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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廳裡光線微暗,眾人靜靜聽著他的分析。
諸葛正我緩緩坐回椅中,目光轉向受傷的男子:“鐵手,你將遇襲的
鐵手調息片刻,聲音有些發沉:“今日申時,我隨六扇門的幾位兄弟追查近日官員府邸失竊的案子。
行至城東蔡相府外,恰巧撞見一群蒙麪人正欲行刺。
既已碰上,斷無袖手旁觀的道理,當即上前攔截。
但那夥人身法極快,六扇門的弟兄多數追趕不及。”
他頓了頓,麵上掠過一絲愧色:“我本不擅輕功,追過兩條街巷,距離便漸漸拉開。
就在快要失去對方蹤跡時,其中一人忽然轉身回撲。
我一時應對不及,被他搶攻數招。
那人招式古怪,出手快得驚人。
一個疏忽,肩上便中了一掌。
我當即運功封住傷處,想要拚死反擊,可對方並未糾纏,一擊得手便縱身遁走了。”
洛楠立刻追問:“可曾留意那人的特征?”
“麵容遮得嚴實,看不真切。
但身形異常矮小,宛若孩童,雙臂卻奇長,垂下來幾乎過膝。”
聽到此處,洛楠眼神一凜:“必是苗人無疑。”
身旁傳來清冷的聲音:“五毒教?”
諸葛正我與洛楠同時搖了搖頭。
出聲者似有不解:“五毒教不是最擅用毒麼?”
洛楠抬手示意:“用毒他們確實在行,但內力修為並非所長。
傷鐵手兄之人,不僅毒術詭異,內力更是深厚綿長。
鐵手兄距先天境界僅一線之隔,若對方內力稍遜,絕難造成這般傷勢。”
此時諸葛正我的神色徹底沉了下來,緩緩吐出四個字:“五毒童子。”
“五毒童子?”
廳中幾人皆露疑惑,唯獨洛楠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諸葛正我解釋道:“此人乃苗疆極樂峒之主,精擅蠱毒之術,身形永遠如幼童般矮小。”
有人問:“既有這等本事,為何在江湖上名聲不顯?”
“他極少踏足中原。
當年我赴西南查案,才偶然聽聞此人蹤跡。
五毒童子行蹤飄忽,無人知曉其真容,他可以扮作任何人,也可能在任何時候出手,防不勝防。”
說到此處,諸葛正我的臉色愈發難看:“死在他手上的人不下三百之數。
傳聞西域伽藍寺有位已臻先天之境的高僧,最終也殞命於他的毒手。”
旁邊傳來牙齒輕咬的聲響:“管他什麼來頭,既敢動神侯府的人,便不能輕易放過。”
“眼下我更擔心的並非五毒童子本身,”
諸葛正我目光掃過眾人,“而是他背後站著誰。”
洛楠低聲接話:“大歡喜女菩薩。”
“正是。
五毒童子喚她一聲乾孃。
若連她也到了汴梁,事情便棘手了。”
洛楠說出那個名號時,屋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片刻。
“苗疆之地有位人物,力可拔山,膚若金石。”
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尋常刀劍觸之即折,即便是摻了玄鐵的神兵,也難傷她分毫。”
幾句話落下,屋裡冇人接話。
諸葛正我的指節扣在桌沿上,泛出青白色。
眾人從未見過他神色如此沉鬱,彷彿山雨欲來前壓低的雲。
此刻神侯府內,除他之外,再無第二人踏破那道武學門檻。
無情與鐵手雖已站在邊緣,終究差那一步——一步之遙,有時便是天塹。
洛楠暗自估量,諸葛正我的修為約在先天二境與三境之間浮動,離圓滿尚遠。
若強敵真至,局麵恐怕艱難。
諸葛正我掃過眾人凝重的麵孔,忽然開口,嗓音沉緩如鐘:“慌什麼。
該來的總會來,見招拆招便是。”
他頓了頓,“這幾日都警醒些,留意形跡可疑之人,特彆是從西域來的。
昨日刺殺蔡京的刺客裡,不少生著碧色眼瞳——那幫胡人,所圖恐怕不小。”
眾人默然點頭。
兩名仆役上前攙起鐵手退下,其餘人也各自散去。
夜半時分,洛楠在榻上輾轉。
近日變故接踵而至,江湖這潭深水,終於要掀起波瀾了麼?
同一片夜色籠罩著公主府的閣樓。
香菱垂首奉上一張薄箋,動作輕得冇有一絲聲響。
嘉怡公主的目光掠過紙麵,細長的眉驟然挑起:“一日之內,竟有三位女子與他相見?”
“回公主。
神侯府那位無情姑娘,與他自幼相識,情分非比尋常。
城西住著一位叫小婉的女子,五年前入京後便與他往來密切。
至於西惜紅院的綺麗……”
香菱聲音更低了,“許多人都知曉,他是那兒的常客。”
“倒是處處留情。”
公主唇角勾起一抹冷意,“若非本宮親身驗證過他的元陽之體,隻怕也要當他是個潔身自好的君子了。”
她將紙箋輕輕擱在案上,“香菱,三日之內,把這三位女子的底細摸清,一絲一毫都彆漏。”
“奴婢遵命。”
“還有,蔡京遇刺一事,查得如何?”
“咱們的人回報,刺客幾乎全是西域胡人,武功路數整齊,進退有章法。
眼下……還未尋到線索。”
嘉怡公主輕哼一聲:“蔡京那府邸鐵桶一般,這群人不過是自尋死路。
此事你暗中探查,切忌打草驚蛇。”
“是。”
“去吧。
眼下最要緊的,仍是洛楠那邊,你需時刻記著。”
“奴婢明白。”
香菱躬身退出,合上門時動作極輕。
伺候公主這些年,她熟知那語氣裡藏著的分量——那是真怒將至的征兆。
香菱走在廊下,心底忍不住泛起嘀咕:那人若是安安分分跟著公主,何至於惹出這些枝節?
倘若洛楠知曉這念頭,隻怕要苦笑。
情債纏身,豈能輕易割捨?莫說是大宋的公主,便是皇帝親下旨意,他也斷不會背棄那些許過的諾言。
夜色濃稠如墨,汴京城沉入一片死寂。
黑暗之下,不知蟄伏著多少算計與機鋒。
而洛楠並未料到,自已已然站在了漩渦的正中。
晨光刺破雲層,將神侯府後院染上一層淡金。
洛楠麵向初升之日,氣息悠長吞吐,周身隱隱有熱流迴圈往複。
每日此時是淬鍊純陽之氣的關鍵,他從不懈怠。
照此進度,不出三月,便可嘗試衝擊那道無數武者夢寐以求的關卡。
對旁人而言,破境先天難於登天;於他,卻似水到渠成。
純陽
已至小成,十二正經貫通在即。
加之七傷拳意日夜淬鍊心誌,邁過那道門檻,不過舉手之勞。
洛楠合上房門時指尖還殘留著紙張化為細塵的觸感。
那些粉末從指縫間漏下,像被風吹散的骨灰。
他繫緊包袱的麻繩,動作比往常慢了三拍——桌麵上曾躺過的那張字條,墨跡裡的“皇”
字與懷中令牌的刻痕出自同一人之手,這念頭讓他後頸泛起寒意。
前廳裡諸葛正我背對著門。
窗外天色沉得能擰出水,雲層壓著屋簷的獸脊。
那聲歎息飄過來時,洛楠已經跨過門檻。
“洛陽。”
年長者冇有轉身,“香山寺底下埋著前朝武者最後的呼吸。
現在半個江湖都聽見了地宮的心跳。”
無情站在廊柱的陰影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鞘上的銅釘。
洛楠注意到他左肩比往常繃得更直——那是三日前與遼東刀客交手時留下的舊傷尚未痊癒的征兆。
“六扇門的人會在渡口與你們會合。”
諸葛正我終於側過臉,燭光在他顴骨上切出陡峭的明暗線,“記住,你們隻是眼睛和耳朵。
刺史需要的是見證者,不是掘墓人。”
馬廄裡傳來蹄鐵叩擊青石的聲響。
洛楠係鞍帶時聞到草料發酵的酸味混著皮革被雨水浸透的腥氣。
無情突然開口:“你從正廳回來之後,呼吸節奏亂了兩次。”
韁繩在掌心勒出淺痕。
洛楠冇有抬頭:“公主的密令比神侯府的調令早到了半炷香。”
空氣凝滯了片刻。
遠處傳來更夫敲響初更的梆子聲,一聲,兩聲,像鈍刀切割夜色。
“所以香山寺是餌。”
無情翻身上馬,衣襬掃起地麵蓄積的夜露,“還是陷阱?”
他們冇有等到答案。
鞭梢破開霧氣時,洛楠最後回望了一眼神侯府門楣上剝落的漆色。
那些硃紅曾經鮮豔如血,如今隻剩下木紋裡滲出的暗沉。
同一時刻,公主府西暖閣的地龍燒得太旺。
香菱跪在波斯絨毯上,感覺到汗珠順著脊椎往下爬,像某種冷血動物在麵板上蜿蜒。
“他燒了紙條。”
屏風後傳來瓷器與檀木桌案輕觸的脆響,“用的是驚濤掌第三式的內勁運轉法門——我去年秋天在演武場見過他練這一式,掌心吐勁時習慣性小指微屈。”
香菱把額頭貼上手背。
絨毯的經緯線硌著麵板,她嗅到沉香灰裡混著一絲極淡的腥甜,那是公主今晨咳在絹帕上的血,還冇來得及完全洗淨。
“親衛隊已經出城了。”
她聽見自已的聲音繃得像過緊的琴絃,“按您的吩咐,分三批走不同路線,最遲明日卯時能在白馬渡完成集結。”
屏風後的影子動了。
燭光將那道剪影投在絹紗上,髮髻的輪廓像一座孤峰。
“如果遇到選擇——”
公主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幾乎被銅漏滴水聲淹冇,“保人,不保物。”
香菱抬起頭的動作太急,頸椎發出細微的咯響。
她看見公主的手指正撫過案上一柄未出鞘的短刃,指腹反覆摩挲吞口處鑲嵌的孔雀石——那是三年前洛楠在秋獵大典上贏得的彩頭,公主當夜就把它要了過來,從此再未離身。
“屬下多嘴。”
香菱重新伏下身,臉頰貼著那些溫暖的絨毛,“但秘籍若落入蔡京手中……”
“那就讓地宮永遠沉默。”
公主截斷她的話。
短刃被抽出三寸,刃身在燭火下映出一線流動的寒光,像雪地裡突然睜開的眼睛。”有些秘密本就不該重見天日。”
更漏又滴了一聲。
遠處傳來巡夜侍衛鐵甲相撞的金屬摩擦音,由近及遠,漸漸沉入越來越濃的黑暗裡。
洛楠在官道第一個岔路口勒住了馬。
東方天際剛泛起魚肚白,霜還掛在枯草莖上,折射出細碎的冷光。
他解開皮囊灌了一口冷水,感覺到寒意順著喉管一路燒進胃裡。
無情從後麵跟上來,馬匹噴出的白霧幾乎要觸到他的後背。”六扇門的人冇在約定地點出現。”
“不會出現了。”
洛楠擰緊皮囊的塞子,皮革在掌心發出受擠壓的
“從接到那張紙條開始,這就已經不是神侯府的公務。”
風從北麵刮過來,捲起路邊的落葉。
那些乾枯的葉片在空中翻飛,發出類似骨骼摩擦的脆響。
無情忽然眯起眼睛——三十步外的老槐樹下,有新翻的泥土痕跡,雖然被刻意鋪上了舊葉,但土壤的顏色比周圍深了至少三個度。
“昨夜有人在這裡埋過東西。”
他下馬時劍已出鞘三寸,“或者埋過人。”
洛楠冇有動。
他盯著那棵槐樹扭曲的枝乾,看見樹皮上一道新鮮的劃痕,切口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那是禦林軍製式
特有的護手鉤造成的傷痕。
公主的親衛已經趕到他們前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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