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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大人自知命不久長,便用這殘存的性命作籌碼,為家人換一份身後的安穩。
他死在公主府,若真凶成謎,公主府難辭其咎。
蔡相與公主勢同水火,屆時正好坐收漁利。
誰從一樁禍事裡得益最多,誰的影子便最可疑。
王管家那瞬間掩不住的慌亂,已然昭示了孫大人背後站著的是誰。
眾人都當孫大人是兵部所屬、韓大人的臂膀,誰知暗地裡早已改換了門庭。
待韓大人與長公主鬥得兩敗俱傷,得利的會是誰,不言自明。
廳內一片沉寂,隻有洛楠手中杯蓋輕碰杯沿的細微脆響。
忽然,王管家站起身,肩背顯出幾分佝僂:“香菱姑娘,神捕大人……可否移步,容老奴私下稟報?”
洛楠很知趣,未等話音落儘便轉身出了後廳。
廊下早有侍女候著,引他走向另一處院落。
至於那三人要談什麼、作何交易,已不是他該過問的事了。
公主府的圍牆圈出的地界遠比看上去更廣,穿過月門便能瞧見一處處
院落,粗略數去不下二十之數。
汴京城裡商賈雲集,金銀如流水,每一寸土地都值錢得很。
那位孫大人已病得隻剩一口氣,若真在任上嚥了氣,朝廷給的撫卹不過杯水車薪。
一旦官身冇了,他的妻兒想繼續留在汴京過活,簡直比登天還難。
洛楠能明白孫大人的盤算——用自已這條遲早要丟的命,換一筆足夠家人後半生安穩度日的錢財,任誰都覺得在理。
隻是眼下事情敗露,公主與韓大人肯不肯放過他家中老小,便是誰也說不準的事了。
“注意!任務已完成,獲得武學提升機會一次!請選定需要強化的
”
冰冷無波的聲響驟然鑽進耳中,洛楠脊背一挺,眼底倏地亮了起來——獎賞到了。
“請從下列武學中擇一進行提升:太祖長拳、旋風腿、水上漂輕功。
注意:純陽內功心法目前無法提升。”
內功居然不能進階?洛楠心頭掠過一絲煩悶。
江湖人都清楚,內力纔是一切武學的根基。
既然內力暫時無法精進,那就先錘鍊拳腳功夫罷。
太祖長拳、旋風腿、水上漂——這三樣都是他在神侯府習得的本事,算不得什麼獨門秘技。
可若要選一個來提升,該挑哪個?
他閉目沉吟片刻。
若非要在這三者間抉擇,他還是更屬意太祖長拳。
雖說這拳法在大宋軍中流傳甚廣,幾乎是個兵卒都會比劃幾下,但拳終究是武藝之本。
拳路之中本就蘊含步法騰挪之妙,腿法再淩厲,終歸需以拳掌製敵。
至於輕功……他另有計較。
世間任何上乘的輕身功夫,皆需雄厚內力作底。
若無內息支撐,再精妙的步法也會被人輕易追上。
念頭轉定,洛楠選了太祖長拳。
“提升開始。”
“提升完成。
太祖長拳已轉化為七傷拳,請宿主接納。”
話音方落,一篇密密麻麻的運勁圖譜便烙進了洛楠的腦海。
七傷拳——崆峒派鎮派絕學,堪稱拳法中頂尖的存在。
崆峒地處大宋與西域交界,三教九流混雜。
這門拳
是崆峒能在亂局中屹立不倒的依仗。
三十年前,崆峒祖師木靈子憑七傷拳威震西域,傳聞其修為已至大圓滿之境。
得到這般拳譜,洛楠指節不自覺微微屈伸,掌心泛起一股燥熱。
妙極。
這武學提升之法當真玄奇。
無奇的太祖長拳,竟能蛻變為崆峒至寶。
整部拳譜已清晰印在他神思之中,篇末還附有數行小“七傷拳法詭譎凶險,一練七傷,七者皆損。
先傷已身,後傷敵命,故對修習者內力要求極高,須達先天之境方可入門。”
“若未至先天而強練,必損奇經七脈。”
“縱已入先天,修煉時亦需佐以特定藥浴及疏泄鬱氣之法。
否則
愈深,五臟六腑所受反噬愈重。”
目光掃至末尾,洛楠忽然瞥見最後添有一行:
“宿主身負純陽內力,縱未臻先天,亦可修習七傷拳。”
洛楠胸中一暢。
原來純陽內功竟有這般妙用,連七傷拳的反噬都能化解。
難怪它無法再提升——或許它本就是最高深的心法之一。
有純陽功護體,再得七傷拳這等絕技,往後在江湖中總算有了立足的底氣。
夜色濃稠得化不開,更漏聲從遠處飄來,已是三更。
他躺在硬板床上,呼吸逐漸平穩。
體內那股溫熱的氣流卻未曾停歇,正沿著某種既定的軌跡緩慢遊走,像暗河在岩層下尋找出路。
十二正經,三百六十處關隘,一處處點亮,便是通往另一重天地的階梯。
無數人終其一生困在門檻之外,他卻覺得那層屏障薄如窗紙,指尖彷彿已能觸到另一麵的氣息。
關於破境的秘聞,是他在那座森嚴府邸當值時,從幾卷蒙塵的舊檔裡拚湊出來的。
真氣貫通所有正經,便能與天地呼吸同頻,內力自生,迴圈不息——那便是先天。
至於更遠處的大圓滿,則需要打通那些更為隱秘的通道,比如任督二脈。
道理直白如刀鋒,難的是路徑。
周身穴道排列組合,可能性多如恒河沙數,一步踏錯,經脈便會如受潮的弓弦般崩斷。
因此,每一本能指明方向的心法,都足以在江湖掀起腥風血雨。
他不需要再去爭奪那些了。
某種更直接的東西已在他意識深處紮根。
狂喜曾如潮水拍岸,但此刻已被他按入丹田深處,凝成一塊冷硬的鐵。
越是接近,越需沉靜。
同一片夜色籠罩著飛簷鬥拱的公主府。
深處小樓,燭火透過層層紗幔,將一個窈窕側影投在香菱低垂的視線前。
地麵冰涼,寒意透過膝蓋往骨縫裡鑽。
“蔡京服軟了。”
香菱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融進燭火的劈啪聲裡,“明日朝會,他會將六部幾個緊要位置的人,換成我們的人。”
紗幔後靜了片刻,才傳來迴應,音色像玉器相碰,清冽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質地:“此事你辦得妥當。”
“奴婢不敢貪功。”
香菱的頭垂得更低,前額幾乎觸到冰冷的地磚,“此番能扭轉局麵,多虧了……神侯府那位洛管事。
若非他揪出賬目裡那隻蛀蟲,我們在朝堂上恐怕要見血。”
“你覺得此人如何?”
香菱的呼吸微微一滯。”奴婢愚鈍,不敢妄斷。
先前……先前隻覺得公主擇他,未免委屈。
但經此一事,觀其行事,說話滴水不漏,偶露鋒芒又迅速收斂,不像個尋常管事。
奴婢還聽聞,京城教坊之中,頗有些心高氣傲的清吟娘子,私下裡都傳抄他的詞曲。”
一聲極輕的笑從紗幔後逸出,帶著玩味。”眼光總算利了些。
藏在神侯府那潭死水裡,明珠蒙塵,倒是沉得住氣。
這樣一個人,放在外麵可惜了。”
“公主!”
香菱忍不住抬頭,眼中閃過驚惶,“他畢竟是神侯府記名的人,動他,恐怕……”
話未說完,一股寒意毫無征兆地瀰漫開來。
不是深秋的涼,而是某種凝實、尖銳的冷,彷彿空氣裡的水汽瞬間結成了細密的冰晶,貼在麵板上。
燭火猛地搖曳,將紗幔後的影子拉長,扭曲。
“嗬。”
那清冷的聲音裡摻進一絲金屬刮擦般的銳響,“本宮的府邸,何時成了宵小之輩來去自如的街市?”
幾乎在話音落下的同時,窗外庭院裡,兩道幾乎融於夜色的黑影驟然僵住,他們腳下石板凝結的白霜正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窗扇無聲滑開時,兩道凝練的氣流已穿透夜色。
牆簷陰影裡蜷伏的黑影甚至來不及悶哼,便如斷線木偶般墜入黑暗。
香菱從繡墩上驚起:“殿下,可要追查?”
“不必。”
嘉儀指尖仍懸在窗欞邊,“未染殺意的窺探者,留著更有用處。”
待侍女退去,她眼底才浮起霜色。
洛楠——這名字在她齒間輕輕碾過,像碾碎一枚未熟的李子。
倒是會招引些飛蛾。
此刻那人正陷在陌生的錦褥間沉睡。
晨光爬過雕花槅扇,在他眼瞼上投下顫動的金斑。
他醒來時,辰時的鐘鼓正從皇城方向隱隱傳來。
推門步入庭院,穿廊而過的仆役皆如避蛇蠍般側身疾走。
洛楠隻是慢慢踱步,任由那些驚惶的衣角從餘光裡掠過。
荒草叢生的偏院,漆皮斑駁的遊廊,這座府邸在晨光裡顯出一種剋製的空曠。
等他繞回住處時,食案已擺滿瓷盞——溫度掐得正好,多一分則燙,少一分則涼。
他坐下時想,這位公主連施恩都帶著精確的計量。
運功至第三週天時,那股熱流突然變得刁鑽。
真氣如遊蛇鑽入五臟縫隙,先撞肝經,再纏肺脈,每一次轉折都帶起臟腑深處細微的震顫。
洛楠額角滲出冷汗,卻不敢鬆懈分毫。
純陽內力化作薄繭護住心脈,任由那些陰戾的氣流在屏障外衝撞——像困獸撞擊鐵籠。
這便是七傷拳的險惡之處。
練至深處,拳意能在水火之間瞬息轉換,剛勁可碎金石,柔勁卻能透重甲。
他收功睜眼時,窗外日影已斜過半個庭院。
房門就在這時被推開。
香菱站在光暗交界處,臉上冇有表情:“隨我來。”
穿過三重月洞門,守衛的甲士如石像般立在廊柱兩側。
洛楠目光掃過那些鼓脹的太陽穴與穩如磐石的下盤——至少是通了任督二脈的好手。
公主府把這樣的武者擺在明處當門柱,暗處又藏著多少雙眼睛?
閣樓垂著竹簾,裡麵傳來瓷器輕碰的脆響。
“進來。”
聲音隔著簾子傳來,像浸過冰水的絲綢。
洛楠掀簾時,看見嘉儀公主正用銀簪撥弄香爐裡的灰燼。
她冇抬頭,隻將簪尖往東南角輕輕一點:“昨夜那裡死了兩隻老鼠。”
“殿下神功。”
“不是本宮殺的。”
她終於抬眼,瞳仁裡映著跳動的爐火,“是你殺的。”
空氣驟然凝固。
香菱不知何時已退至簾外,閣樓裡隻剩下灰燼崩塌的細碎聲響。
洛楠感覺到後背滲出冷汗——不是恐懼,而是某種被拖入棋局的寒意。
公主放下銀簪,腕上的玉鐲撞出清冷一響。
“從今日起,你的命是我的。”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在吩咐更換庭前的盆栽,“當然,作為交換……”
她推過來一卷帛書。
洛楠展開,看見第一行字時呼吸便滯住了。
“七傷拳全本。”
嘉儀起身走到窗邊,背影融進漸濃的暮色裡,“以及——所有想通過你接近我的人,都會變成真正的
”
窗外忽然傳來烏鴉的啼叫。
洛楠握緊帛書,指尖觸到織物深處繡著的暗紋:那是一枝被鐵鏈纏住的桃花。
洛楠停下腳步,目光落在身側那名喚作香菱的女子身上。
他辨不出她的深淺。
那副身形瞧著纖細,彷彿風稍大些便能吹折,可他血脈裡流淌的某種灼熱感應,卻隱約觸碰到她軀殼下蟄伏著一股綿長而旺盛的氣息。
這感知源於他體質特異,耳目之敏遠超尋常習武之人。
即便如此,他依舊看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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