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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已踏過了那道門檻?
未容他深究,香菱已引他踏入二層內廳。
門扉在身後合攏的刹那,一股極細微的寒意攀上他的脊背。
廳內光線昏蒙,垂地的厚重帷幔將空間隔成兩半。
香菱無聲行至幔前,垂手靜立。
洛楠眯起眼,透過織物疏密不勻的縫隙,依稀能望見簾後一道端坐的輪廓。
那便是嘉怡公主,這座王朝裡握有權柄最深重的女子之一。
“見了殿下,還不知禮數?”
香菱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枚冰針,刺破了凝滯的空氣。
洛楠依言,向前略一躬身。
一隻手臂自帷幔的間隙中探出。
那手腕的膚色在幽光裡泛著玉器般的潤澤,五指舒展,托著一枚沉甸甸的物件。
金光流轉,晃人眼目。
香菱上前,低首接過,轉身遞到洛楠眼前。”洛楠,接令。”
他冇有立刻伸手。
掌心朝上的令牌靜靜躺在那裡,紋絲不動。
“公主所賜,拒不領受,是為不敬。”
香菱的提醒裡聽不出情緒,隻是陳述。
洛楠終是抬手,將那物件納入掌中。
約莫巴掌大小,厚度逾寸,壓手的份量提示著它絕非鎏金。
指腹摩挲過表麵,正麵一個“皇”
字鑿刻得筋骨嶙峋,背麵盤繞著繁複的雲紋。
“自此刻起,你便是皇城司的暗樁。”
簾後的聲音響起,清冽如簷下冰淩,“此司存在本身即為絕密。
你的身份,連同這令牌,不得有半分泄露。”
洛楠抬起頭,視線試圖穿透那層織物:“殿下明鑒。
小人不過是神侯府中一名微末管事,恐難當此重任。
況且皇城司……”
“司內之人,皆由皇家揀選。
本宮說你可,你便可。”
那聲音截斷他的話,不容置喙,“往後,你隻需聽命於本宮一人。”
“小人鬥膽,”
洛楠喉結滾動了一下,“殿下為何選中小人?”
“前番那樁連六扇門都束手無策的懸案,是你勘破的。
這等能耐,荒廢在鄉野之間,太過可惜。”
公主的語調平緩,卻字字墜地有聲,“令牌既已在你手中,你便是本宮的人了。
記牢,本宮之令,猶如天憲。”
他聽懂了。
這令牌接與不接,由不得他選。
一旦沾手,往日那點自在,怕是再難尋回。
“小人……領命。”
他將令牌收入懷中衣襟之內,金鐵的涼意透過布料,貼上心口。
“日後有事,香菱自會尋你。”
簾後的聲音略頓,“若遇難處,本宮亦可為你做主。”
洛楠眼波微動,一個盤旋已久的疑問幾乎要脫口而出。
“你不必問了。”
公主彷彿窺見了他未成形的思緒,“那人在府內昏睡整日,並無異常。”
他心底無聲一歎。
自已念頭方起,對方便已料中。
這位公主殿下,果然非同尋常。
不僅如此,那帷幔之後隱隱透出的、近乎圓滿無漏的氣息,讓他警醒——她的武道修為,恐怕早已登臨常人難以企及的境界。
“神侯府的人候在府外。
回去後,言語行事,自已掂量。”
“遵命。”
他轉身朝外行去。
足尖將將觸及門檻邊緣時,那清冷的聲音再度飄來,尾音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悠長:
“安心為本宮辦事,自有你意想不到的酬償。”
洛楠腳步未停,徑直跨出門外。
在他身影消失於廊道轉角的同時,厚重的帷幔被一隻素手緩緩撥開一道縫隙。
嘉怡公主望著那空蕩蕩的門口,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
侍立一旁的香菱蹙起眉尖:“殿下,此人未免過於倨傲。”
“無礙。
真有本事的人,多半有些脾氣。”
公主放下簾幕,陰影重新覆蓋她的麵容,“來日方長,本宮自有法子慢慢收服。
香菱,遣人留意他的動向,平日與何人往來,尤其是……女子。”
“是。”
香菱從不質疑,亦不拖延。
她躬身退下,即刻去安排人手。
而此刻已走出公主府大門的洛楠,正將懷中那枚令牌按得更緊些,腦海裡反覆迴響著公主最後那句意味不明的話。
馬車停在府門外時,車轅邊的身影已不知站了多久。
諸葛正我轉過臉,晨光恰好爬上他眉間的溝壑——那緊繃的紋路在看見洛楠踏出硃紅門檻的瞬間,忽然鬆開了。
朝會散後他便來了,卻連公主府的台階都未能踏上。
侍從隻讓他在石獅旁靜候,這一等,日頭已曬暖了青石板上的露水。
車簾就在這時被掀開一角。
先探出來的是幾根纖細手指,接著是半張臉——膚色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唇上咬出一點淡紅。
無情的目光掠過洛楠的衣袍,從襟口掃到袖緣,像在清點什麼易碎的物件。
確認無誤後,她才輕輕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晨風裡散得很快。
“上車罷。”
諸葛正我的聲音從車轅處傳來。
車廂內,洛楠揀了靠門邊的矮凳坐下。
皮革坐墊透著清晨的涼意,他剛坐穩,便察覺一道視線落在自已側臉上——無情縮在最裡側的陰影中,眼睛卻亮著,像暗室裡未蓋嚴的夜光珠。
車輪開始滾動時,諸葛正我合著眼,手指有一搭冇一搭地撚著鬍鬚。
轆轆聲填滿了車廂的寂靜,直到他突然開口:
“劉大人那樁事,你怎麼看?”
洛楠答得很快,話音落得比車輪碾過碎石還要乾脆:“是自儘。”
撚鬚的手指停了。
諸葛正我睜開眼,眼底那抹訝異隻浮了一瞬,便沉進更深的笑意裡。”原來如此。”
他重新靠回車壁,衣料摩擦出窸窣的響動。
“可朝會上不是說……”
無情的聲音從陰影裡飄出來,帶著困惑,“是神刀門那兩個
動的手?六扇門的卷宗寫得明白,今早兵都已經派去圍山了。”
“一個小門派,哪來的膽量動兵部的人?”
諸葛正我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摻著彆的東西,“今日朝會,六部換了三張新麵孔,軍費簿子多添了五十萬兩。
蔡相笑了,長公主也笑了——既然大家都笑,凶手是誰還重要麼?”
無情忽然向前傾身,晨光終於照全了她的臉。
她盯著洛楠:“案子是你斷的?”
洛楠點頭。
在諸葛正我麵前,他從不編造完整的謊——有些事寧可沉默,因為這位神侯的眼睛太毒,毒得像能剝開皮肉直接看見骨頭縫裡的念頭。
“往後這些話,對誰都彆說。”
無情的語氣急了些,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裙裾,“一個字都彆提。”
洛楠看著她繃緊的指節,忽然想笑。
這些年她總是這樣,明明自已活在刀尖上,卻總想著替彆人擋風。
車輪聲忽然變悶——駛進了神侯府前的青磚道。
諸葛正我在這時轉過臉,目光在兩人之間打了個轉。
“浩楠。”
他喚道,語氣比方纔軟了三分,“這些年,是我埋冇了你。
該讓你做些正經事了。”
“他武功還弱。”
無情搶過話頭,聲音卻低了下去,“叔父……不如傳他些內息調養的法子?”
話一出口,她自已先怔了。
耳根漫上薄紅,忙彆開臉看向窗外,彷彿突然對街邊那棵老槐樹生了極大的興趣。
洛楠垂下眼。
車廂裡還殘留著無情身上淡淡的藥草味——那是她每日浸泡雙腿的藥湯氣息。
他們是一起長大的,從孩童時她就不愛說話,總坐在廊下看螞蟻搬家,看一整日。
隻有洛楠蹲在旁邊時,她纔會偶爾指著一隻特彆胖的螞蟻,說:“你看它,搬得比彆的都慢。”
現在他們都長大了。
有些東西像春天的草芽,終究要頂破土——藏不住,也不必藏。
馬車停了。
諸葛正我先下車,衣襬掃過踏腳凳,留下極淡的檀香氣。
無情伸手去扶車壁,洛楠已遞過手臂。
她的指尖在他腕上停了一瞬,很輕,像蝴蝶試探花瓣。
然後她抬起頭,臉上那點紅暈還未散儘,眼睛卻亮晶晶地看著他:
“下次再被叫去那種地方,先讓人遞個信。”
洛楠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出了聲。
牆頭橘影躍動的刹那,洛楠推門而出。
那貓兒在簷角稍作停留,便輕巧地轉向西邊去了。
屋內方纔的
被打斷。
他立在門邊,風從廊下穿過,帶著夜露初生的涼意。
這兩日際遇紛亂如麻——體內那股莫名湧現的力量、牢獄之災的陰影、絕處逢生後拳譜入手時的紙頁觸感,都還壓在心頭。
江湖大約便是如此,甜頭總裹著棘刺。
他收回目光時,院中早已空寂。
先前馬車駛入側門,停在青石鋪就的後院。
少女下車時,他伸手虛扶了一把。
其實以她的修為,足尖一點便可落地無聲,但她默許了那隻懸在肘邊的手。
月光照見她離去時的背影,衣袂拂過石階,顯得有些清瘦。
他望著那方向,心裡某個念頭凝成了鐵石:那雙腿,總要尋到法子讓它重新站穩。
更早時分,廳堂內的燭火跳了一下。
諸葛正我的聲音平穩,卻像投入靜潭的石子:“自今日起,你便是神侯府第三位五品捕快。”
洛楠喉間動了動,話未出口便被截住。
“不必推辭。
這些年你做的事,我都看著。”
中年人指尖掠過茶盞邊緣,“如今蒙古與大明的探子像秋後的螞蚱,在邊境線上來回試探。
大宋這座屋子,梁柱已朽,需要你們這樣的年輕人撐一撐。”
話至此,意思已透亮。
這捕快的身份,如同早前公主塞進皇城司的那枚暗棋,接不接都由不得自已。
他隻能點頭。
諸葛正我卻在此刻歎出一口氣。
氣息悠長,吹得燭影斜了三分。”府裡除我之外,僅有無情與鐵手兩人掛著五品銜。
此番江淮歸來,見長江水麵上飄著不少錦衣衛的哨船——他們越界了。”
坐在下首的少女眸光驟然轉寒:“叔父,他們手伸得太長。”
“大宋的刀劍早已鏽蝕。
若非北境有蒙古鐵騎虎視,大明戰旗恐怕早已插過長江。”
中年人頓了頓,“三國之中,我們最弱。
武林門派林立,內鬥從未止歇,每一分力氣都耗在自已人身上。
大明至今按兵不動,無非是顧忌北患;蒙古不敢南下,亦是怕南北聯手。
這平衡脆得像層窗紙,而紙下,大宋的根基早已蛀空。”
少女立刻接話,聲音刻意放柔:“有叔父坐鎮,他們總要掂量幾分。”
諸葛正我搖頭,燭光在他眼底投下深深的影。”我困在瓶頸多年,始終未能踏出那一步。
如今武當山上那位老道、明教總壇的教主、鐵血大旗門掌中鐵腕、西域新立的
之主,乃至青龍會隱於幕後的龍首,皆已登臨圓滿之境。
近日風聲更緊,日月神教裡那位姓東方的,據說也突破了;連大明那位鐵膽侯爺,亦傳即將破關。
還有神水宮、移花宮……江湖水深,處處暗礁。”
這番話落下,洛楠胸中忽然騰起一股灼熱。
那山巔之高,雲霧之深,他想,總有一天要親自去攀一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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