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態度轉得突兀,近乎滑稽。
身後傳來極輕的衣料摩挲聲。
他不必回頭也知道是誰的目光——帶著疑慮,更壓著沉甸甸的憂慮。
洛楠向後稍退半步,壓低嗓音:“不必憂心。
六扇門動不了我。
待神侯與鐵手歸來,
自平。”
話音落下時,他的手掌短暫地觸了觸對方肩頭。
角落裡響起細微的抽氣聲。
幾道視線慌忙避開,彷彿窺見了不該看的事物。
被觸碰的人並未顯露怒意,隻是眉間褶皺更深了些。
洛楠最後瞥了一眼那片衣角,轉身,邁步,靴底踏過門檻時帶起一陣風。
捕快們緊跟而上。
公主府傳喚,必是出了命案。
差事來了。
身影消失在門廊儘頭後,廳內眾人漸漸散開,各自回到原先的忙碌中。
無人留意偏院牆根處——一道碩大的影子倏然竄起,利落地穿過牆洞,冇入另一側。
離開神侯府地界,兩名捕快引著路朝城東去。
那片坊間聚居的多是顯貴,公主府便坐落其間。
方纔在府裡折了麵子,兩人此刻憋著股悶氣。
對視一眼,腳下同時發力,身形驟然加速,衣袂帶起破風聲。
這是有心要讓他難堪。
出發前,六扇門已查過底細:神侯府一名管事,後天四境的修為,放在汴京城裡算不得什麼。
他們二人皆已至六境,自然存了輕視之心,隻想看他踉蹌出醜。
可他們不知,洛楠經脈中多了一道流轉的真氣後,內力運轉已截然不同——更綿長,也更洶湧。
麵對前方刻意拉開的距離,他步幅未亂,氣息平穩。
距離第九境隻差臨門一腳的身手,應付這點刁難,太過輕鬆。
這些年在神侯府,洛楠明麵上隻習了些粗淺拳腳。
但根基裡那份純陽內力,讓再普通的招式落在他手中,也透出幾分不尋常。
府內除諸葛神侯、無情與鐵手外,其餘人多修外門功夫。
這是諸葛正我有意為之,神侯府不宜過於紮眼。
洛楠卻私下另有所修。
他一直藏得小心,旁人未曾察覺。
隻是諸葛正我偶爾投來的目光,總讓他覺得那老狐狸似有所覺,心底不免存了戒備。
此刻走在長街上,他腦中思緒飛轉。
需六扇門親捕的案子,多半牽扯朝官。
既是凶案,便是出了人命。
公主親自下令拿人,事發之地必在公主府內。
可即便有官員殞命其中,六扇門為何一口咬定是他?
他隻去過公主府一次,還是上月演武時。
記得當時飲了盞茶,便在廂房昏沉睡去,直至次日天明。
那場莫名的昏睡本就存疑,如今看來,恐怕早就是局。
自已莫非成了真凶選好的替罪之人?
眼下所知太少,唯有踏入那座府邸,才能窺見全貌。
能在公主府內動手,取走朝廷命官的性命——這凶手的手段與膽量,想想便覺脊背生寒。
雖未理清脈絡,危險的氣息已如影隨形。
這樁差事推不得。
若那殺官的罪名真扣到他頭上,便不隻是丟了獎賞那般簡單了。
同一時刻,公主府深處。
一座精巧樓閣的軒窗邊,立著個華服裹身的身影。
簾幕半垂,遮住了大半麵容,隻留下一道靜默的剪影,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
那女子的眉像淡青的山影,眼睛如浸在深潭裡的冷月。
她站在那兒,麵板白得彷彿能透光,唇色卻極深,像剛點過硃砂。
這便是大宋的長公主,封號嘉儀。
一名穿宮裝的女官伏在她身後,額頭幾乎貼到地麵。
“香菱。”
聲音從上麵落下來,涼浸浸的,“孫大人的事,你怎麼看?”
伏在地上的身影動了動:“奴婢愚鈍,實在想不出。”
“是府裡的人,還是那天來比武的外人?”
“府中上下對公主忠心耿耿,斷不敢行此大逆之事。”
“那就是外人了。”
“六扇門……似乎也這麼想。
那日所有外來者都有人證旁證,唯獨神侯府那位姓洛的管事……”
名字一出口,屋子裡的空氣驟然沉了下去。
窗邊的紗幔都似乎停止了飄動。
嘉儀公主很早就有了自已的府邸。
這些年經她手提拔的官員不知凡幾,朝堂上無人敢輕視她的分量。
在這座府邸裡,她的話更是無人敢違逆半分。
此刻她隻是沉默,跪著的人卻已開始發抖。
“公主息怒……那隻是六扇門的揣測。”
“你知道不是他。”
上麵的聲音冇什麼起伏,“那天夜裡,是你親自領他來的。”
“是……”
一聲極輕的冷哼。
香菱的肩膀猛地一顫,後麵的話全噎在喉嚨裡。
寂靜持續了很久,久到能聽見更漏滴水的聲音。
“這樁麻煩,你覺得該如何了結?”
公主終於又開口。
“奴婢不敢妄言。”
“說。”
“此案線索太少,一兩天內恐怕難以查明。
明日朝會,蔡太師若藉機發難,公主會十分被動。
依奴婢看……不如讓那個姓洛的頂下罪名。”
“讓他去死?”
“他本就無根無基,雖是神侯府的人,也不過是個管事。
況且……他既已為公主練功所用,留著終究是隱患。
公主的清譽更不能有絲毫受損的可能。”
“他助我突破
瓶頸,如此行事,未免有失道義。”
“能為您效力已是他的造化。
何況公主您連身子都……”
“住口。”
香菱立刻以額觸地,咚咚作響,再不敢抬頭。
公主的目光掠過她泛紅的額頭,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若不推他出去,還有彆的法子麼?”
“蔡太師這次派心腹來監審,擺明是衝著公主來的。
他要借孫大人的死做文章,逼您交出掌管的幾處財源。
若明日朝會前拿不出證據自證清白,陛下麵前恐怕難以交代。
此刻拉神侯府的人擋在前麵,既能撇清乾係,也能堵住蔡京的嘴。”
公主眼底的寒意更深了。”那天比武的,是不是有兩個神刀門的
”
“是。
但方纔六扇門查問時,那兩人都有旁證,案發時並未靠近孫大人居所。”
“去安排。
若事情不順,便讓他們頂罪。
找幾個底下人統一說辭,把證據做結實。”
“公主……那洛楠,您真要留他性命?蔡太師那邊若察覺……”
“這不是你該過問的事。”
那張清極豔極的臉上掠過一絲刀鋒似的冷光。
香菱立刻噤聲,躬身退了出去。
她穿過長廊,走下樓梯,一直走到後院深處,才扶著柱子,長長吐出一口氣。
香菱指尖掐進掌心。
公主素來行事審慎,這次卻要為洛楠破例。
命令已下,她隻能執行。
府中各處管事很快接到訊息——所有人的說辭必須嚴絲合縫,不容半點出入。
洛楠的腳步踏過公主府的門檻時,兩名官差一左一右夾著他往前廳去。
青石板路在靴底發出沉悶的迴響。
到了那扇雕花木門前,官差扯開嗓子通報:“人帶到了!”
門被從兩側推開。
洛楠肩背挺直,迎著光走了進去。
廳內光線偏暗,三把深色木椅沉甸甸地擺著。
中間那張椅上的人,洛楠認得。
六扇門那位神捕坐在那裡,像一尊生了鏽的鐵像。
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幾年,江湖裡都說他的功夫不比諸葛神侯差,可處處矮了一頭。
傳聞裡,他對神侯府出來的人從無好臉色。
今日撞在他手裡,怕是難有轉圜。
洛楠被帶進公主府的同時,那隻曾在神侯府簷角出現的大貓正踩著汴梁城的屋瓦向西去。
它最終躍下一道高牆,落進一處僻靜小院的菜畦。
隴邊立著個鵝黃衣衫的少女。
一截素白短襪從她粉緞鞋口露出來,腳踝上纏著細細的紅繩,繩上墜了枚小銅鈴。
她一動,鈴音便碎碎地響,清淩淩的。
貓躥進她懷裡,喉間發出急促的咕嚕聲,爪子不安地劃動。
“你看見他了?”
少女聲音繃緊了,“他被帶走了?”
貓腦袋在她手心蹭了蹭。
“壞了。”
她放下貓,轉身衝進裡屋。
從枕邊小屜中取出紙筆,墨跡迅速洇開:“師尊,汴京生變,洛楠捲入官非,徒兒必竭力周旋。
若身份泄露,乞師庇護。
綰綰。”
寫完,她從床底拖出隻竹籠,捉出信鴿,將紙條卷緊塞進鴿腿的細竹管。
推開窗,手一揚,灰羽便撲棱棱融進天際。
她望著那個越來越小的黑點,眉頭擰緊了。
但願還來得及。
洛哥哥,你千萬不能出事。
前廳裡,三道目光釘子似的紮在洛楠身上。
正中是神捕。
他左邊坐著個留須的胖男人,錦緞衣裳裹著圓滾的身子,像是某位
府裡的管事。
右邊則是位年輕女官,衣裙精緻,正是公主府的香菱。
神捕一眼掃見洛楠空著的雙手與脖頸,臉色驟然沉下:“為何不上刑具?”
兩側官差一怔。
洛楠已拱手:“依律,未經刑部核發文書,草民便非戴罪之身,無須枷鎖。”
“死者乃朝廷命官!非常之時,何拘常例?”
神捕喝道,“跪下!”
“此處並非公堂,”
洛楠聲音平穩,“在下無需跪。”
旁邊的胖管事這時笑了一聲,打圓場道:“神捕息怒。
今日隻是問詢,尚未升堂問審呢。”
堂上那位素來令汴梁城黑白兩道皆要退避三分的六扇門神捕,此刻竟因一名體態臃腫的管事輕飄飄一句話,將滿身戾氣壓了下去。
胖管事朝洛楠咧了咧嘴,臉上堆起一團和氣:“小人是蔡丞相府上聽差的,姓王。
孫大人乃朝廷棟梁,竟遭此毒手,丞相震怒,特命小人來聽聽案子的進展。
洛公子,眼下您便是謀害孫大人的頭號嫌犯,依我看,還是把知道的事兒都倒乾淨為好。”
“王管家說笑了,”
洛楠聲音平穩,“我連孫大人是何模樣都未曾見過,談何謀害?”
上首傳來一聲嗤笑,那神捕早已料到般開口:“早知神侯府出來的人,舌頭都硬。
閒話少敘——前
入公主府所謂演武,究竟暗中行了哪些勾當?”
喝問聲在廳堂梁柱間撞出迴響。
洛楠立在下方,座上三人居高臨下,形勢分明,他卻連眼皮都未多抬一下。
“回大人話,前日雖為演武之名,但小人自踏入公主府門檻,便因睏倦昏睡整日,直至次日天明方離。
其間隻飲過一碗清茶,其餘諸事,一概未行。”
“何人可證?”
“領我去廂房的,是府中一名侍女。
入睡之後的事,便不知了。”
“那便是無人作證。”
神捕指尖叩了叩扶手,“既無旁證,你的嫌疑便洗不脫。
來人,上枷!押回六扇門細審,不怕你不吐實話。”
兩名衙役應聲上前,卻被那王管家笑嗬嗬抬手攔下:“神捕大人且慢。
許多關節尚未問明,何必急著鎖人?”
“哦?”
神捕斜眼瞥去,“王管家另有見解?”
縱然是朝堂上名號響亮的六扇門神捕,在這位丞相府管事跟前,也不敢太過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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