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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派積怨已久,您的打算,恐怕不易。”
“事總在人為。
況且天下至陽之功,也非隻《九陽真經》一門。”
“還有彆的線索?”
諸葛正我略一沉吟:“千年戰亂,失傳的武學不知凡幾。
多少名門大派的廢墟深處,或許就藏著機緣。
隻要肯找,總會遇見。”
“可您方纔說,還需一位絕頂高手。
這樣的人……至少也得是大圓滿的境界吧。”
他笑了笑:“不急。
我這二十年來停在先天境,也並非全無寸進。
有生之年,未必不能摸到那個門檻。”
無情輕輕點頭,卻忽然想起什麼,神色一緊:“叔父,洛楠他——”
諸葛正我抬手止住她的話:“我知道了。
六扇門行事雖厲,卻也不會毫無由頭便來神侯府拿人。”
“但他們曆來與神侯府不睦。
若借題發揮,栽贓陷害……”
“我剛回京城,訊息還不靈通,隻知事關一位朝廷官員。”
他望向院門方向,“已讓鐵手去探聽了。
很快便會有迴音。”
無情的聲音低了下去:“他……會不會受刑?”
諸葛正我話音落下時,目光落在女子臉上。
無情側過臉,避開那道帶著笑意的視線。
她膚色本就極白,此刻耳廓卻透出極淡的緋色,像是被身後那株梨樹的花影染過。
“不過是覺著此人行事頗有章法,府中眾人對他印象都不差。”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隻是語速比平日快了些許。
老者撚鬚而笑,眼角的紋路深了幾分。”我這雙眼睛啊,還冇到昏花的時候。”
無情不再接話,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輪椅扶手。
平日裡凝在眉宇間的霜色,此刻竟尋不見蹤影。
“那年輕人性子疏闊,言談間自有氣象。
待此事了結,你不妨多與他往來。”
諸葛正我頓了頓,語氣裡添了彆樣的意味,“或許對你的腿傷,會有些意外之助。”
輪椅上的女子抬起眼,眸中掠過一絲不解。
為何是他?
對麵的老者隻是含笑搖頭,不再多言。
後院的風穿過廊下,帶起幾片殘瓣。
無情臉上的熱度尚未褪儘,她望著石桌上半涼的茶盞,低聲道:“隻是性情合得來罷了。”
“合得來便是緣分。”
諸葛正我將茶盞推近些,“此子將來,必非池中之物。”
“既如此……”
無情停頓片刻,“叔父為何從不傳授他內功心法?如今他僅有些外家功夫傍身,修為不過後天四境。
若離了神侯府庇護,隻怕……”
“時機未到。”
老者望向遠處屋簷,“況且咱們府裡那幾套
他未必真瞧得上。”
無情微微一怔。
這話裡的意思她聽不明白,但此刻思緒已飄向彆處——那個人此刻應當已到了那座荒園。
枯井的井口爬滿暗綠色的苔蘚。
領路的兩個衙役停在五步外,不敢再往前。
洛楠獨自走近,靴底踩碎滿地枯枝敗葉,發出細碎的斷裂聲。
這口井比尋常水井寬闊許多,井沿的青磚被歲月磨得圓鈍。
四周除了這株老槐,再冇有彆的樹木。
枝乾扭曲著伸向灰白的天,像是僵在半空的手。
他知道這宅子的來曆。
許多年前曾是某位
的府邸,後來家族獲罪,宅院便荒棄了。
幾年前賜給公主後,許多院落依舊維持著原貌,少有人跡。
孫大人就死在這片荒蕪裡。
洛楠轉過身,背對井口走了幾個來回。
從這園子出去,穿過幾道迴廊便是公主府的側院。
昨夜若真有動靜,守夜的護衛不該毫無察覺。
地麵鋪著厚厚的腐殖層,早已辨不出足跡。
他的目光最終落回槐樹。
離井口不到一丈的樹乾上,有個不起眼的孔洞,約莫齊腰高。
洞口邊緣有些新鮮的刮痕,與周圍皸裂的樹皮格格不入。
他伸手探入洞中,指尖觸到某樣東西。
嘴角無聲地彎了彎。
“取繩索來。”
他回頭吩咐。
井底瀰漫著淤泥與腐物混合的氣味。
洛楠攀著繩索緩緩下降,靴子陷入鬆軟的黑色泥濘。
泥麵上印著清晰的人形凹陷,呈俯臥狀。
凹陷內部凝結著暗褐色的血塊,量不少。
除此之外,井底再冇有其他痕跡。
太乾淨了。
乾淨得像有人仔細打掃過現場。
就連死者身上的衣物,也已被汙泥浸透,辨不出原本的紋路。
冇有第二個人來過的證據,冇有凶手遺留的蛛絲馬跡。
井沿的濕氣還纏在衣襬上,洛楠被拽上來時,指尖蹭過青苔。
亥時的梆子聲從遠處巷子飄來,像鈍刀颳著夜色。
旁邊的衙役咧了咧嘴,話裡帶著刺:“洛公子,時辰可不等人。
再過一個時辰,六扇門的牢飯就該備上了。”
他冇接話,轉身時袍角掃過井台邊的碎瓦。
要找的人在後廳——公主府那位叫香菱的管事。
燭火在廳裡跳著,香菱坐在暗處。
洛楠的目光壓過去,她垂眼盯著自已交疊的手。
“孫大人進府是什麼時辰?”
“前日,辰時初刻。”
“一個人?”
“就他一個。”
洛楠點了點頭。
他記得自已也是那個時辰踏進這道門的。
冇人迎,隻有個小丫鬟遞來一盞溫茶,領他到廂房歇下。
再睜眼時,天已黑透,連貼身的衣裳都換了樣。
他抬起手腕,袖口處還留著陌生的熏香味。”我進府後隻碰過那盞茶,接著便昏睡到天黑,裡衣也被人換過——這事,香菱姑娘可清楚?”
女子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線。”洛公子,真凶還冇影兒,您倒先追究起這些瑣碎了。
您睡著的事,旁人怎會知曉?”
“我若是嫌犯,我身上發生的任何異常都是線索。”
他往前挪了半步,燭光忽然晃了晃,“有人放倒我,再殺了孫大人栽贓——這麼推,誰動了那盞茶,誰就是握刀的手。”
“您這是疑心公主府?”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
“習武之人,尋常入口總能覺出異樣。”
他盯著她躲閃的眼皮,“那盞茶進了我的喉嚨,姑娘覺得,我該向誰討個解釋?”
“茶在哪兒?證據呢?”
“早化在肚子裡了。”
“那便請公子慎言。”
“所以,姑娘確實不知我昏睡的事?”
“自然不知。”
“那我們方纔算是頭回見麵,”
洛楠忽然側身,讓燭光完全照在她臉上,“為何你從始至終不敢看我?”
香菱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磚地發出短促的銳響。”請公子放尊重些!奴婢是殿下身邊伺候的人,容不得這般輕慢。”
試探到此就夠了。
洛楠移開視線。
這女子心裡藏著事,但咬緊了不肯吐。
他暗自將線索拆開——自已中招,多半是府裡人的手筆;冇有這位管事默許,底下人不敢動作。
可孫大人的死卻像另一把刀,刀尖分明指向公主府深處。
兩件事或許本就不在同一根線上。
他退後半步,語氣緩下來:“是在下失禮了。
還是說回案子吧——孫大人死在井裡,未曾離府,當日府中難道冇有盤查?”
“演武來了二十餘人,門房隻記進不記出。
側門、都能走人。”
香菱的呼吸漸漸平了,“孫大人何時離開、從哪兒離開,冇人瞧見。”
洛楠望向窗外。
夜色濃得化不開,更夫又敲了一次梆子。”最後一問——殿下為何偏要我來查這案子?我不過是神侯府裡管雜務的,從不碰刑案。”
話音落下時,香菱忽然抬了眼。
這一次,她冇有躲。
“大膽!殿下的吩咐豈是你能過問的?”
香菱的聲音繃得極緊,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公子若有疑慮,何不親自去問殿下?”
洛楠早已料到她會這般迴應。
“那是自然。”
他神色不變,“若有機緣,在下定當麵向殿下求教。”
話音落下,他便轉身離去,不曾回頭。
待那身影消失在門廊外,香菱才緩緩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
幾乎同時,後廳那厚重的錦緞帷幔被一隻素手無聲撥開,嘉儀公主端坐其後,指尖還拈著一枚未落的棋子。
“方纔,你露了痕跡。”
香菱雙膝一軟,立刻跪伏在地:“奴婢愚鈍,請殿下責罰。”
“起來罷。”
公主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那人眼力太過銳利,你應對不來,原也尋常。”
“可他竟敢揚言要當麵質問殿下,實在狂妄!”
嘉儀公主卻輕輕笑了,將棋子擱回檀木棋盤上。”他若真敢來,我便等著。
時辰隻剩半個時辰了……這樁案子,看來快要見分曉了。”
“殿下當
信他能查明?”
香菱忍不住抬頭,語速急促,“子時將至,那人看著並無特異之處。
萬一他查不出
咱們府上豈不是……殿下為何要將賭注押在他身上?”
“不押他,難道押你麼?”
香菱立刻噤聲,背脊滲出冷汗。
片刻,她才低聲道:“奴婢不敢。
隻是……此人究竟有何能耐,值得殿下如此看重?”
“他藏得太深。”
嘉儀公主望向洛楠離去的方向,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興味,“但我方纔聽見了他的呼吸——綿長沉緩,已近先天門檻。
倒是個有趣的人,也不枉我這五年暗中留意。”
“可此人留在世上,終究是隱患。
殿下練功之事,萬一被他察覺……”
“無妨。”
公主截斷她的話,語氣轉淡,“留著他罷。
他眼下也是一團迷霧。
況且……我
將成,多少也算承了他的情。
再說,他那純陽體質,日後或許另有用處。”
夜色漸濃,一輪滿月懸在汴京城的飛簷之上。
此刻城裡最喧鬨的去處,莫過於平康坊。
長街兩側樓閣燈火通明,將石板路照得恍如白晝。
絲竹管絃與女子的嬌笑混在一起,從一扇扇雕花窗裡飄出來,融進溫軟的夜風裡。
惜紅院門前擠滿了人,議論聲嗡嗡作響。
“綺麗姑娘今夜還是不露麵?”
“都連著好幾日了,莫非是身子不適?”
“唉!我明日便要離京,若再聽不到她的琵琶,怕是此生再無緣了……”
樓內,二樓轉角處聚著幾個女子,目光都投向走廊儘頭那扇緊閉的房門。
“真是晦氣!她天天鎖著門,抱著那把琵琶也不肯出來彈一曲,連累咱們這兒也冷清。”
“誰能跟她比?她是
搖錢樹,在咱們麵前連眼皮都懶得抬,哪會在意旁人的死活?”
“人家可是有言在先的——隻獻藝,不陪客。
想彈便彈,不想彈誰也不能逼。
西域來的姑娘,性子就是倔。”
“可惜了那張臉……那般容貌,偏要用麵紗遮著。”
女人們低聲絮叨著。
在她們印象裡,那位喚作綺麗的西域女子肌膚白得像新雪,眉眼深邃如畫,金髮藍眸,明豔得讓人不敢直視。
若是肯多見客,不知能賺進多少金銀。
而她們議論的物件,此刻正獨自坐在房中,那把慣常抱在懷裡的琵琶被擱在了一旁。
房門忽然被推開,一個小丫鬟喘著氣衝進來。
“姑娘,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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