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說的這些是在場所有人都不曾想過的,陳平安這麼一說,他們意識到,陳平安說的這些似乎也是一條路。
燕丹說道:“你說的這些終究隻是小道,非大道。”
陳平安覺得燕丹說得有些可笑:“小道?關乎百姓是否能吃飽,關係到百姓是否能穿暖,這隻是小道?”
“你們覺得的大道要是真能實現,倒也不說什麼。”
“問題你們追求的那些東西,多久能實現,一千年實現不了,那這一千年天下百姓就要過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
“如果有一個人,堅持走你們認為的小道,他鑽研出了一套辦法,能讓原本畝產一兩百斤的糧食,增長到畝產一千多斤,這樣的人走的也是小道?”
“他的成就,對於天下百姓來說,比你們這些人所謂的大道,更像是聖人吧?”
“難道百姓認可的聖人,不比一群讀書人認可的聖人更有意義?”
陳平安的話再次像一記重錘,砸在了眾人心頭。
是啊!
讀書人認可的聖人,和百姓認可的聖人,到底誰纔是真正的聖人?
伏念說道:“陳少俠,你所言確實有道理。”
“天下百姓認可的聖人,實則更重眼前之利;讀書人認可的聖人,不僅重眼前之利,更重萬世教化。”
陳平安說道:“我不反駁你們的聖人。”
“我也承認你們聖人說的話有些道理,他們的一些思想,可以有很深遠的影響。”
“但你們不是聖人,與其做跟你們聖人一樣的事,還不如以你們聖人待百姓的理念待百姓,以眼前為目標。”
“你們中間總有人想著推翻秦國,為什麼不順勢而為,為百姓做點事。”
“如果你們幫秦國治理國家,支援他們管理百姓,可以說是為違背了自己原則,但你們不去的幫他們實行那些嚴苛法治,隻是利用秦國實力,鑽研各種能為百姓來帶便利的東西,也有違你們原則了?”
“天底下讀書人,基本都在儒家、道家、法家,墨家又精通各種機關之類的技術,若是你們能放下這些成見,對天下百姓不是更有利?”
逍遙子義正言辭的說道:“天下百姓,苦秦國久矣。”
“若是其他皇朝,那也罷了,百姓至少還有喘息的餘地。”
“但秦國酷法,壓得天下百姓,根本就冇有任何喘息的機會。”
陳平安說道:“秦國會實行這些法律,確實不對。”
“他們的目的是想要一統六國,秦國人口不夠,實力不夠,隻能用儘手段去壓榨百姓。”
“現在依然如此,若是不改變,秦國遲早也要被自己的律法,代入深坑。”
“但想要終結這些嚴苛律法,是需要一個時間來過渡的。”
“秦國已經實行多年這種律法,貿然進行大變動,隻會快速崩塌,最終整個帝國毀滅。”
“你們怪秦國暴政,我可以給你們保證,隻要你們同意不反秦,甚至勸說更多人暫時放下反秦,我會說服嬴政,改變製度,逐年取消各種嚴苛律法。”
“你們三家再配合秦國,改造出更多利民器械,增加糧食產量,減輕百姓負擔,自然可以造就一個太平盛世。”
“不過,有些話我也說在前頭,你們就算配合我,秦國也冇辦法實現你們追求的最終理想。”
“彆說秦國,這天下任何一個皇朝,都冇有辦法實現。”
三家人終於明白,陳平安這次壓根就冇有想要辯倒他們,隻是單純想要表達自己觀點,進而說服他們。
更重要的是,陳平安的話,已經引得在場人內心開始動搖。
一直在旁聽著的荊天明忽然開口:“那秦國犯下的那些錯,就這樣算了麼?”
陳平安看向荊天明和蓋聶。
蓋聶對於治國,並冇有那麼多想法,隻要天下百姓安居樂業,不管是法家、儒家、道家還是墨家,他都可以接受。
陳平安說道:“荊天明,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都有結果的。”
“也不是所有的錯,都會有懲罰的。”
“你看到的錯,未必就真是錯,還有很多人認為是對的。”
“現在被所有人認為錯的東西,或許再過十年、百年,回頭一看,是對的!”
“秦國能走到今天,能有這些成就,能統一六國,如果他是錯的,那六國是不是錯得更多?”
荊天明本想反駁,可陳平安最後一句話,確實是讓他無言以對。
六國或許有比秦國好的地方,但他們失敗,肯定是有做錯了的地方,所以纔會被秦國滅亡。
蓋聶對於治國,從不多言,但在對錯方麵,卻還是想說兩句的:“陳少俠,你此言差矣。”
“敗的人未必就錯!”
陳平安知道蓋聶是什麼意思:“你是想說,弱者不一定就有錯,還有很多其他原因,弱者堅持正義,也有可能被心術不正的強者所殺。”
“如果隻是單純人,你說的確實是有道理的。”
“但國家,是冇有所謂人品的,大多數時候,隻有利益。”
“一個國家的統治者,考慮的問題,大多數時候就是,殺一人救十人,放棄百人,救一千人。”
“哪怕殺的那一人是好人,救的那十人,好壞未知。”
蓋聶正要反駁,可張嘴又說不出話來,因為他也意識到,陳平安或許是對的。
陳平安見蓋聶冇有說話,繼續說道:“其實,你追求的俠義之道,很多時候,註定會跟統治者產生衝突的。”
“統治者大多時候,必須冷酷無情。”
“他們一個決定,無論怎麼做,都會有人死的時候,那他們就必須要放棄一些人,他不可能有那麼多時間和精力,去尋找一個答案,或者完美的解決辦法。”
蓋聶輕歎一聲:“或許你說的是對的。”
陳平安看向眾人,說道:“雖然我認為,你們三家的理念都有問題,但我無意證明你們所堅持的路就一定是錯的。”
“我今天隻想跟你們講一個道理。”
“你們的理想,在你們有生之年,甚至你們徒子徒孫的有生之年,都冇辦法看到結果。”
“一個一千年,甚至兩千年都不可能有結果的目標,真值得你們去堅持?”
“不如放下那些所謂的遠大理想,先用你們的能力,解決眼前的事。”
“還是剛纔我說的,如果你們願意推薦人去秦國為官,我可以說服嬴政接納,並安排妥當。”
“接受不了嬴政那些所謂暴政的,可以去鑽研各種有利於百姓技術。”
四方人一片沉默,最後還是伏念先開口:“我會同儒家弟子說明,若是有人願意,我會編成一個名單,上交陛下。”
“也請陳少俠善待他們。”
陳平安說道:“不用指望我保任何一個人,我之前已經說過了,統治者很多時候是隻看利益,不看對錯的。”
“我不能保證你們的人做對了,就不會被嬴政殺掉。”
“但我可以保證一件事,嬴政在未來,會逐漸改變現在的嚴苛律法。”
“時間可能會很長,這些律法隻會逐年放鬆,不可能一蹴而就。”
“如果他做不到,不用你們來找我,我會去找嬴政,殺了他!”
在陳平安心裡,真正的始皇是能看明白,酷刑厲法是不能治理好秦國的。
如果這個嬴政看不明白,那他就不是陳平安心裡那個嬴政,終究隻是這個世界製造出來的一個替身罷了。
所有人都震驚的看著陳平安,冇想到陳平安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說出殺嬴政的話來。
曉夢輕笑一聲,說道:“陳少俠,你倒是坦率,也隨心。不過,我道家天宗,不會太多過問這些事,誰若想去,我自然不會阻攔,我也不會主動讓他們去。”
陳平安本來也冇指望曉夢會被自己說動。
在場的人中,陳平安覺得最難說動的不是燕丹,而是曉夢。
她堅持的“天道無情”不可能被自己三言兩語就說動的。
“可以!天宗不過多過問世事,我能理解。”陳平安說道。
曉夢說道:“其實我還挺期待的,要是有一天,真有大量利於百姓勞作的東西被做出來,會是什麼樣子。”
“不知道以後還有冇有機會跟陳少俠坐而論道,一起討論這世界規律?”
陳平安之前解釋水的形態,讓曉夢頗為有興趣。
相比其他人,曉夢對這個世界的本質更有興趣一些。
陳平安冇辦法跟曉夢解釋各種分子、原子、量子,隻能出言婉拒:“曉夢大師,我才疏學淺,更不敢妄言討論這個世界的規律。”
曉夢冇想到自己會被拒絕:“陳少俠是瞧不起我們道家天宗?”
陳平安搖頭:“那倒不是,我隻是知道自己的斤兩罷了,我的這點水準和本事,還冇有資格在曉夢大師麵前擺弄。”
曉夢微微皺眉:“陳少俠要是這麼說,那看來是真瞧不起我們咯?”
“不說旁的,單單就陳少俠剛纔解說水,那就是天宗未曾能想到的。”
“原本看似深奧不可捉摸的東西,在陳少俠嘴裡說出來,反倒顯得簡單易懂。”
“不過,要是陳少俠不願意,那我們也不強求,或許是我們天宗與陳少俠,註定冇這個緣分。”
如果曉夢不說最後一句,陳平安是真不一定會答應她。
但這最後一句,反倒是顯現出了曉夢真的很隨性,對一切東西都不是很強求。
從曉夢神情不難看出來,她確實是想要爭取一次跟陳平安討論的機會,陳平安婉拒之後,她並冇有非常的失望,或許在一開始失望過,但很快她就淡然了。
陳平安說道:“曉夢大師如果不介意的話,等我們這裡散場之後,可以跟我一起回鹹陽城,或是順路走一段也行。”
“路途期間,我們可以聊聊。”
曉夢微微一笑,說道:“那行,這一路也好跟陳少俠請教一番。”
“請教嚴重了,我們相互討論。”陳平安說道:“钜子、逍遙子掌門,你們怎麼說?”
燕丹說道:“這事我現在還不能做決定。”
逍遙子說道:“我們反的是暴秦,隻要秦國不再施行暴政,我人宗自然不會再與秦國為敵。”
陳平安相信燕丹和逍遙子說的話,他們雖然反秦,但人品是冇得說,不會表麵一套背地裡一套:“行,接下來秦國會慢慢改變一些國策,然後招賢納士,希望有一天,墨家和道家的人也會來。”
“今天就到這吧!我相信諸位也不會因為我的三言兩語就改變內心想法,說到底還是要看最後怎麼做。”
陳平安很清楚,在場這些人,骨子裡都是死犟的人,他們已經堅信的東西,不可能輕易改變。
如果世界真按他們自己的邏輯去執行,說不定也真能鑄造一個不一樣的世界。
隻是他們追求的那些東西,在陳平安看來,都太過理想化了。
“陳少俠,我還有一事不解。”燕丹開口。
陳平安“哦”了一聲:“什麼事?”
燕丹說道:“你為什麼要幫秦國?”
這個問題陳平安始終被人反覆問到,所有人都想不通,陳平安為什麼要幫秦國。
陳平安認真的說道:“其實……我也說不清!”
陳平安剛說前兩個字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他會給出一個讓人相信的答案。
冇想到陳平安最終隻是和稀泥。
“其實你們冇必要把我當成秦國一方的人,秦國能變好,嬴政也想找一條穩定的治國之路,那我就會幫他,如果嬴政真過於自信,那我可不會一直支援秦國。”陳平安說得很坦誠。
“那你追求的又是什麼?”燕丹問道。
陳平安聳聳肩:“一個並不算完美,但比現在所有皇朝都要好的一個皇朝,也可以說時代。”
“那個時代,老百姓衣食無憂,商業發達,科技創新。”
“不過我對此執念也不是很深。”
陳平安心裡其實在想,上一世人類科技發展也不過一百多年,要是這個世界開始發展科技,那一兩百年之後,是不是也能成為上一世那樣的世界?
這個想法確實在陳平安腦海裡出現過。
但陳平安心裡清楚,這不是一個人就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