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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蒼蚺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隨意擺了擺手。
“臣,告退。”
蘇清風依禮後退三步,方纔轉身步出武英殿那沉厚的門扉。
待那身影消失在殿外光影交界處,朱蒼蚺方似漫不經心地開口:“曹伴伴,你以為此人如何?”
侍立在陰影裡的曹正淳連忙趨前一步,恭聲道:“老奴不敢妄斷聖意。”
朱蒼蚺輕笑一聲,指尖拂過案上古籍的頁緣:“朕倒覺得,他方纔有一句話,頗有意思。”
曹正淳眼神細微地閃動了一下,偷眼覷了覷天子的神色,方緩聲道:“機心頗深,亦非池中之物。
假以時日,恐非易於驅策之輩。”
他身為無垢司督主,自然不願見鎮武衛權勢過熾,但這等心思,絕不可在禦前顯露分毫。
座上這位主子,年紀雖輕,卻絕非可欺之主。
朱蒼蚺目光投向殿外虛空,語氣平靜無波:“朕既能將他捧上青雲,自然也有法子,叫他跌回塵泥。”
“陛下聖明。”
曹正淳躬身應道。
朱蒼蚺不再言語,對這些諛詞早已倦怠,重新將注意力落回手中的書捲上。
***
蘇清風踏出武英殿的門檻,麵上那點僅存的溫度便褪得乾乾淨淨,複又是慣常的冷峻模樣。
天子最後那幾句話,無異於給了他一柄尚方寶劍。
可他心中盤桓不去的,卻是那山雨欲來的皇位之爭。
屆時,鎮武衛必將被捲入滔天巨浪之中。
身為天子親軍,他彆無選擇,隻能站在禦座這一邊。
隻盼這位年輕的天子,莫要中途改了主意纔好。
候在殿外的李進忠見他出來,急忙迎上,壓低聲音問:“可還順當?”
蘇清風略一頷首:“無妨。”
李進忠暗自鬆了口氣,引著他往宮外行去。
回到北皇城內的鎮武衛總司,沿途遇見的衛士紛紛駐足,向他恭敬行禮。
如今這位已是他們所有人的上官。
起初蘇清風還會點頭迴應,後來便連目光都不再停留。
回到西院時,院子裡已立著幾道人影。
蘇清風抬眼望去,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站在那裡的正是張千山一行人。
聽見腳步聲,幾人轉過身來,神色複雜地抬手行禮:“拜見大人。”
這一聲“大人”
叫得他們喉頭乾澀。
曾幾何時,他們還坐在同一張桌上**言歡,稱兄道弟,轉眼之間卻已身份懸殊——蘇清風竟成了他們的頂頭上司。
要說心中毫無波瀾,那是自欺欺人。
蘇清風隨意擺了擺手,語氣溫和:“諸位不必多禮。”
“往日多蒙幾位兄長照應,如今我初任指揮使之職,諸事尚且生疏,往後還需各位儘心輔佐。”
“各位都是前輩,我僥倖得蒙聖上提拔,心中實在忐忑,唯恐有負重任。
今後還望大家同心協力,方能不辜負聖恩。”
話音落下,幾人眼中皆掠過一絲微光。
都是明白人,誰聽不出這話裡的深意。
新官上任,總要點上三把火,誰也不想被那火苗燎著,更不願自己手中的東西平白變動。
這話說得明白:你們的利益我不碰,但我的路,你們也彆擋。
蘇清風伸手引向廳內,含笑道:“都進來坐吧。”
眾人隨他步入正堂。
張千山率先拱手笑道:“恭賀常大人高升!”
跟在後麵的楊一平、曹傑幾人也紛紛出聲祝賀。
說實在的,剛得知這訊息時,他們幾乎不敢相信,整個人都怔住了。
心底甚至湧起幾分不平——論資曆,北皇城總司裡比蘇清風深厚的大有人在;**勞,他們也不覺得自己遜色多少。
可蘇清風的擢升乃是聖意。
再不甘,也隻能低頭認下。
蘇清風端坐上首,周身隱隱透著一種凜然而不容置疑的氣勢。
該給的姿態他已經給了。
但他如今既是指揮使,便該有指揮使的威嚴。
人心隔肚皮,他從不認為一頓酒肉就能換來誰的忠心。
他們所屈從的從來是權柄,而非某個人。
倘若有一天,爭奪這位置的機會擺在麵前,他們的選擇根本不必猜測。
又與幾人閒談片刻,囑咐了晚宴的安排,張千山一行人才告辭離去。
蘇清風端坐於廳堂之上,目光低垂,聽著一位金蛟使者稟報戶部楊合修一案的詳情。
“大人,自楊府查抄的財物已清點完成。
現銀計三十萬兩,金銀珠玉之類約值百萬,另有各地田宅、府邸的契據,所值更巨。”
蘇清風靜默半晌,方開口道:“那些田宅府邸,一概劃歸北皇城總司公庫。
金銀珠玉之類,悉數變賣為現銀。”
“前番已向宮中進獻六百萬兩,這些便不必再送了。”
如今他既執掌北皇城總司,首當考慮的自然是此處。
俸銀、撫卹、賞金——處處皆需支用,將這些納入總司庫中,想來陛下也不會多言。
戶部尚書垮台,並未牽連太廣。
這亦是朝中心照不宣的默契。
宦海浮沉,能全然清白者幾希;即便真有,大抵也難長久立足。
真正受波及的,不過楊合修一係的親信與族人罷了。
蘇清風端起手邊茶盞,徐徐飲了一口,語氣轉寒:“派人去查,楊合修平日與何人往來密切。”
那些人眼下雖動不得,底細卻須摸清。
他們與楊合修利益糾葛太深,自己扳倒楊合修,早已成了他們的心頭刺、眼中釘。
若不早作提防,來日難免在暗處翻船。
吩咐幾樁事務後,蘇清風起身走向秘庫。
真坐上這位子,才覺並不如想象中那般自在。
各類公文、呈報、決斷,終日不絕。
此去秘庫,亦是想暫避片刻。
一路行至秘庫深處,此番再無阻隔。
北皇城總司秘庫凡九層,唯獨這第九層,即便以他指揮使之尊亦不得入內,其中所藏何物,至今成謎。
他踏入第八層的長廊。
首先映入眼簾的,仍是那位蜷坐在角落、身披破舊道袍的老道人。
或許因初入宗師之境,蘇清風此刻靈覺格外敏銳。
他心中微震——那老道形貌雖枯朽蒼老,軀殼內卻彷彿蘊著一股蓬勃生機,猶如一座靜默的火山,隨時可能噴薄而出。
“見過前輩。”
蘇清風執禮問候,隨即向前方書架走去。
驟然間,一道蒼老沙啞的嗓音自背後憑空響起:
“倒是未曾料到,這般魔性深重的刀法,你竟能修至圓滿,而未受其心性侵蝕。”
身後的老道徐徐睜眼,周身彌散開一層似有若無的威壓。
氣溫驟降。
整座秘庫彷彿沉入冰窟深處,連空氣都凝出刺骨的寒冽。
蘇清風眼瞳微微一緊。
麵上波瀾不驚,心中卻已掀起狂瀾——方纔一瞬,四周天地元氣竟如百川歸海,儘數向那老道軀體內奔湧而去,甚至隱隱擾動了元氣流轉的常軌。
他按下驚意,謙然一笑:“不過是僥倖罷了。”
“僥倖亦非人人可得。”
老道目光落在蘇清風臉上,端詳片刻,複又輕輕搖頭,眼底掠過一絲探究,“上回見你,根骨不過凡俗;今日再觀,竟有脫胎換骨之象。”
“依常理,以此資質,終生難窺宗師門徑。”
“奇也……”
“當真奇也。”
蘇清風默然不語,後背卻已沁出薄汗。
這老道究竟是何來曆?往日隻當他是位尋常宗師,如今看來,怕是位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
他拱手道:“前輩若無他事,晚輩便先行尋覓**去了。”
老道聲音幽沉:“可願往龍虎山一行?持我信物,當代天師可收你為徒。”
“你一身殺伐之氣過重,若不化解,日後修行必生心魔。
入山清修,或可更上層樓。”
言罷,他眸中似有星輝流轉,恍如夜穹倒映,令人神魄微眩。
龍虎山天師親傳**之位,世間多少人求之不得。
蘇清風略一怔忪,隨即搖頭:“多謝前輩厚愛。”
“隻是晚輩已任北皇城總司指揮使,恐難從命。”
荒唐!這官位是他幾番生死才掙來的,若此刻捨棄,隻怕踏出皇城便是死路一條。
“嗯?”
老道麵上罕有地掠過一絲驚異,平靜如古井的神情泛起漣漪,“指揮使?”
“你是鎮武司指揮使?”
語氣裡添了幾分沉凝。
何時起,這般年紀的後輩也能執掌鎮武司了?自己久困秘庫,外界竟已變遷至此麼?
蘇清風頷首:“正是。”
老道緩緩闔目,不再言語。
心底暗歎一聲。
終究又是個沉溺權柄之人。
此地歲月悠長,曾有許多驚才絕豔的年輕身影來來往往。
隻是有些人來過幾回,便再也不見蹤跡。
昔年那位袁長青將武道劃分爲六重境界:引元、蛻凡、真元、明心、元神、悟道。
像九陽神功這等武學,至多隻能修至真元之境。
世間**,皆有其不可逾越的極限。
隻因創法之人自身,也隻走到那一步而已。
目光緩緩掠過四周林立的高架。
《八荒**功》,入道下品!
蘇清風信手翻開,略掃幾頁,卻未立刻修習。
這**雖稱不俗,終究僅能通達宗師六境。
他又接連翻閱了許多典籍,大多屬性與自身根基不合,若強行轉修,反生諸多滯礙。
徘徊良久,一部灰撲撲的卷軸忽地撞入眼簾。
《純陽無極功》,入道中品!
蘇清風眸光驟然一凝。
此乃武當山至高無上的道家心法秘傳。
昔**曾得過一部同名**,卻隻是武當入門築基所用,堪稱簡版殘篇。
唯有將築基篇修至圓滿,方有資格接觸後續真正的純陽無極功。
這**限製極嚴,條件苛峻,除創法的張真人外,武當門下再無第二人真正練成。
更特彆的是——它的開創者,至今仍在世間。
蘇清風揭開錦盒,取出古卷徐徐翻閱。
卷末處,忽現一行蠅頭小字:
“此功參九陽神功之理而創,自問威能已遠勝原典,然心力有限,未竟全功。
純陽無極,生生不息,今推演至十一層半。
然九乃數之極,資質尋常者,至此已是儘頭。”
蘇清風心頭暗湧熱流:便是它了。
修煉!
能量點減損二十萬。
刹那間,體內純陽真氣如沸如騰。
同屬純陽一路的**,轉修起來並無窒礙。
轟——!
軀殼深處迸發一聲沉雷般的悶響,周身真氣翻湧,似烈焰環身燃燒。
四周天地元氣瘋狂倒卷而來,形成無形旋渦。
氣血奔湧,如龍行淵。
所謂蛻凡,正是引天地元氣洗練筋骨、淬鍊臟腑,使氣血發生本質蛻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