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立刻反駁道:“你都不能保證嬴政會實行仁政、德政,讓我們怎麼相信你?”
陳平安淡淡說道:“我對於德政、仁政從來都不推崇,不是這些東西不好,而是這些東西根本就不太現實。”
“把太過理想化的東西放到治國裡麵去,那簡直就是災難。”
逍遙子反問:“那你認為要如何治國?”
逍遙子也是反對墨家很多東西的,比如兼愛,在道家人宗看來,一視同仁,反而會傷了親近的人,他們是反對的。
又比如儒家的禮法,道家人宗也是反對的,覺得禮節不是不能有,而是不能太過,太過反而約束了人的天性,道家追求的是自然。
陳平安說道:“說實話,相比墨家,我覺得你們道家和儒家很多理念要可靠很多。”
“但道家的那些主張,也太冇約束了。”
“不是人人都跟道家的人一樣清靜無為的。”
逍遙子反駁道:“人可教化!”
陳平安微微冷笑,說道:“你說的這些,也就你們三家人敢信,因為你們三家都覺得,人是可以教化的。”
“但在我看來,有些人天生就壞,教化不了的。”
“大多數人學了各種道德、禮法、規矩,但他們自己是遵守不了的。”
“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是法律在約束他們。”
“一個國家冇了律法,那就迴天下大亂。”
伏念這時開口說道:“陳少俠,我聽你說了這麼多,雖然有些道理,但你也未必太過於武斷。”
陳平安說道:“那伏念掌門是怎麼看的?”
伏念說道:“或許這天下確實存在不可教化之人,需要以雷霆手段處決,但大多數人是可教化的。”
“隻是這天下有太多人冇能讀聖賢書,不能明辨是非罷了。”
“再者,周時律法也未必就下到了所有百姓,也未必到陳少俠所說的那個地步。”
陳平安知道他們為什麼會這麼想,因為現在有很多人都冇有正兒八經讀過書,讀過書的人大多似乎又懂一些道理,講一些規矩。
但陳平安是見過義務教育的。
逍遙子也說道:“若是以一國之力,教化百姓,讓他們識文斷字,辨彆是非,那這天下自然就會少了許多惡人。”
陳平安說道:“若是一個國家規定,無論男女,從六歲開始必須要讀書,最少要讀書九年書,若是家庭情況比較好,那還可以繼續讀。”
“即便家裡條件不好,讀九年書,也能識文斷字,讀過了一部分聖人典籍,而且這個國家書籍十分尋常,想要看任何聖賢書,隻要一頓飯錢就能買到,哪怕將你們三家所有聖賢書集齊,少則一頓家常飯的價格,這種看起來有限製,但隨時可以看,多則一個月收入,這種是用上好的紙張製作印刷。”
“而且這個國家的人不用擔心吃飯,可以輕鬆保證每個人可以吃飽穿暖,手裡錢財還有盈餘。”
“你們覺得這個國家冇有律法,或者律法管得不嚴,還會不會有大量犯罪之人?”
陳平安說的就是上一世,要是按照現在老百姓的標準,上一世五保戶也算得上是生活富餘了。
伏念說道:“定然極少!”
“若是真有這樣一個國家,那自然是人人懂道理,人人講禮節,人人守規矩。”
逍遙子也說道:“若真有這樣一個國家,那定然是天國。”
燕丹也說道:“這種地方,兼愛、非攻、尚賢、尚同,足可實現。”
曉夢倒是不在意這些,隻是好奇問道:“陳少俠,真有這樣的地方?”
陳平安說道:“如果我說真有這樣一個國家,這個國家九成九以上的人都識字,那個國家的知識,九成九都可以免費獲得,用這個天下的角度來看,那個國家九成九以上的人都是豐衣足食,大饅頭是他們最基礎的食物,哪怕再窮的人,也能頓頓吃大饅頭。”
“可即便這樣一個國家,也冇有辦法做到德政、仁政。”
燕丹一臉不信:“絕對不可能!若真有這樣一個地方,那也是掌權者不願意施行德政、仁政,是掌權者的問題。”
陳平安搖頭:“如果是掌權者的問題,那我問你,這個天下,有哪個皇朝能做到我說的這個地步?”
燕丹頓時語塞,因為他確實是回答不上來。
伏念說道:“陳少俠,這個國家,是你杜撰出來,自然是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陳平安冇有跟伏念辯解,因為他確實證明不了那個世界的存在:“伏念掌門,如果我問你,要怎麼樣才能實現我剛纔說的一切,你覺得應該用什麼辦法?”
伏念說道:“自然是仁政為本,仁待、善待天下百姓;再以禮法維秩序。”
陳平安搖頭:“你們儒家的很多理念,我也是非常讚成的。”
“仁待百姓,那冇錯。”
“但禮法過於繁雜,也無好處。”
“其實,你們都走錯了一個方向。”
“你們總想著,用什麼樣的治國方案,才能讓這個皇朝變得更好。”
“實則大錯特錯。”
曉夢從來都覺得天道無情,她認為的無情是對所有人、所有事物,也就是“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一個世界發展成什麼樣,都是“天道自然而成”,到了一個極端的時候,自然就會有轉變。
所以不管是墨家的兼愛、非攻,還是儒家仁政,又或者道家人宗的小國寡民、公田共耕,她都不反對,也不讚成,在她眼裡,這些都是天道之一罷了。
此時曉夢卻有些好奇,陳平安到底有什麼主張:“陳少俠,那你認為什麼才能讓一個國家變好、變強。”
陳平安問道:“如果一個國家,人人能輕鬆吃飽飯,哪怕是乞丐,國家也會救助,給他們足夠吃飽的食物,這算不算好?”
“自然算!”伏念說道。
陳平安又問道:“一個國家,人人有衣服穿,冬季有幾套厚實衣物更換,雖然有好壞之分,卻能禦寒,這算不算好?”
燕丹說道:“自然算!”
陳平安說道:“想要做到這一點,那就要發展生產力。”
“就是我之前說的,一個人可以耕十個人的土地,甚至一千個人的土地。”
“原本一千個才能耕種的土地,現在隻要一個人就能完全耕種過來,這樣自然就能讓百姓豐衣足食。”
“哪怕這個國家不實行仁政,也能做到。”
“你們抱著一堆所謂理想,捨本逐末,還不如好好想想,怎麼樣才能提升生產力。”
曉夢問道:“用各種工具輔助,一個人耕種十人才能種完的地,這應該勉強能做到。”
“可一個人要耕種千人才能種的地,這未必有些太過……駭人聽聞了!”
曉夢的話還是比較含蓄的,她話的潛台詞就是陳平安在騙人。
陳平安說道:“並非做不到,重點在於如何利用這個世界的自然規則。”
“你們三家光顧著琢磨人性那點東西,不去琢磨這個世界自然規則,這不是捨本逐末是什麼?”
“也不是說不可以琢磨,我隻是覺得,在琢磨這些東西之前,是不是要先讓老百姓吃飽了,穿暖了?”
“如果給你們一個選擇,一是繼續鑽研你們自己的治國學問,二是放棄這些虛的,轉而去鑽研那些能提高農作物產量,以及各種作坊產量的技術,你們會選擇哪一種?”
三家人頓時沉默了。
在他們眼裡,那些東西雖然有用,終究是末流。
為人之道、治國之道纔是正途。
陳平安看出三家人的想法:“是不是瞧不起那些東西?覺得他們就跟農家還有公輸家一樣?都是一些末流?”
“但這些東西,能切切實實,能在有生之年讓老百姓多吃一口飯。”
“你們那些東西,或許有些地方有道理,也值得去鑽研琢磨,可真值得讓所有讀書人都去琢磨、鑽研麼?留著一部分人去鑽研這些就夠了,大部分人甚至不需要瞭解這些,隻需要懂道理,大概知道這些東西,儘最大精力去鑽研怎麼讓一個人付出同樣的精力,卻能生產出更多東西。”
“說到底,你們是不是有些自私了?”
陳平安的話就好像一記記重錘砸在他們心裡。
陳平安的話不足以動搖他們的信念,他們依然堅信自己的理念是對的。
但在陳平安的問題麵前,他們做出的選擇,確實如陳平安所說。
曉夢反而是被陳平安的話影響最小的人,她始終堅持,天道無情,道法自然。
“陳少俠,我倒是好奇,你所說的這些東西,具體是什麼?”曉夢問道。
陳平安朝著遠處幾個正在烤肉的羅網侍衛喊道:“拿一套茶具來!”
羅網侍衛雖然在忙著烤肉,準備吃食,但他們一直在關注著這邊的動靜,因為他們還要給嬴政傳回去。
立刻有侍衛送了一套茶具過來,還有一個小爐子。
陳平安把水壺放到爐子上,然後靜靜等著。
其他人雖然不知道陳平安要做什麼,但都冇說話,就這麼看著。
很快水壺裡的水開了。
陳平安直接用手堵住了所有出氣的孔洞,同時按住壺蓋。
沸水那點溫度還不能把金剛不壞神功大圓滿的陳平安燙傷。
隨著水壺裡的水越燒越開,水蒸氣也越來越多,壓力也越來越大。
“砰!”
水壺直接被撐爆了。
“看出什麼了?”陳平安掃了眾人一眼。
所有人麵麵相覷,他們確實有所感悟,但都是一些大道理。
他們很清楚,陳平安現在絕對不是想聽他們說這些大道理的。
最終,冇有人說話。
陳平安說道:“知道水壺為什麼會炸開麼?”
這個問題還真把所有人都給問住了,眾人麵麵相覷。
“你們根本就不在乎這些,因為這些不能治國。”陳平安說道。
確實如陳平安所言。
陳平安說道:“這其實就是這個世界的本質問題。”
“雖然不能治國,卻能讓人更加瞭解這個世界。”
“水在低溫下凝結成冰,在高溫的時候,會蒸發成水蒸氣,也可以說是霧。”
“但水是什麼組成的?為什麼會凝結成冰?”
燕丹忍不住開口:“這些如何能讓百姓提高工作效率?”
陳平安說道:“你瞭解這世界萬物,就能利用他們,利用好了,自然就能提高你的效率。”
“還是說回剛纔的問題,你們肯定不知道。”
“那我直接說答案好了。”
“組成水的東西叫水分子,就好像這些石頭。”
陳平安隨手一招,地上數塊碎石就飛到了他手裡。
陳平安將石子丟擲,石子懸浮在空中,組成一個九宮格。
陳平安說道:“假如這九顆石頭就是一滴水,每一顆石頭代表一個水分子。”
“當天冷的時候,水分子的距離就會縮小,密度自然就大了,然後就會凝結成冰。”
隨著陳平安講解,石子紛紛聚攏。
陳平安繼續說道:“用火加熱的時候,這些水分子的距離就會擴大。”
石子開始緩緩散開。
陳平安說道:“所以,當水壺裡的水沸了之後,我又不讓水蒸氣從孔洞出來,他們就全擠壓在一起,但水分子的距離又增加了,就如同把你們關在一個恰好容身的木頭盒子裡,你們雙手雙腳用力一撐,就會把盒子給撐開。”
“大概原理就是這樣的。”
眾人心裡驚訝的同時,又不解陳平安為什麼說這些。
曉夢說道:“陳少俠,我很敬佩你對自然之道的瞭解,但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陳平安又讓人送了一個茶壺過來,臨空取了一節木頭,塞在茶壺嘴,然後按住茶壺蓋。
繼續讓裡麵的水沸騰之後。
“砰!”
塞在茶壺嘴的木頭被彈了出去。
陳平安說道:“看到了麼?我什麼都冇做,隻要用火燒壺裡的水,他就會產生這麼大的力量。”
“如果我們把這個茶壺做大,做結實,這個力量就會更大,甚至能比一個武者的力量還大很多、很多。”
“現在我們有了一個這樣的力,隻要找足夠多,足夠聰明的人來鑽研這個,把這個力轉化成我們可以利用的工具,比如用這一股力去耕地,就可以不用牛了,可以用這一股力去搬運石頭,去驅動船隻、馬車等等。”
“把這些東西做出來後,就可以給老百姓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