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風雨同福客棧,滿堂殺氣的陽春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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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伴隨著老舊木門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夾雜著冬雨的濕冷寒風,順著門縫灌入了這家名為“同福客棧”的大堂。
客棧內並未點起多少燭火,光線顯得有些昏暗。
按理說,這等冬雨連綿的惡劣天氣,本該是商客們在客棧裡喝酒暖身、高談闊論的最好時機。然而此刻的同福客棧大堂,卻陷入了一種猶如墳塋般詭異的死寂。
足足擺了十幾張八仙桌的寬敞大堂,此刻竟已座無虛席。
大堂裡坐滿了人,卻冇有一個人在吃東西,也冇有一個人說話。
坐在東邊角落的,是幾個頭戴鬥笠、身披蓑衣的粗獷漢子。蓑衣還在往下滴著水,但他們那佈滿厚重老繭的手掌,卻死死地按在桌邊的九環鬼頭刀上。
坐在中央的,是幾名做書生打扮的白麪劍客。他們麵前擺著早已冷透的茶水,一雙雙狹長的眼眸半開半闔,眼底深處卻不時閃過猶如毒蛇般的幽綠寒芒。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到幾乎要凝為實質的肅殺之氣。
這股殺氣死死壓抑在客棧的方寸之間,以至於連從門外飄進來的雨絲,都在半空中被無形的真氣絞成了極其細微的白霧。
櫃檯後麵。
風韻猶存的客棧女掌櫃佟氏,此刻正用雙手死死捂著自己的嘴巴,一張俏臉慘白如紙,躲在算盤底下瑟瑟發抖。
而在她身旁,那個平日裡自詡輕功絕頂、跑堂最為利索的夥計白展堂,此刻也是滿頭大汗,雙腿如同灌了鉛一般僵硬。
白展堂原是個退隱江湖的江洋大盜,眼力自然毒辣。
他一眼便認出了堂內這些食客的身份。
東邊那幾個戴鬥笠的,是大明黑道上殺人不眨眼的“十二連環塢”悍匪,全都是宗師境的刀客。
而中間那幾個書生,更是讓人毛骨悚然——那是大明江湖最神秘、最恐怖的殺手組織“青龍會”的頂尖刺客!
這群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殺人如麻的絕頂高手,今日竟極其詭異地齊聚在這間偏僻的野店裡,彷彿在等待著什麼足以震動天下的獵物。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掌櫃的,外頭雨大,弄碗熱乎的陽春麪。”
一道極其隨和、慵懶,甚至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清朗聲音,打破了客棧內冰封般的寧靜。
唰!
大堂內,數十道猶如實質般的冰冷目光,在同一瞬間齊刷刷地投向了客棧的大門。
數十股宗師乃至大宗師境的狂暴氣機,瞬間鎖定了那個剛剛收起破舊油紙傘、跨過門檻的青衫道士。
李長生彷彿對這滿堂足以將尋常武者瞬間撕成碎片的恐怖殺機渾然不覺。
他甩了甩傘麵上的雨水,隨手將油紙傘靠在門邊,目光在擁擠的大堂內掃視了一圈,最後極其自然地走到了一張靠窗的空桌前,施施然地坐了下來。
“看什麼?諸位接著吃啊。”
李長生看著周圍那些如臨大敵、死死盯著他的江湖客,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冇有一個人說話。
青龍會的刺客與十二連環塢的悍匪們,皆是屏住了呼吸,眼神在李長生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龐上瘋狂打量。
這便是那個傳聞中在紫禁城一劍斷龍脈、逼得大明天子下跪的武當小師叔?
“氣機微弱,呼吸粗淺,腳步虛浮……體內根本冇有半點真氣流轉的痕跡!”
青龍會為首的那名白麪書生,死死盯著李長生的丹田,在心中暗自驚疑。
他們這群亡命之徒,向來隻信自己手中的劍。
大明京城傳來的密報固然駭人聽聞,但在他們看來,這世上絕不可能有二十歲的神仙!那什麼冰封黃河、一劍斷山,定是護龍山莊和東廠那幫太監為了掩飾自己的無能,故意誇大其詞編造出來的彌天大謊!
至於這小道士,定然是精通某種西域奇門幻術,加上武當張三豐在暗中護道,這才扯起了虎皮做大旗。
今日隻要在這裡一劍砍下這小道士的頭顱,不僅能名揚天下,更能拿著他的項上人頭,去大明朝廷換取那富可敵國的無上賞賜!
利益動人心,更何況是一群在刀尖上舔血的亡命徒。
“客……客官……您的陽春麪……”
就在堂內殺機即將沸騰到頂點之時,跑堂的白展堂端著一個粗瓷大碗,雙腿打著擺子,戰戰兢兢地走到了李長生的桌邊。
由於太過恐懼那滿堂的殺氣,白展堂的手抖得厲害,碗裡的麪湯甚至灑出了幾滴,落在老舊的木桌上。
“多謝。”
李長生伸手接過麪碗,隨手從筷筒裡抽出一雙竹筷,低頭看向碗裡冒著熱氣的麪條。
這一刻,整個客棧的空氣彷彿徹底凝固了。
所有殺手的右手,都已悄無聲息地握緊了兵刃的把手。隻等這道士低頭吃麪的那一刹那鬆懈,數十道絕殺之術便會如狂風驟雨般傾瀉而下!
然而。
李長生拿著筷子在碗裡攪動了兩下,動作卻突然停住了。
他那兩道原本舒展的劍眉,在此時竟極其明顯地皺在了一起。
“咯噔!”
青龍會的白麪書生心頭猛地一跳,握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被髮現了?
這小道士莫非察覺到了我們在麪湯的騰騰熱氣中,暗藏了無影無形的苗疆劇毒?還是說他看破了老四那隱匿在櫃檯陰影處的絕殺劍陣?
不僅是青龍會,十二連環塢的悍匪們也是齊齊嚥了一口唾沫,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這等詭異的停頓,在這肅殺的環境中,簡直比最鋒利的劍刃還要折磨人的心神。
在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中。
李長生抬起頭,看向了還冇來得及退回櫃檯的白展堂。
他的眼神極其嚴肅,甚至帶著一絲讓所有殺手都感到莫名心悸的凝重。
“夥計。”李長生緩緩開口。
數十名殺手瞬間將真氣提聚到了極點,哪怕是一隻蒼蠅飛過,也會被這股龐大的氣機場當場絞碎。他們死死盯著李長生的嘴唇,等待著他揭穿這滿堂殺機的那句驚雷之語。
在萬眾矚目之下。
李長生用筷子挑起一根麪條,極其不滿地歎了一口氣:
“你們這陽春麪裡,怎麼連點蔥花都不放。”
……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的冬雨還在淅淅瀝瀝地落著,客棧內的數十名絕頂高手,此刻卻全都猶如被雷劈中了一般,呆若木雞。
他們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他們佈下了天羅地網,隱匿了氣息,甚至連拔劍的角度和逃跑的路線都在腦海中推演了無數遍。他們以為這道士看破了生死絕局。
結果他孃的,他停下來皺眉頭,隻是因為麵裡冇放蔥花!
一種被人像戲耍猴子般徹底無視的極度屈辱感,瞬間如同野火般在每一個殺手的心頭轟然引爆!
“狂妄妖道!竟敢如此欺辱我等!”
距離李長生最近的一名鬥笠刀客,那一身暴躁的橫練真氣再也壓抑不住。他發出一聲猶如猛虎下山般的狂吼,整個人連同身下的長凳猛地彈起!
“錚——!”
九環鬼頭刀轟然出鞘,帶起一道慘白刺目的刀芒。
這名宗師境悍匪將畢生修為儘數灌注於這一刀之中,刀氣撕裂了客棧沉悶的空氣,帶著開山裂石的恐怖威勢,直奔李長生的後頸劈去!
刀鋒未至,那股淩厲無匹的刀風,便已將李長生桌上的茶杯震得粉碎!
“死來!”
悍匪目眥欲裂,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這武當妖道身首異處的淒慘畫麵。什麼天下第一,什麼陸地神仙,在老子的刀下,通通都是一團爛肉!
然而。
麵對這雷霆萬鈞、避無可避的背後偷襲。
坐在長凳上的李長生,甚至連頭都冇有回。
他隻是用右手握著那雙吃麪的竹筷子,極其隨意地向後一伸。
那姿態,就像是後背有些發癢,隨手拿筷子去撓一撓般漫不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