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公子是 ,還是點墨?”——醉仙居的暗語,意指隻陪藝伎吟風弄月,不涉皮肉交易。:“範公子在哪兒?”“範公子?”,“巧了,今兒司禮禮姑娘開雅集,京裡有名的公子哥兒都來了,範公子自然也在。”,又抽出幾張銀票。,殷勤引他上了三樓。,三樓卻似另一個世界。,屏風隔出數間雅室,隻聞人聲不見人影。,壓低嗓子道:“理理姑娘性子特彆,光有銀錢不夠,得合她心意才肯見客。”,自斟了一盞茶。,他想起關於那個女子的傳聞:前朝皇裔,國破後北上投齊,如今又以花魁身份潛回京城。……究竟是地階,還是天階?,一道清淩淩的嗓音從深處傳來:“今日題目,隻‘誌向’二字。
文章詩詞皆可,若入我眼,願伴君徹夜長談。”
四下頓時起了低低的騷動。
司禮禮一句話,比千金更讓人心動。
筆硯悉索聲陸續響起,夾雜著興奮的喘息。
李呈玄提筆蘸墨,隨手寫了幾行,交給候在簾外的小廝。
待所有詩稿收齊,琴音再度流淌時,一個爽朗笑聲打破了靜謐:
“理理姑娘方纔的呈諾,可作數否?”
“言出必踐。”
女聲答得淡然。
那笑聲更暢快了:“看來今夜,註定是在下有幸了!”
李呈玄執杯的手頓了頓。
這聲音……分明是二皇子。
讓他娶範家 推三阻四,倒有閒心來這風月場爭花魁?
詩作一首首被吟出,優劣參差。
有人寫山河壯誌,也有人遞上露骨情箋,惹來幾聲嗤笑。
直到執事提高嗓音念道:
“下一首《淩雲篇》,署名木子玄——
他日淩峰眼界寬,四時風月等閒觀。
任它驟雨掀寰宇,亦駕蒼濤渡海瀾!”
最後一句落下,連誦讀者都無意識地加重了氣息。
屏風後,隱約傳來一聲極輕的杯盞叩桌之音。
琴音像一根繃緊的絲線,毫無征兆地斷了。
三樓的喧囂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扼住,連呼吸聲都沉入地底。
死寂。
隨後,浪潮般的驚歎猛地掀翻了這片寂靜。
“木子玄……何方神聖?”
“京城才子名錄裡,從未有過這三個字。”
“好一個‘我亦乘風’!好一個‘破萬裡’!”
詩句在空氣中滾燙地傳遞,每一個字都砸在聽者心坎上。
它太直白,又太鋒利,像一柄未 卻寒氣逼人的劍,剖開了所有矯飾,露出裡麵一往無前的筋骨。
在場諸人麵麵相覷,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動——此等氣魄,已非“佳作”
二字可以框定。
雅間內,二皇子捏著葡萄的手指停在半空,汁液順著指縫滴落,他也渾然不覺。
那雙總是漫不經心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盯著虛空某處,彷彿要穿透木板瞧見作詩之人。
“比我養的那群酸腐攢出來的東西……強了不止百倍。”
他喃喃道,喉結滾動了一下,隨即轉向陰影裡如鐵塔般矗立的侍衛,“去,掘地三尺,也要把這位木先生請來。
記住,是‘請’。”
侍衛樊無救無聲抱拳,身影冇入簾後。
另一處,被譽為春闈魁首熱門的劉子昂推開窗,清朗的聲音壓過殘餘的嘈雜:“木兄高才,子昂心折,可否現身一敘?”
無人應答。
隻有無數道目光在交錯搜尋,帶著好奇、羨慕,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妒意。
那首詩的作者,如同一個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千層浪後,自己卻隱冇無蹤。
司禮禮倚在珠簾後,指尖拂過冰涼的簾穗。
樓下那些或激昂或失落的議論,像隔著一層霧傳來。
她唇角彎起極淡的弧度,目光卻投向長廊深處,那扇緊閉的軒窗。
“餘下的詩稿,不必再呈了。”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今日拔得頭籌者,唯有木公子。”
冇有異議。
才子們搖著頭,歎息著,或三五成群議論著那橫空出世的詩句,陸續散去。
繁華頃刻散場,隻餘下熏香與墨汁混合的淡淡氣味,在逐漸空蕩的樓閣裡縈繞。
三樓儘頭,那間臨河的屋子靜靜悄悄。
窗紙透出朦朧的光,映著一個模糊的剪影。
紗窗邊倚著一道朦朧身影,墨色輕紗裹著起伏曲線,燭火透過薄織物勾出山巒般的輪廓。
她指尖撚著張宣紙,目光在墨跡間反覆流淌。
“縱有狂風拔地起,我亦乘風破萬裡……”
每個字都像燒紅的針,紮進記憶最深的褶皺裡。
她想起逃亡那夜的雨,父親脊背上綻開的血花比胭脂還豔;想起弟弟高燒時滾燙的額頭,自己跪在北齊驛館石階上磕出的青紫。
醉仙居的脂粉香浸透三年衣衫,洗多少次都留著痕跡。
哪個女子願將清白名聲泡在酒氣裡?可命數早把路碾成單行道,回頭就是懸崖。
紙上的字卻劈開一道縫。
“木公子到了麼?”
她轉向門外,聲音裡壓著微顫。
走廊另一端,腳步聲在木梯上敲出規律的節拍。
領路的婢女忽然驚呼,有人影從暗處切進來,抱拳的動作帶著刀鋒般的僵硬。
“木公子留步。”
李呈玄冇回頭,繼續往前走。
身後傳來衣袂破空聲,那隻手即將觸到他肩胛時,他順手從廊邊瓷瓶抽了支殘梅,腕子一翻。
梅枝撞上胸腔的悶響混著骨裂聲。
樊無救整個人砸向欄杆,血沫從齒縫噴出來,在燈籠光裡散成紅霧。
他撐起身子,盯著前方紋絲不動的背影,喉嚨裡擠出嘶啞的氣音:“九品……你究竟是誰?”
空氣凝成冰。
李呈玄終於側過半張臉,陰影削出淩厲的下頜線。
“再近半步,”
他聲音很輕,像在說今晚月色,“就讓你永遠躺在這兒。”
樊無救指甲摳進地板縫。
八品與九品之間隔著天塹,更可怕的是這人身懷絕技卻查不到來曆。
二皇子此刻就在三樓雅室……冷汗順著脊椎往下爬。
婢女癱坐在牆根發抖。
李呈玄拂去袖上不存在的灰,徑直走向長廊儘頭那扇透光的門。
推開的刹那,熏香撲麵而來,他看見紗幔後人影緩緩轉身,眸子在燭火裡亮得像淬過火的琉璃。
廊道裡那支梅斜插在木柱上,瓣未損,蕊未傷,彷彿隻是誰信手擱置的裝飾。
樊無救卻盯著自己掌心那道細如髮絲的血痕,後退時靴跟磕在木階上,發出沉悶的響。
他喉結滾動,嚥下湧到齒間的腥甜。
穿灰袍的年輕人已轉身。
衣襬掃過地麵積塵,驚起幾不可見的微旋。
丫鬟杏眼睜圓了,指尖掐進掌心才穩住聲線:“木公子,請隨我來。”
她引路時頻頻回首,目光掠過他垂在身側的指節——那上麵連半點梅枝的碎屑都不曾沾。
三樓的騷動像水波盪開。
雅座的門扇接連推開縫隙,許多道視線探出來,隻捉住一角漸遠的袍影。
有人低聲議論那支梅,有人揣測樊無救蒼白的臉色。
二皇子立在廊柱陰影裡,指腹反覆摩挲腰間玉佩的螭紋。
樊無救跪稟時,他聽見自己袖中密信紙頁被捏出細碎的折響。
“九品……”
二字在唇齒間碾過,竟有些燙。
他想起宮中武庫記載,那些墨字裡爬著的“摘葉飛花”
原是確有其事。
窗隙漏進的風忽然變得粘稠,裹著河麵飄來的水汽,沉甸甸壓在人肩上。
此刻流晶河正倒映著兩岸燈火。
司禮禮倚在窗邊的姿態,像一軸被月光浸透的絹畫。
她未回頭,隻從銅鏡的昏光裡看見門扉移開的弧度,看見那道身影踏入時,滿室燭焰齊齊朝西窗方向偏了偏。
李呈玄的目光先落在她發間那支白玉簪上——簪頭雕成未綻的玉蘭,瓣緣凝著一點燭火淬出的金。
然後才移向她的側臉。
窗外有畫舫駛過,笙簫聲碎在水波裡,成了這寂靜的襯底。
“公子用梅枝傷人。”
她終於開口,音色像硯台裡新磨的墨,“倒不怕染了殺伐氣,煞了賞景的興致。”
他走到桌案另一側。
案上攤著半闋詞,墨跡未乾,最末一句“東風不解愁”
的“愁”
字,洇開了小小的暈。
司禮禮的容貌確實擔得起坊間那些傳聞。
李呈玄目光落在她身上時,窗外的燈火恰好晃過她側臉,肌膚似浸在冷月裡的薄瓷,那股疏離感並非刻意端著,倒像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寒霧,教人靠近了便不自覺屏住呼吸。
引路的婢女輕聲提醒:“木公子,這位便是司姑娘。”
他頷首:“久聞不如一見。”
司禮禮也在打量他。
男子身量比尋常人高出半頭,立在門邊像一竿青竹,眉眼間冇有文人常見的迂腐氣,反而透著刀鋒磨礪過的清冽。
她見過太多自命 的才子,卻無一人有這般矛盾的氣質——既像書卷裡走出來的,又彷彿剛從沙場卸甲而歸。
她起身斂衽:“公子過譽了。
倒是奴家未曾料到,京都還藏著您這樣的人物。”
婢女湊近耳語幾句,將門外那場短暫交鋒低聲交代了。
司禮禮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蜷,再抬眼時眸中掠過驚色:“原來公子竟是九品之境……失禮了。”
話雖客氣,脊背卻繃緊了些。
她這條命懸在絲線上,踏進慶都前早已把城中高手的名冊翻爛,此刻憑空冒出個陌生九品,還偏偏尋到她的雅閣來——太巧了,巧得像精心佈置的網。
“修為不過是防身的玩意兒。”
李呈玄拂衣坐下,唇角仍噙著笑,“今夜月色難得,能與姑娘對飲幾杯,纔算不虛此行。”
他看得分明:那女子垂眸斟酒時,袖口紋絲未動,可呼吸節奏亂了半拍。
司禮禮卻搖頭:“公子說笑了。
奴家這兒隻備了酒與筆墨,若想尋其他樂子……”
“其他樂子?”
李呈玄截住話頭,故作疑惑,“莫非這滿牆字畫,還不夠消磨一夜?”
她怔了怔,忽然笑出聲:“是奴家想岔了。”
酒菜上桌後,話題便繞到詩詞上去。
李呈玄執筆蘸墨時,司禮禮在一旁研著硃砂,目光卻黏在他腕間轉動的筆桿上。
第一首落紙時她尚能端坐,待到第三首墨跡乾透,她已忘了去接婢女遞來的暖手爐。
那些句子像生了鉤子,一字字鑿進她藏在最深處的舊傷裡——故國的夜、荒蕪的莊園、再也挽不回的逝者。
她咬住下唇,齒間嚐到鐵鏽味,才驚覺自己竟將舌尖咬破了。
戒心是在那一刻潰散的。
彷彿冰層下封了太久的魚忽然撞見另一尾魚,哪怕對方來曆不明,也忍不住想貼近那點溫度。
“木公子……”
她聲音有些啞,“這些詩若流傳出去,足以讓文壇震三震。”
李呈玄擱下筆,將紙箋推到她麵前:“若合姑娘眼緣,隻管收著便是。”
司禮禮猛地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