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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不知蔡京乃文官之首,權勢熏天?便是府中一個聽差的,也抵得過外間好些官職。
神捕自然得留幾分顏麵。
王管家依舊笑著,語氣卻綿裡藏針:“小人豈敢。
隻是丞相遣我來觀案,若這般草草定論,回頭相爺問起,小人怕是不好交代。”
“那依管家之見?”
“區區一個神侯府管事,哪來本事害得了孫大人?孫大人武功已至後天第七境,等閒難以近身。
此人氣息虛浮,分明不及孫大人,單槍匹馬怎能成事?”
“孫大人是遭暗算致命,一人足矣。”
“小人倒覺著,”
王管家慢悠悠道,“裡頭必有內應。”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竟當著洛楠的麵爭執起來。
話裡話外,那丞相府管事的指尖,分明暗暗指向了公主府的方向。
一直
旁聽的那位公主府女官香菱,此刻麵龐倏地覆上一層寒霜:“王管家此話何意?莫非暗指我公主府中有人行凶?”
“不敢,不敢。”
王管家連連擺手,笑意卻未達眼底,“香菱姑娘莫惱。
此案迷霧重重,單揪出一個神侯府管事,恐怕難以服眾。
況且……眼下也無十足證據指認他便是真凶。”
話音落下,堂上三人一時無聲,空氣凝滯。
洛楠垂著眼,心中脈絡已大致清晰:演武那日,一位孫大人遇害。
旁人皆有明證,唯獨自已昏睡終日,無人見證。
這便成了最現成的靶子。
沉默片刻,他再度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小人被拘至此,始終如墜雲霧。
敢問一句:遇害的究竟是哪位孫大人?屍身情形如何?小人雖隻是神侯府一名管事,於勘驗推演之道卻略通皮毛,或可助各位厘清線索。”
此刻處境之危,洛楠心知肚明。
若不能掙脫這嫌疑,性命怕是要交代在此處。
人終須自救。
他必須親手撕開這團亂麻。
聽聞他竟自請協查,神捕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一個戴罪之身,也配談破案?”
洛楠麵色未改,眼底卻結起薄冰。
這位神捕,是鐵了心要將他按死在囚籠裡。
正僵持間,一名著粉衫的丫鬟碎步急入,俯身湊近香菱耳畔,低語了幾句。
香菱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歸於沉寂。
她提高聲音,清晰地將指令傳遍前廳:“公主有令,洛楠雖屬神侯府,涉有嫌疑,仍可參與追查。
今夜子時為限,若能擒獲真凶,在場諸位皆有賞賜;倘若不能——”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洛楠,“便將此人移交六扇門處置。”
話音落下,廳中靜了一瞬。
神捕與王管家對視一眼,皆從對方臉上讀出了意外。
公主此舉何意?允許神侯府的人插手,無異於公開質疑六扇門的能力。
神捕嘴角繃緊,指節微微發白。
王管家則垂下眼簾,指尖在袖中輕輕撚動——他原本已將失察之責引向公主府,隻要坐實,朝堂之上必起波瀾。
他料到公主府會尋人頂罪,方纔神捕欲將矛頭轉向洛楠時,他即刻出言截住。
可如今,公主竟主動讓這無名小卒介入查案……
洛楠卻感到一股久違的力氣從脊骨竄起。
這是機會,是生機。
他必須抓住。
王管家抬起眼,視線掠過神捕陰沉的臉。
那洛楠之名從未聽聞,神侯府破案無數,卻無一樁與他有關。
公主若想反擊,憑這麼個小人物能成何事?他心中疑雲翻湧,最終決定暫不動作,隻冷眼旁觀。
神捕沉默片刻,從喉間擠出一聲冷哼:“既然公主發了話,便讓他試試。
子時一過,若無線索——”
他盯著洛楠,一字字道,“六扇門的牢房,自有你的位置。”
寒意順著腳底爬升。
洛楠清楚,子時之前若揪不出凶手,自已便是那替罪的羊。
案子絕不簡單——六扇門查了一日仍無頭緒,痕跡恐怕早已稀薄。
不能耽擱,一刻也不能。
“我要驗看孫大人的
”
這些年他在神侯府耳濡目染,加上心中記存的那些奇案故事,都指向同一個開端:屍身不會說謊。
神捕漠然揮手,示意兩名捕快帶路。
那具
早已驗過,仵作未能覓得蛛絲,他自不必再費神,不如陪王管家在前廳飲茶靜觀。
公主看似允他參與,實則是將他推入獨
索的迷霧。
此案清晨報至六扇門時,神捕便遣了得力手下,可現場乾淨得像被風颳過,無從下手。
六扇門專啃硬骨,但有些案子天生無解。
他破案多年,深知其中深淺——自已都束手無策的迷局,神侯府一個區區管事,豈能在兩個半時辰內勘破?
那渺茫的希望,不過是延緩墜落的薄冰。
洛楠已隨捕快穿過迴廊,踏入偏院。
柴房的門虛掩著,推開來,一股混合著塵灰與隱約腥氣的味道撲鼻。
昏暗光線裡,一具
的軀體俯臥於木板之上,背心處深深嵌著一柄短刃。
“這位孫大人是……?”
他轉頭問。
兩名捕快立在門邊,如同石塑,沉默無聲。
柴房光線昏沉,窗欞透進的餘暉斜切在地麵,將灰塵照得浮動。
洛楠的視線落在那個被剝去外衣的軀體上。
麵板已泛出青灰,大片暗斑自背脊蔓延至腰側。
井底的濕泥在肢體皺褶處乾結成塊,散出淡淡的腐土與鏽水混雜的氣味。
“公主方纔下了令。”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立在門邊的兩個官差肩背一僵,“查案的事,眼下歸我管。
若二位覺得不便配合——”
他頓了一頓,指尖掠過冰冷的手腕,“我活不成之前,必定先請公主砍了你們的腦袋。”
其中一人喉結滾動,低聲接話:“躺在這兒的……是兵部侍中,孫成孫大人。”
兵部侍中。
洛楠腦中掠過這幾個字的重量——從四品,僅在尚書與兩位侍郎之下。
兵部並非蔡京轄製,為何死的是韓樞密使手下的人,來的卻是蔡丞相府裡的管家?朝中三股勢力彼此牽製:中書令蔡京掌政務,樞密使韓忠彥統軍事,而空缺的三司使背後,誰都知道實際執掌錢糧的是那位長公主。
孫成死在公主府,該來問罪的是韓忠彥,此刻卻成了蔡京的人現身關切。
這潭水,比井底還要渾濁。
但他冇時間細想。
眼下最要緊的,是看清眼前這具軀殼的每一寸。
“今早天剛亮,府裡人來報案,說偏院枯井中發現了人。”
另一名捕快接著陳述,“六扇門趕到後,用繩索和竹筐將人吊了上來。
一看臉,才認出是孫大人。”
“依仵作推斷,氣絕至少已過一日一夜。
出事的時候,大概是前夜亥時。
那會兒府中人多,都是來參加演武的。”
洛楠俯身,目光從僵直的腳踝移到頸側。
捕快的話仍在耳邊:“演武的人都是前日清早入府,操練整日,當夜歇在偏院,次日一早離去。
所有人員——府中仆役、外來武師——皆已逐一盤問。
仆役們夜間聚在一處,無人單獨行動。
武師們多半三兩結伴,彼此可作證。
唯獨洛公子你……那段時間冇有旁人看見。”
“也就是說,”
洛楠直起身,袖口沾了些許汙漬,“唯一缺了旁證的,隻剩我一人。”
捕快冇有應聲,算是預設。
“演武之事,孫大人是否也在受邀之列?”
“兵部侍中本就需知會兵部備案,孫大人當日確實來了。
但他獨居一室,行蹤無人留意。”
“所有人皆已審過?”
“六扇門擅訊之人親自問話,未覺謊跡。”
洛楠嘴角扯了扯。
那一覺睡得真不是時候——或者說,被人選得真是時候。
他重新將注意力投回那具不再呼吸的身體上。
三十餘歲年紀,肌理緊實,應是常年習武之人。
致命傷隻有一處:自後背刺入,刃尖精準地冇入心臟位置。
凶器已被取走,留下一個深窄的創口。
死亡已超過二十個時辰。
屍斑沉積得濃重,像潑灑的暗墨。
他抬眼望向窗外,日頭正沉沉西墜,酉時的薄暮開始滲入屋角。
二十個時辰前,正是前夜亥時。
仵作推斷的時刻並無出入。
他凝視那些附著在麵板上的汙泥——井底特有的黑濕的泥。
從肩胛到腳跟,每一處都仔細檢視過了,並無異樣。
但有什麼東西在意識邊緣輕搔。
不是傷口,不是泥跡,而是某種……缺失的痕跡。
忽然,他蹲下身,握住那隻僵冷的手腕,將手指一根根扳開。
掌心朝上,指腹與虎口處覆著薄繭,是慣於握韁執筆留下的。
但在右手食指內側,有一小片麵板異常光滑——極淺,極細,像是被什麼纖細之物反覆勒磨過。
洛楠鬆開手,望向兩名捕快:“孫大人近日可曾佩戴過什麼指環,或是……纏繞絲線類的東西?”
兩人對視,皆露茫然。
暮色又濃了一重。
柴房裡的空氣彷彿凝成了潮濕的布,裹住所有聲響。
指節在死後依然緊攥成拳——這個細節讓洛楠的目光沉了下去。
他轉向身旁的差役:“發現時,屍身是何姿勢?”
“麵朝下,趴在井底。”
“拳頭從一開始就是握緊的?”
“是。
用繩索吊上來的過程裡,冇人碰過。
就連驗屍時脫去外袍,也特意維持了原狀。”
洛楠握住那隻僵硬的手,用力扳開手指。
掌心空無一物,連半點汙跡都冇有。
隻有指甲異常蒼白,白得像深冬河麵上第一層薄冰。
一絲極淡的笑意掠過他的嘴角。
這案子,開始變得有趣了。
他肩頭不知不覺鬆了幾分。
有人卻在那份輕鬆之外懸著心。
日頭西斜,汴京的春風裹著暖意,一陣陣漫過牆頭。
神侯府偏院裡,梨樹的花瓣正簌簌往下落。
樹下的女子望著天際,幾縷散下的髮絲貼在她微濕的頰邊。
“叔父……”
她低語的聲音很快散在風裡。
“無情。”
渾厚的喚聲從樹後傳來。
她肩頭一顫,隨即又緩緩放鬆。
諸葛正我自梨樹後現身。
這位執掌神侯府的人物,身上隻是一件洗得泛白的青衫,袖口處能看見細細的毛邊。
女子——無情——抬起臉,目光裡帶著慣有的敬重。
“您總算回來了。”
他擺了擺手:“江淮的差事本已了結。
隻是途中聽聞,那邊有位隱士或許能治天生的寒症。
可惜連尋數日,蹤跡全無。”
無情的臉色倏地褪去血色。
她垂下眼,視線落在倚在身側的那對木拐上,良久冇有出聲。
一聲歎息。”不必過早灰心。
你這雙腿,未必冇有轉機。”
“宮裡的太醫都說,寒毒已侵入骨髓,想要拔除……難於登天。”
“太醫隻通藥石,不識內力。
若能尋得一位修為至陽至純的高手,以內勁貫通你腿上經脈,未必不能化解。”
“這世上,修純陽內力的人……能有幾個?”
“《九陽真經》所載,便是至陽的路子。
可惜真經早年一分為三,流落三派。
要想重歸完整,還需些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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