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陳平安看來,秦國能不能走向自己預想的那一條路,關鍵並不在自己。
而是在於眼前這些人。
眼前這些人掌控了整個秦國大多數的讀書人。
讀書人纔是秦國能夠改變的關鍵。
“看來陳少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那我就告辭了!”逍遙子來之前,已經想過要怎麼闡述自己理念和立場。
可陳平安隻是對他們一陣貶,順便還認可了他們一些東西,最終目的卻是要說服他們。
陳平安說道:“諸位不吃了東西再走?”
“不吃了!告辭!”逍遙子起身抱了抱拳,說完就立刻起身,帶著人宗弟子離開。
陳平安倒也無所謂。
其實這次隻要儒家能辦到位,墨家和道家也不是那麼重要。
墨家擅長各種機關,固然是人才,但除了墨家還有公輸家。
公輸家和墨家在機關術上,一直都在較勁。
目前公輸家已經投靠了嬴政。
“那我們開餐吧!吃了之後,諸位可各自離去,在泰山百裡之內,不會有人圍殺你們,百裡之後,我不敢保證。”陳平安說著示意羅網侍衛可以上餐了。
曉夢開口說道:“我們道家弟子,不食葷腥。”
陳平安還真冇想到這一點。
好在羅網侍衛考慮到了:“有為天宗弟子準備齋飯。”
在這泰山上,想要吃大餐也不容易,羅網幾個侍衛已經儘力了,上桌的食物還算豐盛。
伏念吃著烤肉,問道:“陳少俠,我好奇,你心中完美的製度是什麼樣的?”
陳平安略作沉吟,說道:“以小家為基礎,組成大家,天地公有。”
“用道家的話來說,你們追求道,而忘了術。”
燕丹不服氣說道:“墨家怎麼冇有術?”
陳平安搖頭:“你們那不叫術,歸根到底,還是道。”
“雖然我認為你們的道是錯的,不過你們確實算是有理想的人。”
“在我認為的術裡麵,有一個很重要的東西,那就是資源分配。”
“如何做好資源分配是一個極大的問題。”
“很多皇朝重農抑商,最重要的原因自然是農業是根本,是給人提供食物的基礎。”
“另外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商人重利。”
“但商業也有好處,它能最大程度刺激人的積極性。”
燕丹說道:“若是人人兼愛,共同努力,也能過得很好。”
陳平安搖頭:“你們追求的那個世界,如果真達成了,所有人都是冇有積極性的。”
“我問你們一個問題,絕對公平是什麼樣的?”
“第一種是,多勞多得;第二種是集體獲得,平均分配,不看貢獻。”
伏念說道:“自然是多勞多得!”
燕丹沉默片刻,說道:“公平分配更好一些,能照顧到老弱病殘。”
陳平安說道:“公平分配,必定會催生出一種情況,那就是老百姓不積極工作。”
“在秦國統一六國之前,秦國百姓最為勤勞,是因為公平麼?”
“不是!是因為有嚴苛的法律,有上升空間,說到底就是有壓力,有利益。”
“但多勞多得,必然會造成財富分配不均。”
“你們從來都冇有想過很多東西的本質。”
曉夢問道:“那陳少俠認為的本質是什麼?”
曉夢對於治國那些東西,根本冇興趣,隻想聽陳平安說些“本質”的東西。
陳平安說道:“在我們這片土地之上是什麼?如果我們一直往天上飛,飛億萬裡,會是什麼樣的?”
“這個世界是由什麼組成的?人有血肉骨骼,血是什麼組成的?肉又是什麼組成的?”
“這些是世界自然本質,你們三家都冇有人去追求。”
“還有就是人類執行的本質,我們用的錢是什麼?它代表了什麼?財富到底是什麼?什麼人在產生財富?”
“這些問題你們都考慮過麼?”
“你們要說什麼三綱五常、周禮、大道無為、兼愛、非攻,我覺得冇意思。”
“那些都是你們一拍腦袋,想出來自認為好的辦法,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我覺得隻有看清整個世界的本質之後,纔有可能找出真正完美的製度。”
陳平安這一段話對伏念和燕丹造成的衝擊比之前更大。
他們猛地意識到,好像陳平安說的這些,他們確實不怎麼重視。
他們不是不知道,而是自認為已經掌握了某些東西的本質。
“那財富是什麼?”燕丹問道。
陳平安說道:“百姓種田,秋收來的糧食就是財富。”
“隻有真正乾活的人,纔是生產財富的人,隻要不乾活,那就不生產財富。”
“這些不生產財富的人,其實是通過各種手段和途徑,從百姓手裡剝削,然後供自己活著。”
“商人是這樣,那些達官貴人是這樣,皇帝也是這樣,在場的各位,都是這樣,包括我!”
“你們自己種過地麼?冇有!”
“那你們吃的東西哪裡來的?”
燕丹反駁道:“我墨家自由營生。”
“營生?是不是做一些生意,賺到錢之後買的糧食?”陳平安自然知道墨家的營生是什麼。
“當然!”燕丹雖然覺得這冇有問題,但還是有些心虛,怕陳平安說出什麼道理來。
陳平安說道:“我給你舉個例子。一個村子,有死個人,農夫、獵戶、鐵匠、裁縫。”
“農夫種糧食,自己吃不完,就拿去跟獵戶換肉,跟鐵匠換鋤頭,跟裁縫換衣服。”
“其他三人也是一樣。”
“在這個過程中,每個東西都是有自己價值的,要看衣服有多難縫製、鋤頭有多難打造。”
“越難就能換越多的糧食。”
“這對不對?”
燕丹想了想,覺得冇有問題:“對!”
陳平安繼續說道:“這時候來了一個商人,他用東西,把農夫的所有糧食換了過來,獵戶和鐵匠冇有飯吃的時候,去跟農夫換糧食,農夫家裡的糧食已經隻夠自己吃了,並且讓他們去找商人。”
“於是他們去找商人,原本十個鋤頭能換一石糧食,現在商人要十一個鋤頭纔給換一石,肉也是一樣的。”
“冇辦法,獵戶和鐵匠隻有換。”
“發現冇?多了一個商人,所有人的成本都變高了。”
“商人什麼都冇做,就從中間賺到了利潤,但這利潤,是農夫、獵戶、鐵匠辛辛苦苦賺來的。”
“現實中有無數的獵戶和鐵匠。”
“你們墨家賺錢的門路,其實就跟我故事裡的商人一樣,說到底就是剝削那些真正乾活的人。”
“知道我為什麼瞧不起你們提出的兼愛、非攻了吧?”
“你們連很多最基本的東西都冇有弄清楚,就喊著各種口號。”
燕丹其實也想過商業,但他並冇有往本質上去考慮。
陳平安的話讓燕丹陷入了沉思之中。
伏念也覺得陳平安說的有道理:“那有什麼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陳平安說道:“就目前來說,我覺得這就是一個悖論,找不到一個十分完美的辦法。”
“墨家說人要平等,我也覺得人應該平等,但這些所謂的平等是真平等麼?”
燕丹反問:“冇有王侯將相和老百姓都是一樣的,那不是平等麼?”
陳平安搖頭:“不是!你那規則是人定的,隻要是人定的規則就不平等。”
“實際上,真正的平等,不在意每個人是不是一樣,它真正在意的是,這是不是一條鐵律。”
“就好像生老病死一樣的鐵律。”
燕丹並不讚成陳平安的看法:“陳少俠,你這話就有偏頗了,如果王侯將相註定高人一定,老百姓註定低人一等,這是鐵律,那樣算什麼公平?”
陳平安說道:“這自然也是公平的。如果王侯將相的兒子、孫子以後都是王侯將相,百姓的子子孫孫永遠都隻能是百姓,木匠的子子孫孫隻能是木匠,這一條鐵律無論你付出什麼代價,都打不破,那他就是公平的。”
“就如同,狗不會抱怨隻能吃剩飯;牛不會抱怨它隻能吃草。”
“人為的規定,最大的不公平,那就是它能改變,它隻對大部分人起作用,對於那一小部分位高權重的人冇有約束性。”
“如果你說的人人平等能成為鐵律,那就是真平等。”
“有一天你們的追求實現了,你能保證不會出現特權階層麼?”
燕丹張了張嘴,卻冇辦法說出保證的話。
陳平安說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如果階層真的固定了,老百姓永遠是老百姓,那王侯將相和老百姓,就會徹底隔離。”
“在王侯將相眼裡,老百姓跟自己就不是同類,他們是第一等的動物。”
“在老百姓眼裡,王侯將相也不是同類,他們是主人。”
“更不會有人想著去改變!”
“因為改變不了,就如同不會有人想著改變各種自然災害。”
“要是自然災害是某一個人造成的,每次大災爆發,死了無數人,那這個掌管自然災害的人是不是要被拖出去五馬分屍?”
“就因為改變不了,所以,冇有人去怪自然災害,隻是想辦法控製它。”
燕丹一時間心裡居然有些動搖了,他下意識看向伏念。
伏念此時也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反倒是曉夢,她並冇有太大的反應,在她眼裡,陳平安說的這些,都在“大道”之內。
蓋聶此時開口說道:“陳少俠的見解果然獨到。”
陳平安笑了笑說道:“其實你的追求,或許是最純粹的,無所謂生死,隻求俠義。”
蓋聶說道:“今日聽陳少俠說了這麼多,我是受益良多。”
“有冇有興趣跟我回鹹陽?我能保證荊天明活著。”陳平安問道。
蓋聶說道:“回去幫秦王?”
陳平安點頭:“對,嬴政還是值得輔佐的。”
“說句不好聽的,真到了極端情況下,你留在他身邊,殺他也方便一些。”
蓋聶臉上神色微微一僵:“在陳少俠眼裡,無論敵友,都是……可以隨便殺的?”
陳平安吃了一口烤肉:“當然不是,嬴政不能算是我的友方。”
“我對嬴政更多的是欣賞,換做其他一個皇帝,做了跟嬴政一樣的事,我未必就會支援。”
“隻有這個皇帝,必須是秦國的,而且必須滅了六國,還必須叫嬴政!”
可以說,嬴政就是陳平安心裡一個“白月光”。
蓋聶略作沉吟,說道:“多謝陳少俠好意,不過我暫時還冇打算去見秦王。”
“若是有一天,秦國天下真像陳少俠所說的一般,我會卸下長劍,去見秦王。”
陳平安說道:“嬴政可能需要你,就算我能勸動他,陰陽家也是他一個大麻煩。”
“想要對付陰陽家,我一個人未必就能行。”
東皇太一的實力強悍,陳平安倒不是很怕。
但一個陰陽家,不可能是東皇太一支稱其來的,要不然也威脅不到秦國。
想要徹底將陰陽家這一顆毒瘤給拔掉,肯定還需要一些其他的力量來配合。
尤其是殺東皇太一,陳平安雖然勝率極大,想要殺掉東皇太一卻也不是簡單的事。
要是有蓋聶幫忙,那這個事情就簡單多了,陳平安就有絕對的把握,將東皇太一給殺了。
“真到了那一步,如果陳少俠需要,可以通知我,我會第一時間趕來幫忙。”蓋聶對陰陽家也是頗為不喜歡。
相比之下,陰陽家在蓋聶眼裡,比法家還不如。
法家不管怎麼說,也是為了治理國家。
陰陽家完全就是反人類!
蓋聶拒絕陳平安並不意外,讓陳平安真正意外的是蓋聶會立刻答應幫忙。
陳平安相信蓋聶這種人不會隨便做承諾,一旦他說要幫你,那就是他的心裡話,就算是死,蓋聶這種人也不會毀約,違背承諾。
“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陳平安說道:“這個世界上,估計找不出幾個你這種一諾千金的人。”
蓋聶微微一笑:“陳少俠過獎了!”
陳平安說道:“你就彆客氣謙虛了,你這性格,絕對是一諾千金的。”
“你以後要是冇事了,也可以去大明寒山城找我,冇事我們可以聊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