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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低語斷斷續續，像兩隻雀兒在簷下啄食。
一個說，洛大哥還冇出來。
另一個答，都一天了。
從公主府回來，那扇門就再冇開過。
屋裡的人聽不見這些。
洛楠盤坐在榻上，周身的氣息剛剛平複。
他睜開眼，眉心的結卻解不開。
方纔內視，那團執行了十二年的、滾燙如熔岩的純陽真氣裡，不知何時混進了一線涼意。
極細，卻極分明，像冬夜滲進窗縫的風，靜靜伏在灼熱的洪流深處。
兩者竟不相沖，詭異地纏在一處。
兩天前，這
分明才堪堪穩固。
他抬手，看了看掌心。
麵板下彷彿有看不見的火焰與冰流同時淌過。
這世上的怪事，總是一件接著一件。
比起十二年前那場毫無道理的墜落——從熟悉的時代跌進這冰天雪地，變成一個赤足站在神侯府後巷、幾乎凍僵的孩童——眼下這點真氣異變，反倒不算什麼了。
撿他回來的老仆早已不在。
這些年，他在這座府邸裡長大，也漸漸摸清了腳下這片土地的輪廓。
南邊是大明的疆域，鐵騎與錦衣衛的影子森然林立；北麵草原上，蒙古人的馬蹄聲從未真正遠去。
大宋被夾在中間，像一塊被兩麵磨刀石抵住的玉。
西域再往西，波斯人的商隊帶來香料，也帶來窺探的眼睛。
江湖則盤踞在廟堂之外。
少林的鐘，武當的雲，六扇門鎖鏈的冷光，錦衣衛飛魚服上的繡紋……還有那些如雷貫耳的名字：明教與日月神教似雙月對峙；東海有仙島縹緲，西域有神水寒潭。
而這座神侯府，便是這錯綜圖景裡一個沉甸甸的墨點。
門外早已安靜。
先前那兩個丫鬟的腳步聲匆匆遠去，像受驚的魚冇入水草。
她們離開前，似乎有人來過。
洛楠當時心神沉在內息之中，隻隱約感到一縷極輕的動靜停在門邊，片刻，又悄然退走。
他知道是誰。
府裡能用那樣輕的腳步靠近的，隻有那位總是坐在輪椅上的姑娘。
她叫無情。
名字冷，人更靜，像一尊玉雕的觀音，隻是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霜。
她那雙腿廢了許多年，可一身修為，據說已觸到先天的門檻。
她來做什麼？為何不敲門？
洛楠冇去深想。
他的注意力又被體內那絲涼意牽走了。
它正在緩慢遊動，沿著某條從未走過的經脈細流，所過之處，灼熱的純陽真氣竟微微讓開，彷彿早有默契。
這絕非純陽童子功該有的景象。
公主府……他想起兩天前那場莫名其妙的演武。
大公主點名要他，一個在神侯府並不算頂尖的年輕子弟。
場中高手如雲，刀劍無眼。
他記得有一掌印在肩胛，力道不重，卻透著一股粘膩的陰寒。
當時隻道是對方內力特性，運功驅散便罷。
莫非是那時？
他重新闔眼，試圖捕捉那絲涼意的源頭。
呼吸漸沉，屋內的光線也似乎暗了幾分。
窗紙外，日頭正一寸寸西斜，將後院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長，枝椏如鬼爪，慢慢爬上他的窗欞。
遠處，隱隱傳來府中演武場操練的呼喝聲，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牛皮。
而在這間寂靜的廂房內，一場無人知曉的蛻變，正在他血肉深處悄然發生。
滾燙與陰涼，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正以一種古老而陌生的方式，嘗試著彼此交融。
彷彿冰與火，在深淵裡第一次看見了對方的臉。
後廳的茶在舌尖留下微澀的觸感。
洛楠放下杯盞，跟著引路的侍女穿過幾道迴廊。
空氣裡浮著若有若無的熏香，像陳年的木頭混著一點涼意。
他被領進一間廂房，門在身後無聲合攏。
窗紙透進的光是灰白的，看不出時辰。
睏意毫無征兆地湧上來，眼皮沉得抬不動。
他伏在桌邊，意識迅速沉入一片粘稠的黑暗。
醒來時，頸後有些僵。
天光已是大亮，從窗格斜斜切進來，落在空蕩蕩的地麵上。
演武……應當早已結束。
他低頭，指尖觸到內衫的布料——陌生的紋理，細微的涼滑感。
不是他來時穿的那件。
“公子莫怪。”
門外候著的小丫鬟垂著眼，聲音細細的，“昨日不慎灑了茶水，隻得為您更衣。”
他盯著那低垂的鬢角，冇說話。
自已雖隻算神侯府裡一個管著雜務的尋常人，可十二年來從未間斷的吐納，早讓耳力與警覺異於常人。
怎會連貼身衣物被換去都毫無知覺？除非動手的人，氣息收斂得比秋葉落地更輕。
他冇再追問。
幾句客套的言辭之後，人已站在了公主府外。
長街喧鬨，陽光刺眼。
回到自已那間窄屋，閉門細細檢視周身，銀錢未少，隨身零碎一件不缺。
隻是丹田裡那股溫養了多年的暖流，似乎摻進了一絲極淡的、冰線般的異樣，纏繞著原本的純陽根基，並不衝突，反倒生出某種奇異的圓融。
正凝神體察這微妙變化，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刺入腦海深處。
那音色非男非女，也無起伏，冷得像井底沉著的石頭。
“檢測到適配能量場。
係統啟用。”
“初始任務生成：查明公主府內命案
任務完成獎勵：心法層級提升。”
洛楠背脊微微一僵，隨即，一種壓了許久的、近乎麻木的期待，從心底極深處翻湧上來。
十二年。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武夫多如牛毛的世道，他憑著些粗淺拳腳與這份不敢示人的家傳導引術，在神侯府的屋簷下謹慎度日。
諸葛大人眼力過人，他不得不將一切藏得更深。
世人皆求武道至高，後天九重，先天三境，再往上那縹緲的長生傳說，他連想都需剋製。
冇有正統內功心法，便是絕路。
如今，路似乎憑空出現了一線微光。
純陽，純陰……莫非公主府內那場無人知曉的變故，那件被換去的中衣，便是這“純陰”
的由來？是誰，又為何選中了他這個無關緊要的小管事？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
市井的聲浪湧進來，裹挾著塵土與熟食的氣味。
鐵血大旗門的傳聞還在酒肆間流傳，青龍會的影子似乎也滲入了京城的脈絡，各方勢力明暗交錯，所求無非是武道的儘頭。
而皇宮深處，那位性情難測、久未嫁娶的嘉儀公主，據說亦
劍，卻無人見過她出手。
公主府的點名本就蹊蹺。
如今看來，那並非疏忽，而是一個刻意佈下的、寂靜的局。
演武是幌子，沉睡是安排，連那杯茶，恐怕也非尋常之物。
體內兩股真氣緩慢流轉，一暖一涼，彼此追逐又相互依存。
係統冰冷的聲音仍在意識中留有迴響。
查清凶案……公主府內，究竟死了誰？這任務背後，又是哪一隻手在推動？
他關上了窗，將喧囂隔絕在外。
手指無意識地拂過腰間一枚普通的木牌，那是神侯府管事的憑證。
許多年前，他來自另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那時呼吸吐納隻是養生的把戲。
直到在此地，察覺氣息能引動無形之力，他纔信了祖輩傳下的口訣並非虛言。
隻是這秘密，連同他究竟是誰，都必須埋藏起來。
現在，埋藏的東西自已掙出了一道裂痕。
晨光透過窗格時，洛楠仍立在房內。
那縷盤桓心頭的疑雲尚未散去，但他暫且將它按下了。
推門而出，日頭已高懸中天。
這兩日的際遇彷彿將時間拉長又壓緊，經脈間悄然多了一股流動的氣息，與原本的純陽內勁相融，幾乎能觸到那道境界的門檻了。
他一直將真正的修為藏得很好。
在旁人眼中，他不過是後天四境的尋常武者，不值一提。
隻有他自已清楚，真氣早已充盈四肢百骸，隻差最後幾處竅穴貫通，便能踏入另一番天地。
風裡帶著暖意，階前落滿細白的花瓣。
這世間倒也並非全無可取之處——尤其當某些獨屬於自已的機緣悄然降臨之後。
江湖人誰不嚮往那樣的日子：仗劍隨心，無拘無束，晨起時掬一捧流水，暮色裡獨對山巔長空？
隻是……任務中提及的公主府命案，究竟從何說起？當朝唯有嘉儀大公主開府設衙，前日正是她召自已入府演武。
可他在汴京十餘年，從未聽聞公主府出過什麼血光之事。
記憶在此處清晰得不容置疑。
思緒正紛亂間，一道橘影忽從簷角躍下，穩穩落在他腳邊。
“喵——”
一聲拖長的叫喚將他驚醒。
看見那圓滾滾的身形，洛楠眼底倏然亮起。
這貓既在，它的主人定然也已回京。
想起那張總是帶笑的俏臉，他幾乎立刻就要隨這貓兒翻過牆去。
可前院驟然炸開的嘈雜將他釘在原地。
“洛楠何在？”
“姓洛的！你的罪證已明，還不現身！”
喝問聲粗糲刺耳。
洛楠驀然轉身。
什麼人膽敢在神侯府地界這般放肆？
他快步穿過迴廊。
前院中立著兩名公人，一身六扇門特有的墨藍服色，下巴抬得極高。
四周仆役丫鬟見他露麵，頓時湧上前來，低促的言語織成一片慌亂的網——大意是讓他速速避開。
這半月諸葛大人不在府中，六扇門此時上門，絕非善兆。
原本那兩名捕快尚未辨出目標，這下卻立刻鎖定了方向。
“你就是洛楠？”
其中身形較胖的那個跨前一步，“隨我們走。”
鐵枷在他手中泛著冷光。
幾個小丫鬟已急得落下淚來。
洛楠卻隻抬手虛按，止住了眾人的騷動。
“敢問二位，”
他聲音平穩，“我所犯何事，竟需勞動六扇門親至？”
按大宋成例，尋常案件根本請不動這道門檻。
那胖捕快嗤笑一聲：“不必多問，走便是。”
“荒唐。”
洛楠語氣轉冷，“我雖隻是神侯府管事，卻也不是誰空口一句便能拘走的。
拿刑部文書來。”
“嗬，律例倒熟。”
對方眯起眼，“可惜此次是公主親口下的令。
莫說你，便是神侯本人在此，也得配合。”
公主？洛楠心頭一凜。
莫非真與那樁凶案有關？
他正思忖是否該走這一趟，一道素白身影已自月門處緩緩移近，無聲攔在他與捕快之間。
“誰敢帶他走。”
語聲清冽如冰墜玉盤。
所有人呼吸皆是一窒。
來者撐著雙柺，麵容蒼白，一雙眸子卻亮得懾人。
不必辨認，整個汴京隻有神侯府那位以冷峻聞名的姑娘會是這般模樣。
胖捕快臉色變了變，口氣勉強維持著恭敬：“無情大人，我等是奉公主……”
“無論奉誰之命，”
她打斷他，目光如薄刃掃過，“在神侯回府前，誰也不能動他。”
那雙總是淡漠的眼此刻凝著三分殺意，淩厲得讓人不敢逼視。
空氣凝滯的刹那，洛楠移步越過那道靜立的身影。
“既是公主傳喚，走一趟便是。”
他目光掃過捕快手中的刑具，“未有緝拿文書，這枷鎖便不必上了。”
為首的胖捕快聞言堆起笑，連聲應和：“洛公子肯移步，這些物件自然用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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