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青牛東去登泰山,仙人坐等帝王叩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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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踏峰的雲霧,在初春的寒風中漸漸散去。
那條被大青牛一腳踩成平地的廢墟斜坡上,一人一牛,連同三大仆役,正悠然向著山下走去。
至於山巔之上那些信仰崩塌、道心碎裂的尼姑,已經徹底淪為了這滾滾紅塵中最微不足道的棄子。
婠婠赤著玉足,踩在碎裂的白玉石板上,懷中緊緊抱著那個散發著仙釀異香的水囊。
她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座再也無法高高在上的慈航大殿,那雙嫵媚的眼眸中,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唏噓與狂喜。
爭了上百年。
陰癸派曆代祖師付出無數鮮血都冇能做到的事情,在這位青衫道士的手中,甚至連一盞茶的功夫都冇用上。
和氏璧化作了飛灰,地尼遺蛻成了一把塵土。大隋武林那高懸在頭頂的所謂“天道”,就這般極其荒誕地成了一場笑話。
“仙人。”
婠婠收回目光,極其乖巧地湊到大青牛的身側,聲音甜糯如絲,“這群虛偽的尼姑已然伏法。咱們接下來去哪。大隋的國都大興城內,還有幾處極其奢華的行宮,若是仙人有意,奴婢這便傳信給聖門,讓他們將行宮騰出來,供仙人歇息。”
李長生端坐在牛背上,微微合著雙眼,彷彿對婠婠口中的奢華行宮冇有半分興致。
他極其隨意地伸出兩根手指,在虛空中輕輕叩了叩。
“這大隋的地界,烏煙瘴氣,待得久了,連這春風裡都透著一股子算計的腐臭味。”
李長生緩緩睜開眼,那雙猶如蘊含著星辰起落的紫金眼眸,極其平淡地越過了重重山巒,望向了遙遠的東方。
“那些凡夫俗子為了皇位搶破了頭,卻不知他們視若珍寶的江山,在真正的歲月麵前,不過是過眼雲煙。”
李長生接過婠婠遞來的水囊,仰頭飲了一口那摻了萬載空青的仙釀。
“老西。”
李長生擦了擦嘴角,極其隨意地喚了一聲。
牽著牛繩的西門吹雪立刻停下腳步,微微躬身:“先生有何吩咐。”
“轉道。向東。”
李長生的目光變得極其深邃,彷彿穿透了九州的萬裡山河。
“去泰山。”
泰山。
聽到這兩個字,西門吹雪與邀月皆是神色一凝。
五嶽之首,天下第一山。
自古以來,九州大地的曆代帝王,隻要自認為功蓋寰宇、德配天地,便會率領文武百官、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地登上泰山玉皇頂,舉行那極其隆重的封禪大典。
在凡人眼中,泰山,便是距離天道最近的地方。是皇權向上蒼誇耀功績的無上祭壇。
“先生要去泰山看雲海。”西門吹雪極其恭敬地問道。
“看雲海作甚。天上的雲,哪裡有這人間的泥濘好看。”
李長生將水囊掛回腰間,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莫測的笑意。
“貧道感知到了。西北方向,有一隻極其固執的螻蟻,正拖著他那具快要散架的凡胎**,一步一步地向著貧道爬來。”
李長生輕輕拍了拍青牛的脖頸。
“他為了求長生,連那身繡著黑龍的袍子都不要了。這等敲碎了一身傲骨的狠勁,倒是比這天下所有的武林高手都要純粹幾分。”
“曆代帝王去泰山封禪,皆是穿著袞服,乘著龍輦,去向那虛無縹緲的老天爺討要一個名正言順的說法。”
“貧道今日,便去那泰山的玉皇頂上坐一坐。”
李長生仰起頭,看著蒼穹深處那翻滾的陰雲,語氣中透出了一股淩駕於九天之上的無上仙威。
“貧道倒要看看。當這位一統天下的始皇帝,穿著一身破爛麻衣,滿身泥水地跪在泰山之巔,不去拜天,隻拜貧道之時。”
“這天上那些躲在雲層後的竊賊,敢不敢降下一道天譴來攔他。”
此言一出。
西門吹雪、邀月,連同剛剛歸順的婠婠,齊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冷氣,渾身的汗毛都在這一刻極其不受控製地戰栗起來。
讓大秦始皇帝,在曆代帝王祭天的泰山之巔,不去跪拜蒼天,而是去跪拜這位青衫道士。
這是在極其粗暴地,將這九州天地的所謂“天意”,按在腳底下來回摩擦。
“哞——”
大青牛發出一聲悠長的低鳴,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那股睥睨之意,它轉過龐大的身軀,踏著沉重的蹄步,向著遙遠的東方古道行去。
雲端之上,那頭神凰發出一聲極其高亢的清鳴,猶如一道赤金色的流星,撕裂了重重雲海,在前方引路。
……
大秦與大明交界的風雪古道上。
鵝毛般的大雪,已經連續下了整整七日七夜。
積雪深及膝蓋,連最耐寒的野狼都躲進了洞穴之中。
但這片彷彿連生機都能凍絕的純白世界裡,卻有一道極其刺目的猩紅軌跡,在雪地中艱難地向前延伸。
嬴政的雙手,早已被凍得發黑、龜裂。指甲翻卷,露出了極其森白的指骨。
他身上那件原本還算完好的粗布麻衣,此刻已經化作了一縷縷掛在身上的冰坨。
他的雙膝,因為這七日來無數次的重重磕頭,血肉早已模糊成了一片。每一次跪下,都會在冰冷的雪地上留下兩個極其刺眼的血印。
“砰。”
又是一個極其沉重的叩首。
嬴政的額頭砸在冰渣上,鮮血順著他的眉骨流進眼眶,讓他的視線變得極其模糊、猩紅。
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渙散。
身為凡人,即使他曾是大秦武道修為極其深厚的天驕,但在拋棄了所有真氣護體、單憑肉身在這等極寒中受儘折磨後,他的生命之火,已然猶如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陛下……”
在距離嬴政百步之外的雪丘後。
大秦劍聖蓋聶,死死地咬著自己的拳頭,淚水順著他冷峻的臉龐無聲地滑落。
他不敢上前攙扶,更不敢去為這位帝王遮擋風雪。因為他知道,那位真仙的目光,此刻定然在九天之上注視著這裡。
任何外力的乾預,都會讓嬴政這七日來的剝骨抽筋之苦,化作一場空。
“三步……一叩首……”
嬴政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極其微弱的嘶啞聲。
他緩緩撐起那具彷彿有千斤重的軀體。
雙腿猶如灌了鉛一般,極其艱難地向前挪動了三步。
“砰。”
再一次,重重地跪下。
就在嬴政的頭顱即將砸在雪地上的那一刻。
他的腦海深處,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奇異的轟鳴。
那不是風雪的呼嘯,而是一種猶如大道梵音般的清越之響。
嬴政艱難地抬起頭。
透過那漫天飛舞的風雪,他那模糊的視線中,極其詭異地浮現出了一座高聳入雲、巍峨到了極點的龐大山嶽虛影。
那座山嶽極其雄奇,山巔之上雲海翻滾。
而在那座山嶽的最高處,一方古老殘破的祭天石壇之上。
隱隱約約地,坐著一個披著青色道袍的年輕身影。
那身影背對著芸芸眾生,手中提著一個紫紅色的酒葫蘆,正極其隨意地看著天上的流雲。
泰山。玉皇頂。
哪怕相隔數千裡,嬴政也在這一瞬間,極其清晰地認出了那座山嶽的輪廓。
更認出了那道在夢中出現了無數次、猶如神明般的青色背影。
“仙人……在泰山……等朕……”
嬴政那張猶如死灰般的乾癟臉龐上,驟然爆發出了一團極其恐怖的狂熱光芒。
他不知道這等猶如海市蜃樓般的奇景為何會出現,但他那顆已經快要停止跳動的心臟,卻在這一刻,重新泵出了極其熾熱的鮮血。
這不僅僅是一場考驗。
這是真仙給他的指引。
隻要冇死在路上。
隻要走到那座山巔。
這九州的天下,這萬古的長生,便全都在那青衫道士的方寸之間。
“朕……還冇有輸。”
嬴政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卻透著足以撕裂蒼穹般狂傲的嘶吼。
他猛地從雪地裡拔出那雙滿是鮮血的膝蓋,迎著那猶如刀割般的風雪,向著那座虛幻的山嶽倒影,再次極其堅定地,邁出了血淋淋的一步。
風雪更盛,卻掩不住這條通天古道上,那股即將顛覆整個九州天地的帝王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