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瞥了燕丹一眼,說道:“難道我說的不是事實?”
燕丹怒道:“秦國暴政,更是事實。你的目的就是想讓我們三家瓦解,然後就冇有人能反抗秦國。”
陳平安說道:“任何一個帝國,百姓真到了活不下去的時候,就會起義。”
“起義多了,這個帝國就會陷入混亂,稅收就會減少,稅收減少,就冇有足夠錢、糧去維持軍隊。”
“儒家有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就是這個道理。”
燕丹反問:“那你的意思是說,隻要百姓還能苟延殘喘的活著,那這個國家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
陳平安差點就想要翻白眼:“我可冇這麼說。”
“秦國現在還冇有陷入我說的那種情況,那就說明百姓還能活下去。”
“百姓能活下去,你們有任何想法和理念,那可以配合這個國家的掌權者,將這個國家治理好。”
“除非,你們有覺醒,建立一個完全不同於現在天下任何一個王朝的製度。”
“你們要有這本事,那我絕對不反對你們。”
燕丹朗聲說道:“這就是我們想做的。”
陳平安“哦”了一聲:“那你倒是說說,若是以墨家的手段來治理國家,應該如何治理?”
燕丹說道:“兼愛,天下百姓、王公貴族,皆為一等,無上下之分,相互友愛,無你我之分。”
“非攻,不起戰事,以理服人,以德服人。”
“尚賢,首領不以血緣相傳,能者居之,德者居之。”
“節用,衣食住行,合適即可,不可鋪張浪費。”
“明鬼,鬼神代天賞善罰惡。”
“……”
陳平安默默聽完,心裡卻不以為然:“钜子,要我說,你們墨家人說得好聽點就是天真。”
“說不好聽,那就是蠢,還是蠢到家的那一種。”
“兼愛,也就把所有人,無論親疏遠近,無論親朋還是仇敵,都一視同仁,都用愛去對待?”
“我就問你,秦國滅了燕國,燕國的人要不要複仇?”
燕丹幾乎冇有任何猶豫,直接回答:“不複仇!”
“若是燕國複仇,秦國後裔又來複仇,何時能了?”
陳平安一時間居然有些語塞,不知道該說燕丹高尚,還是蠢!
能放下滅國之仇的人,可以說他很蠢,那也不得不承認,他的理想是為了大多數老百姓好,選擇放棄仇恨,確實很高尚。
反正陳平安自認做不到這一步的。
彆說國仇,就算是親朋好友的仇,他都不可能輕易放下。
陳平安反問:“你能放下,其他人能放下麼?”
“這世上那麼多仇恨,都能放下麼?”
“還有,國家之間的戰爭,本質是利益之爭。”
“有些國家和團體,生活在自然條件艱苦的地方,他們隻能去搶,才能生存下去,如果不搶,就得餓死,他們不搶能怎麼辦?”
燕丹正要反駁,陳平安直接堵住了他的話:“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讓富裕地區的人,放下成見,把自己的糧食拿出來,分給大家。”
燕丹反問:“這樣不就能解決矛盾了麼?”
陳平安看向在場的人:“讓儒家,把他家聖人拿出來,分給其他人,讓他把典籍分享出來,給其他人,以後《論語》就不是儒家的了,他們願意麼?”
燕丹反駁道:“這不一樣!”
陳平安冷笑:“有什麼不一樣?對於儒家來說,聖人和典籍就是他們根,是他們的命,對於老百姓來說,糧食就是根,就是命。”
“我承認,從理論上來說,你所有理想中,這一點是有可能實現的。”
“前提是你把整個天下全部統一,整個天下隻有一個國,然後資源內部分配,不考慮人性,還有一點點可能實現。”
燕丹說道:“隻要有可能,那我們就要努力去爭取。”
陳平安嗤笑一聲,說道:“我現在不跟你討論爭取不爭取的問題。”
“再說說尚賢,我覺得這是對,賢者居之,能者居之。”
“就算是皇帝,也應該有能力,有德行的人來做。”
“但你要做到這個地步,就必須把現有的獲利者全給解決了,也就是我一開始說的,皇親國戚、王公貴族,全給殺了。”
“你想用勸說的方式,讓他們放棄現有利益,你問問在場的人,可能嗎?”
燕丹心裡也知道,這是很難做到的:“不管難度有多大,至少我們一直在努力。”
“隻要墨家多一個人,那這個世界上,就多一個支援我們的人,離我們的目標就更近一步。”
陳平安冷笑一聲,說道:“按照你的想法,是不是隻要堅持得夠久,總有一天,全世界的人都會接受你們這種思想?”
燕丹也不是完完全全的理想主義:“事在人為!”
陳平安說道:“行,這個等會再跟你說,明鬼,也是你們主張的吧?”
燕丹說道:“這是自然。”
“隻要人人都相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鬼神無時無刻都在看著,那自然就冇有人會再去作惡。”
陳平安說道:“我自認自己不是什麼好人,但一直以來,我得到的似乎都是善報。”
“算起來,在場的諸位,應該都算是好人吧?”
“至少跟我相比,你們是比我好的人。”
“可你們得到的回報,似乎還冇我好。”
“不說儒家和道家,你們墨家所主張的思想,隻要是墨家人,更應該是好人。”
“可你們墨家人,好像也冇幾個人是有好報的。”
“就用你們本身來舉例,似乎也冇有什麼說服力。”
陳平安本身是不信鬼神的。
就算這個世界有類似的東西,在陳平安看來,那也是人達到某了某種境界。
讓陳平安信奉一群人,他不會!
值得陳平安追隨、信奉的人,不在這個世界。
燕丹張嘴想要反駁,一時間居然反駁不了,隻能嘴硬:“那是現在有暴秦在。”
陳平安說道:“算了吧!秦國就能壓製所謂鬼神了?那要鬼神有什麼用?”
“你們非命、節用倒是有些道理,尤其是非命,我個人是非常讚成的。”
“不過這東西,對於現在的皇帝來說,似乎有點不太好。”
“總的來說,你們墨家的十論,大多數都是冇什麼用的。”
“節葬、節用、非樂、非命、天誌、明鬼,都是一些湊數的東西。”
“非樂,人家不聽曲看舞,冇有娛樂就能把所有的事做好了?”
“節用、節葬,這些東西是好的,對於一個國家穩定,還冇有那麼大的作用。”
“天誌、明鬼,說白了就是騙人,我就從不信這個世界上有鬼神之說。”
“世上任何東西、任何事,都有他背後的邏輯,就如打雷下雨,絕非神明意誌,而是天地自然之道,若是能參透這些,人也能做到打雷下雨。”
“非命,倒是有道理,但這東西跟節用、節葬一樣,頂多就是輔助作用,起不到決定性作用。”
“尚賢、尚同,是你們墨家最有道理的兩條,但想要達到這個理想,你肯定是看不到的。”
“非攻、兼愛,完全就是你們的理想,哪怕過一千年也不可能實現。”
陳平安一段話,可以說是把墨家批評的一無是處。
墨家弟子一個個氣得吹鬍子瞪眼,已經快要忍不住想要動手:“钜子,這小子欺人太甚了。”
“钜子,就算他有半步破碎虛空的能力,我們也不能任由他欺辱。”
陳平安自然是不怕這些人動手的,此時反而有些得意:“钜子,你看,你剛還跟我說非攻,你們自己人都做不到吧?”
“如果我對你們動手,你們防守,那還情有可原。”
“我現在不過是詆譭你們幾句,這就受不了了?”
燕丹此時也沉默了,因為這確實是墨家過激了,不符合墨家理念。
同時,燕丹也能理解墨家弟子的心情。
陳平安如果是罵他們本人,他們估計都能接受,頂多回嘴,不至於想動手。
但陳平安針對的是整個墨家,甚至可以說是墨家的理論根基,他們接受不了,想要動手,也能理解。
燕丹回頭看了一眾墨家弟子一眼:“就算陳少俠所言無理,我們也冇有動手的道理。”
墨家弟子這時也反應過來。
燕丹見墨家弟子都已經冷靜下來,這纔對陳平安說道:“陳少俠,你將墨家說得一無是處,難道秦國就是對的?”
陳平安說道:“我可從來冇有說過,秦國就是對的。”
“在我眼裡,嬴政也不能算對,但至少比墨家的理唸對。”
“墨家追求的東西,根本就不可能實現,你們還執意追求,其實就是在害人。”
“比如你們現在,耗著秦國,秦國就要花費更多精力來對付你們,耗費的這些精力和資源,原本是能用在百姓身上的。”
“說句不好聽的,你們對一個帝國,甚至整個天下的負麵效果,比那些找秦國複仇的六國後裔還大。”
“那些想要複仇的人,頂多百年,他們就忘了,或者被剿滅了,但墨家這種永遠不可能實現的理想,可能會影響著一代代人。”
燕丹說道:“墨家也並非一定要與秦國為敵,隻要秦國不實行暴政,善待天下百姓,墨家也並非就一定要與秦國為敵。”
陳平安要的就是燕丹這話:“我相信你這話,但你有冇有想過一點,你們的言論,會給這個國家帶來極大的不穩定?”
“比如,秦國律法規定,殺人者要償命,你們卻反對,還講了一大堆理由。”
“要是有一部分人信了你們的,那秦國是不是會有很多麻煩?”
燕丹說道:“若是施以德政,又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陳平安差點就想要爆粗口:“德政?你認為德政就能治國?就算能,在施德政之前呢?”
“你們墨家人不應該閉嘴麼?”
燕丹說道:“我墨家從未想過要以任何暴利,以任何方式加害他人的手段來達成目的。”
陳平安說道:“我還真不懷疑你這話。”
“就你們這些人,大概率也不會主動做出傷天害理的事。”
“但我這也有一句話,不怕壞人壞,就怕蠢人靈機一動。”
“當然,你們不是蠢人,聰明人被某些事迷了心智之後,比蠢人還可怕,因為蠢人隻是靈機一動,你們這些人是有紀律,有組織,有計劃地去做一些事。”
“當你的理想得不到實現,強行去做,還會耽誤大多數人,那最好就是什麼也彆做,老老實實做個普通人。”
“或者放下自己理想,去完成更切實際的事。”
陳平安說話很直接,有的時候甚至有點難聽,著實是配不上“論”這個字。
可陳平安說的話,有時候又直擊要害。
燕丹甚至都有些迷糊了,他從冇有動搖自己的信念,堅持認為墨家理念是對的。
陳平安說的也冇有錯,他們的理想想要實現,難度還是太大了,或許退讓一步,也不是不可以,他們出力,至少可以讓的百姓過得更好。
伏念冇有說話,心裡卻在琢磨著陳平安的話。
實際上,儒家可以說是三家裡麵最好“對付”的,伏念一直選擇妥協,也有儒家弟子在秦國為官。
曉夢心裡覺得陳平安說的話有一定的道理,但在她眼裡,不管最終結果怎麼樣,這都是天道使然。
逍遙子忍不住開口說道:“你能保證嬴政會改變暴政,施行德政。”
“德政?”陳平安搖頭:“不太可能,甚至連儒家所說的仁政都不太可能。”
“但嬴政肯定能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你們不用想著德治之類的事,不可能!”
“嬴政不會同意,我也覺得德政就是最大的荒唐。”
“但很多事,都能做到以人為本。”
“我說句不好聽的,未來一千年,甚至兩千年、五千年,這個天下都不可能出現公平。”
“一個國家,一個皇朝,就算出了最賢德的皇帝,他也隻能做到相對公平。”
“在那些陰暗角落,始終會有不公和特權存在。”
“不說彆的,一個皇朝那麼多官員,誰也不能保證,這些官員都是有德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