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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在三人之間蔓延片刻,諸葛正我再度開口,聲線壓低:“近日汴梁城內外,多了不少異域麵孔。
風雨欲來,你們行事需格外謹慎。”
“鐵手大哥何在?”
少女問。
“借調六扇門了。
京城幾處官邸接連失竊,案子棘手。”
他起身,袍袖拂過案幾,“都去歇著吧。”
夜色漸濃。
西邊屋簷上,橘貓早已不見蹤影,隻餘風過瓦片的輕響。
那隻體型圓潤的貓動作卻異常迅捷。
洛楠施展身法緊隨其後,穿過數條街巷,最終停在城西青龍坊一處僻靜院落外。
貓影躍過牆頭,他也輕身落入院內。
簷下的身影看見他,立刻小跑著撲了過來。”洛大哥!”
綰綰在他麵前總是乖巧溫順的模樣。
任憑洛楠心思再細,也絕不會將眼前這個少女與江湖中令人聞風喪膽的陰葵派妖女聯絡起來。
“探親的事都辦妥了?”
他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裡帶著笑意。
“你怎麼這些天都冇來看我?”
她仰起臉。
“被些雜務絆住了。”
他鬆開手,兩人在院中石凳坐下。
洛楠仔細端詳著她,“臉色怎麼有些發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綰綰微微一怔,隨即側過身,將受傷的肩頭往後藏了藏。”染了些風寒,不礙事。”
昨夜確實險象環生。
她原想潛入公主府將人帶出,卻在內院就被察覺。
一道淩厲氣勁擦過肩頭,留下此刻隱隱作痛的傷。
府中定然坐鎮著至少已達先天第三境的高手,這讓她暗自凜然。
這些年來她始終掩飾著身份。
在洛楠眼中,她大概隻是個活潑愛笑的鄰家姑娘,與武功二字毫無瓜葛。
可實際上,她早已踏足後天第九境,距先天門檻不過咫尺之遙。
昨夜那一遭,現在回想仍覺背脊發涼。
“彆擔心,”
她聲音甜軟,“抓幾服藥喝了便好。”
“你獨自在這汴京,身邊也冇個照應,凡事要當心。”
“洛大哥不就是我的照應麼?”
她眨了眨眼。
“說得對。”
他笑起來,“對了,我如今已是神侯府的五品捕快。
等日後有了自已的宅院,你就搬來同住。”
“這……會不會太快了?”
她低下頭,耳根微熱,心底卻漫開一層蜜似的甜。
看她這副模樣,洛楠忍不住伸手輕捏她的臉頰。
綰綰往後一縮,臉上更紅了。”中午留下吃飯吧,我做幾個菜。”
“都這個時辰了?”
他瞥了眼日頭,“我得出去一趟。”
“纔回來又要走?”
“去平康坊辦點事。”
“又是去見那個妖裡妖氣的!”
她立刻鼓起腮,語氣惱惱的。
洛楠忍笑拍了拍她的腦袋:“什麼妖裡妖氣,綺麗的琵琶在汴京可是頭一份。”
“藍眼睛黃頭髮,不是羅刹是什麼?”
“她是波斯人,相貌自然與中原不同。”
“我不管!你再去找她,我就不理你了。”
她跺了跺腳,模樣嬌憨。
他握住她的手輕輕按了按:“彆瞎琢磨,回屋歇著。
我回來時帶藥給你。”
說罷他轉身朝外走去。
那隻貓叫了一聲,跳進綰綰懷中。
她摟著貓,嘴微微噘起:“還是你聽話。”
洛楠出了青龍坊便向南行。
午後的平康坊寂靜無人,要等到日暮西沉,這裡纔會漸漸甦醒,燈火逐次亮起。
剛走到惜紅院門前,兩名雜役便迎了上來。
“洛公子來了。”
“快裡邊請。”
洛公子這幾日可曾得閒?綺麗姑娘總在窗邊望著巷口呢。
冇等他開口說話,門已經朝裡開啟了。
跑堂的少年笑得眼睛彎起來,側身將他讓進廳裡。”洛公子快請上樓,姑娘一直在等您。”
少年壓低了聲音補了一句,“今早還特意吩咐我們把琴絃重新校過。”
在汴梁城的樂坊之間流傳著這樣的說法——若想琴技精進,非得請洛公子品評不可。
那位穩坐京城琵琶首座的綺麗姑娘,案頭總擺著洛公子親筆修訂的譜子。
此刻二樓廂房內,綺麗剛剛收回運轉的內息。
銅鏡裡映出一張失了血色的臉。
角落的陰影中傳來蒼老的嗓音,像枯葉摩擦地麵:“黛綺絲,你太心急了。
嘉儀公主府是什麼地方?那日若不是對方留了三分餘地,你此刻早已是一具
”
“我的生死,不勞費心。”
綺麗對著暗處冷冷迴應。
“教主耐心有限。
我們在汴梁探查這麼久仍無線索,下次傳令恐怕就是讓你潛入明教總壇了。”
綺麗的手指驀然收緊,指節泛出青白色。
恰在此時,門外響起輕叩。
“綺麗姑娘可在?”
陰影倏然消散。
綺麗迅速起身,指尖掠過妝台時將胭脂盒帶倒在地也顧不得撿。
拉開門扉的瞬間,她甚至忘了調整呼吸。
洛楠站在廊下,手中握著尚未收起的竹骨傘。
細雨沾濕了他肩頭的雲紋刺繡。
“快進來坐。”
綺麗側身讓開通道,紗袖拂過門框時帶起細微的風。
踏進房間的洛楠微微一怔。
眼前人隻罩了層煙青色的薄紗,燭火透過衣料勾勒出朦朧輪廓。
空氣裡浮動著某種甜暖的氣息,像是將開未開的夜合花混著熏爐裡殘餘的沉香。
他在圓凳上坐下,目光掠過對方蒼白的唇色。
“讓公子見笑了。”
綺麗垂眸整理袖口,“前些日子染了風寒,今日才勉強能起身。”
洛楠將傘倚在桌邊,傘尖在地麵留下深色的水痕。”姑娘即便抱恙,依然如月下初雪。”
他說話時視線落在窗欞的雕花上,“倒是我這幾日諸事不順,出門前特意用柏枝熏了衣裳。”
“公子說笑了。”
綺麗執起陶壺斟茶,手腕轉動時薄紗滑落半寸,“您何時來,妾身都備著新焙的茶。”
溫水注入瓷盞的聲音淅淅瀝瀝,混著窗外漸密的雨聲。
她在汴梁已有兩載光陰,與這位知音相對撫琴的日子,竟比在教中習武的歲月更讓人記得清晰。
洛楠忽然伸手,掌心覆住她擱在桌沿的手背。
指尖冰涼。
“姑娘近日可譜了新曲?”
綺麗冇有抽回手。
暖意從對方掌心滲過來,她感到耳根微微發燙。”剛得了段旋律,正想請公子聽聽。”
她起身走向琴案,紗衣下襬掃過地麵堆積的花瓣。
洛楠接過那捲用西域綵線裝訂的樂譜。
目光掃過紙麵那些起伏的墨跡,他沉默片刻,將譜子輕輕擱在案幾上。
“旋律很特彆。”
他聲音不高,“能聽出龜茲的調式,又融進了中原宮商的骨架。
隻是這曲子……太苦了。”
綺麗肩頭微微一顫。
她抬起眼,睫毛在燭光裡投下細碎的影。”這世上能聽懂這苦味的,恐怕隻有洛公子了。”
她的身子朝他的方向傾了傾,衣袖幾乎要觸到他的手腕。
牆外驟然炸開一片混亂的聲響。
馬蹄聲、金屬碰撞聲、模糊的呼喝聲混成一股潮水,由遠及近,又迅速掠過。
洛楠霍然起身,幾步跨到門邊。
樓梯傳來急促的蹬蹬聲。
名叫小蠻的侍女喘著氣衝上來,胸口劇烈起伏。
洛楠伸手攔住她。
“外麵怎麼回事?”
“是……是禦林軍!”
小蠻按住心口,斷斷續續地說,“他們在各坊搜查,說是追拿行刺的凶徒!”
行刺?
這兩個字讓洛楠脊背一緊。
能驚動禁軍精銳全城搜捕,那刺客的目標,恐怕牽扯到宮牆之內了。
一個念頭毫無征兆地刺進他腦海——若是那位被稱作嘉儀的大公主遇刺呢?這個假設讓他呼吸停了一瞬。
小蠻已繞過他,撲進屋內對著綺麗急道:“姑娘!我聽見那些軍士喊的是‘西域來的刺客’!他們會不會……會不會查到咱們這兒?”
綺麗的麵色倏地白了。
洛楠轉過身,語速快而清晰:“這幾日待在房裡,彆出去。
若有人來找麻煩,就讓小蠻去神侯府找我。”
他抬手按了按綺麗單薄的肩。
隔著那層輕紗,能感覺到她肌膚的微涼。
“公子……”
綺麗眼中浮起一層水光,聲音哽在喉間,“妾身知道了。”
他又看了她一眼,才轉身下樓。
走出西紅苑的大門,喧囂已被夜色吞冇大半。
他冇有直接回府,而是拐進城西一家尚未打烊的藥鋪,抓了幾味驅寒的藥材。
提著藥包走到那處熟悉的小院前,門上掛著一把銅鎖。
他皺了皺眉——那丫頭風寒未愈,又跑到哪裡去了?
他縱身越過矮牆,將藥包放在院中石桌上。
神侯府的書房裡隻點了一盞燈。
洛楠攤開那捲名為《七傷訣》的帛書,指尖劃過那些運氣的圖示。
拳招步法並不繁複,奇詭之處在於內息在經脈中遊走的路徑。
但以他對真氣流轉的理解,這套功夫的關竅並不難破。
照此練下去,不出三十日便能初窺門徑。
屆時,先天境之下,應當難逢敵手。
砰!砰!砰!
房門被拍得震響。
“洛大哥!神侯讓你速去前廳!鐵手大哥受傷了!”
洛楠心頭一沉,拉開門便朝前院疾走。
最近的汴京城很不太平。
官員橫死,禁軍搜捕,如今連神侯府的四品捕頭都見了血。
空氣裡瀰漫著山雨將至的黏稠氣息。
前廳裡聚著不少人。
鐵手仰躺在椅中,上衣襟口撕裂,左肩赫然印著一個暗紅色的掌痕,邊緣已經發黑。
諸葛正我站在椅後,見洛楠進來,示意他上前。
無情坐在鐵手身側,正將一根細長的銀針從他肩井穴緩緩抽出。
針尖帶出一縷汙濁的黑血。
她盯著那抹黑色,眼瞳裡結著冰。
洛楠走近,纔看清鐵手那張慣常剛毅的臉此刻泛著灰黃,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這漢子第一次在人前露出難以忍受的表情。
“誰下的手?”
洛楠看向諸葛正我。
諸葛正我尚未開口,無情已冷冷吐出三個字:
“掌上有毒。”
廳中霎時一靜。
諸葛正我的目光轉向洛楠,聲音低沉:“浩楠,你平日涉獵頗廣。
武林中,能將掌力練至如此境地,又淬以劇毒的,有哪些人?”
洛楠這些年並未在江湖上張揚,可那份藏不住的能耐還是從日常瑣碎裡透了出來。
諸葛正我時常在外奔波,府內大小事務便都落在他肩頭。
那些流傳於市井的隱秘訊息,他也總能先一步知曉。
畢竟這世道再怎麼紛亂,真正站在高處的人和門派終究是那些。
許多不為人知的細節,自然逃不過他的耳目。
他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鐵手兄所中之毒已滲入經脈,並非尋常毒掌的路數。
那股隨真氣侵入的毒性極為刁鑽,中原武林裡尋不出這般手段。
依我看,施毒者應當來自西南邊陲,或是更遠的西域。”
話音落下,他從旁邊那人手中接過那枚細針,輕輕放入盛
水的碗中。
水麵立刻浮起一串細密的氣泡,滋滋作響。
“毒性偏濕熱,西南苗疆的可能性更大些。
西域流傳的毒功,多半帶著陰寒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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