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青牛悠然登岱嶽,九天震怒降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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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流轉,初春的寒意漸漸褪去。
自大隋邊境一路向東,跨越萬水千山,大青牛的蹄聲終於踏上了齊魯大地。
前方,一座極其雄奇巍峨、彷彿要刺破蒼穹的龐大山脈,猶如一頭蟄伏在神州大地上的遠古巨龍,橫亙在天地之間。
五嶽之尊,天下第一山,泰山。
自古以來,泰山便是距離天道最近的祭壇。
九州的曆代帝王,若能在此封禪,向上天獻上玉冊金泥,便意味著其功績得到了滿天神佛的認可,是真正的真龍天子。
這座山的一草一木、一石一階,都浸透了凡俗皇權對天上仙人的極度敬畏與屈從。
“嗒……嗒……”
大青牛停在了泰山腳下的紅門之前。
此刻的泰山腳下,早已聚集了數以萬計的大明江湖豪客與駐守此地的官軍。
他們早就聽聞了武當真仙一路向東、直奔泰山而來的訊息。冇有人敢阻攔,更冇有人敢在此地大聲喧嘩。
當看到那一頭大青牛慢吞吞地走來時。
漫山遍野的武林人士與披甲軍士,猶如潮水般齊刷刷地跪伏在山道兩側,將頭顱死死地貼在泥土之中。
李長生坐在牛背上,甚至冇有去看這些跪地猶如螻蟻般的凡人。
他隻是極其隨意地抬起頭,看了一眼那條隱冇在茫茫雲海深處、直通泰山極巔的漫長石階。
“這台階修得倒是寬敞,隻可惜,上麵沾滿了曆代凡間帝王搖尾乞憐的脂粉氣。”
李長生拿起腰間的水囊,飲了一口那清冽的仙釀,隨後極其慵懶地拍了拍青牛的脖頸。
“走吧,老牛。去那最高的玉皇頂上,替貧道占個看戲的好位子。”
大青牛發出一聲悠長的低鳴。
西門吹雪與邀月一左一右,牽起那根粗糙的麻繩。婠婠則極其乖巧地捧著幾盤沿途買來的精緻糕點,赤著玉足緊隨其後。
一人一牛,就這麼在數萬人的跪送之下,極其從容地踏上了那條曆代帝王才能登臨的封禪禦道。
九天之上的神凰發出一聲清越的鳳鳴,猶如一道赤金色的長虹,直接穿透了泰山的重重雲海,向著山巔飛去。
泰山極巔,玉皇頂。
這裡是整座泰山的最高處,四周雲海翻滾,罡風呼嘯。
在玉皇頂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座由巨大的漢白玉築就的古老祭壇。祭壇之上刻滿了極其繁複的古篆與祭天符文,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神聖與莊嚴。
大青牛慢吞吞地走上了祭壇。
李長生從牛背上飄然而下,極其隨意地走到祭壇的最中心。
他冇有如曆代帝王那般跪地焚香、誠惶誠恐地誦讀祭文。
他隻是極其散漫地撩起青衫的下襬,在那塊刻著“昊天上帝”四個大字的白玉祭石上,極其隨意地坐了下來。
“這石頭倒是比大明皇宮裡的龍椅要涼快些。”
李長生舒展了一下筋骨,極其愜意地靠在大青牛的腹部。婠婠極其機靈地湊上前,將幾碟糕點擺在祭石上,又替他斟滿了一碗酒。
然而。
就在李長生坐在這祭天石壇上的那一刹那。
“轟隆——”
原本萬裡無雲的泰山極巔,驟然變了顏色。
蒼穹深處,一股極其恐怖、透著無儘暴怒的死灰色劫雲,猶如沸騰的汪洋一般,以一種極其瘋狂的速度向著玉皇頂上空彙聚而來。
白晝瞬間化作了極夜。
那厚重如鉛的劫雲之中,隱隱有極其粗壯的紫黑色雷霆在瘋狂翻滾、咆哮。每一道雷霆劃過,都彷彿要將這方虛空生生撕裂。
天地法則在劇烈地震顫。
這是天怒。
泰山乃是天道在人間的道場,曆代帝王在此跪拜,那是對天上仙人的供奉。
而如今,一個身上散發著不屬於這方殘缺天道氣息的外道修士,不僅冇有下跪,反而極其狂妄地一屁股坐在了供奉天道的牌位之上。
甚至,他還妄圖讓大秦的始皇帝,在天道的祭壇上,來叩拜他這個凡間的道士。
這是對九天之上那些竊取人間氣運的偽仙,最為致命、最為跋扈的挑釁。
“轟隆隆。”
一股足以將天人境大宗師瞬間碾成肉泥的恐怖天威,從劫雲中轟然降臨,死死地鎖定了祭壇上的李長生。
西門吹雪與邀月麵色慘白,他們握緊了手中的牛繩,體內的真氣在這股天威的壓製下,甚至連運轉都變得極其滯澀。
婠婠更是嚇得跪伏在李長生的腳邊,連呼吸都感到極其困難。
這等天象,已經不再是凡人武學所能抗衡的範疇,這是真正的天地劫罰。
“喀嚓。”
一道足有水缸粗細的紫黑色玄雷,猶如一頭髮狂的遠古雷龍,帶著毀滅世間一切生靈的恐怖威勢,從劫雲深處轟然劈下,直奔李長生的天靈蓋而來。
麵對這足以劈碎山嶽的神雷。
李長生甚至連坐姿都冇有改變半分。
他極其悠閒地端起婠婠斟滿的那碗酒,放在唇邊輕輕抿了一口。
隨後。
他緩緩抬起眼眸,那雙原本古井無波的紫金眼眸中,驟然爆射出兩團比天上玄雷還要璀璨萬倍的無上道光。
“貧道坐在這裡等客。”
李長生的聲音不大,卻極其詭異地穿透了那震耳欲聾的雷鳴,在九天之上滾滾迴盪。
“你們這群藏頭露尾的老鼠,也敢在貧道頭頂上聒噪。”
李長生連那把生鏽的鐵劍都懶得拔。
他隻是極其隨意地伸出左手,對著那道當頭劈下的百丈玄雷,極其平淡地屈指一彈。
“散。”
嗡——。
冇有驚天動地的真氣爆炸。
隻有一股極其純粹、淩駕於這方天地所有法則之上的真仙本源,從李長生的指尖轟然迸發。
那道攜帶著毀滅天威的紫黑玄雷,在觸碰到這股真仙氣機的刹那,竟猶如一條被捏住了七寸的泥鰍,在半空中發出一陣極其哀厲的悲鳴。
緊接著,在西門吹雪等人極其震撼的目光中。
那道百丈玄雷,極其突兀地在半空中崩碎成漫天極其細微的靜電火花,猶如一陣微不足道的春雨般,無聲無息地消散在了祭壇的上空。
一指,彈碎天劫。
這等隻手遮天、視天道法則如無物的無上神威,讓蒼穹之上的那片劫雲都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再敢劈下一道雷來。”
李長生放下酒碗,語氣中透出了一股極其深沉的萬古寂滅之意,“貧道這便拔劍,去你們那狗窩裡走一遭。”
此言一出。
那盤踞在玉皇頂上空、厚重如山的死灰色劫雲,竟然極其人性化地劇烈翻滾了幾下。
彷彿天門背後的那些存在,終於回憶起了當日那道刺瞎天眼、斬碎虛空的恐怖劍意。
極度的貪婪,終究還是敗給了對那等純粹殺伐之力的極致恐懼。
在邀月與婠婠難以置信的注視下。
那片足以毀滅整座泰山的恐怖天劫,竟然真的在一陣極其憋屈的沉悶雷鳴聲中,極其不甘地向著四麵八方瘋狂退散。
不過短短十幾息的功夫。
泰山極巔再次恢複了碧空如洗、萬裡無雲的清朗之象。初春的暖陽灑落在那方古老的祭壇上,彷彿剛纔的那一場滅世危機,隻是一場荒誕的大夢。
天,退了。
在真仙的一句嗬斥之下,這高高在上的蒼天,竟然真的夾著尾巴退讓了。
李長生極其隨意地拿起一塊糕點丟入口中,彷彿做了一件比驅趕蒼蠅還要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將目光從天際收回,極其深邃地看向了泰山腳下那條漫長蜿蜒的古道儘頭。
“天上的蒼蠅掃乾淨了。”
李長生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清淺的弧度,“接下來,便看看這人間的帝王,骨頭究竟有多硬了。”
……
泰山腳下。
大雪雖然已經停歇,但通往山巔的那七千層白玉石階,卻依然猶如天塹般陡峭冰冷。
而在山腳的那座巨大牌坊前。
一名衣衫襤褸、猶如乞丐般的中年男子,正極其艱難地用雙手撐著滿是泥濘與血水的地麵,一點一點地向前爬行。
大秦始皇帝,嬴政。
曆時整整一月有餘。
跨越了數千裡的茫茫風雪,穿過了無數的荒原與山川。
這位曾經高坐鹹陽宮、受天下萬民朝拜的千古一帝,終於走到了這座泰山的腳下。
他身上的那件粗布麻衣,早已在這漫長的叩拜中化作了一縷縷掛在身上的破布條。
他的雙膝血肉模糊,甚至已經露出了森森白骨。
他的額頭上,結著一層極其厚重的暗紅色血痂,那是無數次重重磕在岩石與泥土上留下的不滅印記。
這等淒慘到了極點的模樣,任誰也無法將他與那位橫掃**的霸主聯絡在一起。
但在嬴政的身後百步之外。
大秦劍聖蓋聶,以及聞訊趕來、一路默默護送的十萬大秦鐵騎,卻皆是卸去了兵甲,極其沉默地跪伏在古道兩旁,泣不成聲。
他們親眼看著這位帝王,是如何以一介凡胎**,硬生生地熬過了嚴寒、饑餓與身體的極致崩壞。
冇有用一絲一毫的內力護體,隻憑著胸中那股對於長生大道的極致狂熱與虔誠。
那是足以讓滿天神佛都感到戰栗的帝王執念。
“陛下……已經到了泰山了……”
蓋聶跪在泥水裡,看著嬴政那搖搖欲墜的單薄背影,聲音沙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聽到“泰山”二字。
嬴政那猶如死灰般乾癟的臉龐上,極其詭異地煥發出了一抹極其恐怖的神采。
他緩緩抬起那顆佈滿血痂的頭顱,看著那直通雲霄的七千層陡峭石階。
當年,他便是坐著八匹馬拉著的極其奢華的龍輦,在滿朝文武的簇擁下,高高在上地登上了這座山巔。
而今日,他卻要用這副快要散架的殘軀,一步一叩地爬上去。
“朕的大道……就在山巔。”
嬴政的喉嚨裡發出極其微弱的嘶嘶聲。
他冇有去理會身後那些痛哭的將士。
他極其艱難地用那雙滿是凍瘡與裂口的雙手,死死摳住了第一級白玉石階的邊緣。
“砰。”
一聲極其沉悶的磕頭聲。
嬴政的額頭重重地砸在那級冰冷的石階上,留下了一個極其刺目的血印。
隨後,他拖著那雙早已失去知覺的殘腿,極其堅定地,向著第二級石階,一點一點地挪動了上去。
朝聞道,夕死可矣。
這最後的一段天路,他嬴政,就算是爬,也要爬到那位真仙的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