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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麗眉心微蹙:“慌什麼?洛公子可請來了?”
“就是洛公子出事了!”
小丫鬟急得跺腳,“我剛纔找小桂子打聽,他說洛公子今日晌午被六扇門的人押走了!”
“什麼?!”
綺麗猛地站起身,臉色瞬間褪儘血色。
綺羅閣裡,小丫鬟帶回來的訊息讓撫琴的手懸在了半空。
琴絃微微震顫著,餘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她沉默片刻,指尖從弦上移開。”去回話,就說我這兩日染了風寒,氣息不順,奏不得曲。”
門簾晃動,腳步聲遠去了。
屋內隻剩下她一人。
她緩緩起身,走向內室,在床榻邊蹲下,從最深處拖出一隻蒙塵的木匣。
銅釦彈開,裡麵疊放著一套緊身的黑衣。
指尖剛觸到冰涼的衣料,一個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便從角落陰影裡飄了出來。
“那潭水,你蹚不得。”
聲音裡冇有情緒,卻帶著沉甸甸的警告,“一邊是宮裡的貴人,一邊是六扇門的鷹犬,哪邊伸根指頭都能碾碎你。
教主的謀劃若是因你出了岔子,你覺得自已還能見到明天的日頭麼?”
她伸出的手僵住,隨後整個人彷彿被抽去了力氣,跌坐在冰冷的地磚上。
同一片月色籠罩著汴梁城,清輝灑在公主府高聳的飛簷上。
前廳裡燈火通明,王管家、那位被稱為“神捕”
的男子,以及公主身邊的侍女香菱,三人分坐。
洛楠自已搬了張圓凳,坐在下首偏位,捧著茶盞,不慌不忙地啜飲。
先沉不住氣的是香菱。
府裡出了人命,終究是懸在頭頂的利劍。”洛公子,”
她的聲音壓著焦灼,“子時的更鼓一響,你的時辰便到了。”
旁邊的神捕鼻腔裡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目光斜睨過來:“區區一個商號管事,也敢攬這等血案?莫說是你,便是六扇門總捕親至,怕也要撓頭。”
洛楠將白瓷茶盞輕輕擱在幾上,盞底與木麵接觸,發出極輕的“嗒”
一聲。
他歎了口氣,那歎息裡聽不出什麼情緒。”神捕大人這話,著實令人惋惜。
此案脈絡分明,在下不過費了一個時辰便已理清,貴衙門上下忙碌整日,竟仍是一團亂麻,豈不可笑?”
“放肆!”
神捕猛地一拍扶手,眼中厲色驟現,“乳臭未乾,也敢妄言斷案?好!你既口稱已破,凶手何在?”
“已經到了。”
短短四字,讓廳內另外三人的脊背都不自覺地挺直了些。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兩名六扇門的差役喘著粗氣,用門板抬著一具覆著白布的軀體,從側門挪進了後廳。
白佈下勾勒出人體的輪廓。
香菱瞥了一眼,眉頭立刻蹙起,嫌惡地彆開了視線。
神捕的臉色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荒唐!孫大人是朝廷官員,豈容你如此
其遺骸?抬到這裡,意欲何為!”
洛楠站了起來,走到門板旁,手指指向白布之下。”在下剛纔說了,真凶,已經在此。”
“什麼?”
香菱失聲。
幾道目光驚疑不定地在廳內掃視,最終凝固在那兩名滿頭大汗的差役身上。
“胡言亂語!”
神捕怒極反笑,“我六扇門的人,會去謀害朝廷命官?”
兩名差役嚇得麵無人色,連連擺手後退,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辯解的話。
洛楠的目光掠過眾人驚疑不定的臉,最後搖了搖頭。”神捕大人誤會了。
我說的凶手,並非這兩位兄弟。”
他的手指向下,穩穩地指向門板,“而是他。”
地上,白布覆蓋著孫大人。
香菱的眉頭擰成了結。
神捕臉上的怒容僵住,轉為錯愕。
一直沉默的王管家,此刻麵上那層慣常的淡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凝重。
“洛楠,”
王管家開口,聲音裡帶著寒意,“玩笑也要有個限度。
孫大人是遇害之人,怎會成了凶手?”
“孫大人是凶手,”
洛楠語調平穩,一字一句道,“死者,亦是孫大人。”
“此話何解?”
“我的意思是,孫大人乃是了結了自已的性命。”
神捕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那笑聲在空曠的後廳裡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然而,就在這笑聲中,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冷氣息,彷彿從磚縫地底滲出,悄然瀰漫開來。
香菱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手指攥緊了衣袖。
洛楠對那嘲諷的笑聲恍若未聞,嘴角甚至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是香菱先止住了神捕。”洛公子,”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你說孫大人是自尋短見,可有憑據?眾目睽睽,孫大人是背後中刀,這……這要如何自已做到?”
“常人見到傷口位置,便先入為主,斷定是他殺。”
洛楠的目光掃過白布,“但這情形裡,藏著一個再明顯不過的紕漏。”
神捕的指節叩在桌沿:“何處存疑?”
“孫大人那雙手。”
“說清楚。”
“屍身打撈上來時,他十指攥得死緊。
驗屍的弟兄確認過,臂膀姿勢無人動過。
也就是說,嚥氣前他就這麼握著拳。”
“這算什麼蹊蹺?”
“常人遭背後暗算墜井,必會掙紮亂抓。
指甲縫裡該嵌滿井壁濕泥纔對。”
洛楠的嗓音在前廳裡平緩鋪開,“可掰開他拳頭,掌心乾乾淨淨。
這人落井後,壓根冇動過。”
空氣驟然發沉。
神捕猛地起身:“荒唐!遇襲時攥緊拳頭,死後自然保持原狀!”
“大人可曾見過被刺穿後心立時斷氣的?”
“……”
“刀刃楔入背脊,嚴絲合縫堵住創口,血一時半會兒湧不出來。”
洛楠目光掃過眾人,“這時候若留著凶器不拔,人還能撐上片刻。
若是當場抽刀,血噴如泉,倒真會瞬息斃命。”
神捕臉色倏然轉青:“那又如何?許是凶手製住他四肢,叫人動彈不得!”
“縱使四肢受製,脖頸總能扭動,齒間也能咬出痕跡。”
洛楠搖頭,“可孫大人指甲縫裡連半點皮屑都尋不見。”
角落裡的王管家忽然插話:“許是叫人點了穴道。”
廳內響起一聲短促的嗤笑。”心脈遭刺,氣血逆衝,什麼點穴手法能鎖住將死之人?”
洛楠轉向香菱那邊,見她已屏住呼吸,“冇有掙紮痕跡,卻又非即刻喪命。
隻剩一種可能——這齣戲,是孫大人自已演的。”
瓷盞輕磕的脆響突兀傳來。
香菱指節泛白,茶蓋在杯沿微微打顫。
神捕一掌拍在案上:“胡扯!他為何要自戕?更何況後心這等位置,自已如何刺得進去?”
“動機麼,三位大人心裡應當有數,在下不便多言。”
洛楠踱到窗邊,院中老槐的枯枝在風裡簌簌作響,“至於手法——井旁那棵槐樹朝南的枝椏底下,有個碗口大的樹洞。
把刀柄卡進去,刃尖朝外,人背身猛力一撞,便成了。”
香菱驀然抬首,眼中迷霧驟散。
神捕咬肌繃緊,而王管家那張臉已透出灰敗。
“信口雌黃!”
王管家袖袍帶翻了茶碟,“區區草民,竟敢構陷朝廷命官!”
洛楠隻是笑了笑。
有些話不必說儘,狐狸尾巴自已會露出來。
“那
形,許是這樣。”
他聲音沉下去,像在描摹一幅褪色的畫,“孫大人攜刀潛入公主府。
演武日人多眼雜,他等到夜色濃稠時,獨自拐進荒院。
刀卡進樹洞,他背身站定,深吸一口氣,然後整個人向後撞去。
習武之人,認準後心位置不難。
刀尖冇入背脊的瞬間,他死死攥緊拳頭,忍著那股炸開的劇痛,順勢跌進枯井。
之後便是等——等血慢慢從傷口滲出來,等意識隨著寒意一點點流走。”
王管家霍然起身,木椅在地麵刮出刺耳銳響。
“滿嘴瘋話!”
“是不是瘋話,血跡會說話。”
洛楠迎上他充血的眼睛,“井底血泊麵積之大,絕非頃刻能形成。
從受傷到氣絕,足夠燒完半炷香的時間。
而井壁井底,除了孫大人自已的鞋印,再尋不出第二人的痕跡。”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砸得極重,“所以那把刀,是他自已撞上去的。
劇痛撕扯時他咬緊牙關,直到血淌乾,直到最後一點熱氣散進井底的陰冷裡。”
王管家喉結滾動,卻再冇吐出半個字。
洛楠將茶盞擱在案幾邊緣,指尖沿著青瓷紋路緩緩摩挲。
“若他當時呼救,”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廳內所有細微聲響都靜了下去,“公主府的侍衛與在場武人必會立刻圍攏。
那時人多眼雜,荒院左近有無旁人蹤跡,片刻就能查清。
孫大人隻能忍著疼,把被人發現的時候往後拖。
這一拖,許多痕跡便模糊了。”
“荒唐!”
王管家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是不是荒唐,驗過便知。”
洛楠轉向主座方向,“隻需將孫大人身上那件鐵器取出,與槐樹洞裡的刮擦痕跡比對。
樹洞內壁的凹槽,必然與那鐵器握柄的形狀嚴絲合縫。”
話音落下,王管家像是被掐住了喉嚨,再無聲息。
任何辯白在確鑿的實證麵前都薄如蟬翼。
坐在側首的神捕目光沉沉地鎖在王管家臉上,眼珠微動,彷彿已將散落的碎片拚湊完整。
香菱姑娘從鼻間逸出一聲短促的嗤笑:“王管家,可要現在就去驗看?”
王管家的麪皮繃得發青,轉向神捕:“敢問大人,此等證物……可作數麼?”
神捕頷首:“追查元凶乃本官分內之事,所有線索皆需審視。”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洛楠,“你所述之事頗為離奇,本官自當徹查。”
雖無人點破那層紙,但廳中諸人心中都已有了秤。
洛楠所言,大抵便是
洛楠望向香菱,又添了一句:“還有一事。
那荒院平日無人踏足,井中便是躺上數月也未必會被察覺。
偏偏就有人‘湊巧’走了進去,還‘湊巧’探身瞧見了井底——這發現孫大人的仆役,當真隻是偶然麼?”
香菱神色驟然一變,顯然被這話點醒了關竅。
王管家腮幫肌肉繃緊:“這等細枝末節,也值得拿出來說道?”
“有些東西不擺上檯麵,輕如鴻毛。”
洛楠語氣平淡,“一旦擺了上去,萬鈞之力也壓不住。”
香菱眼中掠過明悟,唇角勾起冷冽弧度:“好算計!誰能料到兵部的孫大人竟暗地裡搭上了蔡相的船。
若讓樞密院韓大人知曉,不知會是何等光景。”
王管家臉色鐵青,瞪向洛楠的目光彷彿淬了毒的獸牙。
洛楠恍若未覺,端起微涼的茶抿了一口,才緩緩道:“驗看屍身時,我留意到孫大人的指甲顏色異於常人——白得過分。”
“為何如此?”
香菱追問。
“指甲慘白無華,是肝疾深重之兆。
孫大人恐怕早已病入膏肓,時日無多。”
香菱恍然,神捕沉默不語,唯有王管家齒間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從王管家先前的神色裡,洛楠已能拚出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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