上。”
樊無救靜默了數息,陰影裡的身形凝滯如石雕。”
或許……此人與定王有所牽連?”
“他既已迎娶範弱若,便是明示退出棋局。”
二皇子指尖輕叩紫檀木桌麵,發出規律的篤篤聲,“按常理,不該再將矛頭指向我纔對。”
“殿下,”
樊無救的嗓音壓得更低,彷彿夜風鑽過窗隙,“有時看似不爭,恰是最淩厲的爭奪。”
二皇子倏然抬眼,目光如淬冰的刀鋒掠過對方低垂的麵容。
同個時辰,範府書房。
範思哲雙膝觸地,將白日遭遇一五一十攤開在父親麵前。
柳如鈺攥著絹帕立在兒子身側,指節捏得發白。
“老爺,先讓孩子起來罷。”
她嗓音發顫,“思哲在外頭吃了多少苦頭!若不是定王恰巧路過,咱們兒子怕是……”
她緩了口氣,絹帕按了按眼角:“如今想來,若若許給定王倒是福分。”
範健掃了妻子一眼,才朝地上抬了抬手。
範思哲如蒙大赦般爬起來,袍擺還沾著未拍淨的塵土。
“你說定王是從醉仙居出來的?”
範健問得緩慢,每個字都像在秤上稱過。
範思哲忙不迭點頭。
柳如鈺插話道:“醉仙居本就是才俊雲集之地,去那兒有什麼稀奇?況且若若正懷著身子,男人家總得尋個地方散散心……”
“冇問你。”
範健眼風掃過去,柳如鈺立刻噤聲。
他轉向兒子:“醉仙居現身的九品高手,你覺得身形肖似定王?”
“千真萬確!”
範思哲比劃著,“孩兒雖隻瞥見背影,可方纔回府時恰見姐夫穿過迴廊,那肩寬步態,簡直一個模子刻的!”
範健眼中精光一閃:“難道定王身負九品修為?”
柳如鈺忍不住嘀咕:“可京中都說定王隻通文墨,不諳武事啊……”
“正是此處蹊蹺。”
範健喃喃低語,指尖在案上虛劃,“木子玄……木子……李。”
更深夜重。
李呈玄側目望去,範弱若已在枕畔沉入夢鄉。
他悄無聲息繫好衣帶,躺回錦衾之中。
約莫半個時辰後,那雙闔著的眼睫忽然掀起。
“這可是你自找的。”
他唇間逸出氣音,右手淩空一拂,若有若無的流光冇入範弱若眉心。
見她呼吸愈發綿長,他才重新閉目。
不出片刻,一道纖薄黑影滑入室內,快得隻在紗簾上留下轉瞬即逝的漣漪。
來人雖蒙著麵,但緊身夜行衣勾勒出的曲線分明屬於女子。
她掠至床畔,暗夜中眸光如貓般精準鎖住榻上二人——正是白日的木子玄與範家才女。
“果真是李呈玄。”
殺意自她眼底一掠而過。
並指如電,直取床上男子頸側要穴,打算製住人便帶走。
指風觸及麵板的刹那,李呈玄身軀微震,旋即歸於沉寂。
“且看你耍什麼把戲。”
司禮禮心中冷哼,將人往肩上一甩,縱身躍出軒窗。
濃夜似化不開的墨。
她扛著人剛掠過定王府第三重院牆,幽涼嗓音忽從肩頭傳來:“司姑娘深夜攜本王私奔,莫非是起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司禮禮渾身劇震,竟將人直丟擲去,連退七八步才穩住身形。
麵紗上方那雙杏眼裡滿是驚駭:“你……穴道怎會未封?”
李呈玄衣袂翩然落地,不緊不慢理了理腰間束帶。”
苦禾一脈的封穴手法與潛蹤之術,”
他語氣淡得像在評點茶湯,“看來也冇傳聞中那般玄妙。”
司禮禮麵色驟白,指尖已悄然探向袖中暗刃。
指尖拂過窗欞時未驚起一粒塵埃。
她屏息立在簷角陰影裡,衣袂與夜色融成一片。
北齊苦禾親傳的閉息術在經脈中緩緩流轉,連心跳都壓得緩了三分。
九品之下,本該無人能識破這層偽裝。
廊下燈籠忽然晃了晃。
“既然來了,何必學梁上燕雀?”
司禮禮脊背倏然繃緊。
聲音是從三丈外的石徑傳來的,可那人的吐息卻像貼著耳廓擦過。
她看見李呈玄負手立在月洞門前,袍角被晚風掀起又落下,彷彿已在此處候了整宿。
“殿下說笑。”
她指尖扣住袖中冰涼的短刃,喉間卻泛起乾澀,“醉仙居的曲譜落在此處,妾身特來尋回。”
李呈玄低笑一聲。
那笑聲碾碎滿庭蟲鳴,驚起簷頭兩隻宿鳥撲棱棱飛走。”
苦禾大師若知曉嫡傳 用龜息術尋曲譜,怕是要折了那支養了三十年的紫竹杖。”
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針,紮進她最隱秘的骨縫裡。
司禮禮袖中刃鋒已轉出半寸寒光,足跟卻不著痕跡地向後挪移——苦禾親授的燕回步,七步之內可化九道虛影。
“彆費心了。”
他忽然向前踏出一步,青石板上竟未發出絲毫聲響,“你每退一寸,氣海便滯三分。
現在是不是覺得,連抬指都需耗儘千斤氣力?”
冷汗浸透裡衣的刹那,她才驚覺四肢早已不聽使喚。
彷彿有看不見的絲線纏住關節,越掙紮便捆得越緊,最終連膝蓋都軟綿綿彎折下去。
視野傾斜時,她看見自己發顫的指尖離那柄短刃隻剩半寸,卻像隔著一整條忘川河。
“什麼時候……”
齒縫間擠出的字句帶著血鏽味。
“你接那盞茶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