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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處,袁長青低聲囑咐:“你仍需當心自身安危。
明麵上的規矩動不了你,他們或許會動用規矩之外的手段。”
蘇清風點了點頭:“我心中有數。”
“大人的傷……”
蘇清風略作遲疑,“昨夜那人,究竟是何來曆?”
袁長青擺了擺手:“無妨。
我本就是個廢人。”
“丹田早破,不過是另尋了一條偏徑,走了條不一樣的路罷了。”
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旁人的事,“可惜,這條路看來也算不得成功。”
蘇清風目光微動。
不知為何……他竟從這話裡聽出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況味。
說得這般雲淡風輕,反而讓他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袁長青笑了笑,望向蘇清風,聲音放得更輕:“那人出身天劍門。
放在從前,這等角色我連一眼都不會多看。
冇想到昨夜,竟險些栽在他手裡。”
“你也見到了昨夜的情形。”
“官場自有默契。
若想憑武力破局,便會觸動許多人的忌諱。
這是不成文的規矩。”
“倒是你機警,暗中前來,等他們察覺時已然遲了。
我料想昨夜應當還有彆人打算出手,隻是不知被什麼人攔在了半路。”
蘇清風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並未多言。
規矩?
他最樂意打破的,便是這等束縛人的規矩。
蘇清風起身告辭。
……
宮門之前,一匹烈馬自長街儘頭疾馳而來。
馬背上立著一道筆挺如槍的身影。
劍眉星目,麵容冷峻。
胸前官服上,四爪魚龍紋繡彷彿正仰天嘶嘯。
蘇清風翻身下馬,取出腰間令牌,沉聲道:“鎮武司北皇城總司指揮使蘇清風,入宮麵聖!”
令牌亮出的刹那,值守宮門的禁軍齊齊色變。
眾人交換眼神,連忙躬身行禮。
“見過常大人!”
如今這皇城內外,誰人不知鎮武衛新任指揮使蘇清風的名號。
聲名正熾!
這位可是踏著一位二品**的肩頭登上此位的。
不論往後如何,至少眼下,聖眷正濃。
尤其對於他們這些底層守衛而言,這位指揮使掌管北皇城總司,麾下數千鎮武衛,連朝中百官都心存忌憚,何況是他們。
昔年洪武時期,大蒼朝曾有十二親衛軍,鎮武衛亦列其中。
後來鎮武衛**而出,權柄日重,漸有淩駕之勢,氣象已然不同。
鎮武衛的名聲雖算不得好,可仍有無數人擠破了頭想踏進那道門檻。
蘇清風略一頷首,舉步邁入西華門。
他身上那件禦賜的祥雲紋大氅,在宮道間格外顯眼,引得沿途值守的親衛軍紛紛側目。
目光裡摻雜著難以掩飾的羨豔——這般殊榮,並非人人可得。
曆經湖廣、江西數月的動盪與奔波,蘇清風眉宇間早褪儘了青澀,隻是麵容依舊透著年輕。
冇走多遠,一名小太監迎麵趨近,躬身行禮,聲音恭敬:“這位大人,可是北皇城總司常大人?”
蘇清風掃了他一眼,淡淡應道:“正是。”
小太監趕忙道:“奴才小德子,給常大人請安。
陛下已在武英殿等候,煩請大人隨奴才前往。”
說罷側身引路。
蘇清風默然片刻,舉步跟上。
他身影剛消失在宮牆拐角,李進忠便匆匆趕至西華門前。
左右不見蘇清風,他轉向值守的親衛,問道:“可曾見到北皇城總司常大人?”
李進忠表麵雖不顯赫,卻是禦馬監提督童貫的義子,更兼清淨司身份,親衛們自不敢怠慢。
一人立即回話:“方纔一位公公已引常大人往那邊去了。”
李進忠神色驟變:“壞了!”
他本受義父之托前來接引,途中卻被幾名內監絆住,耽擱了些許工夫。
如今看來,分明是有人設局。
蘇清風初次入宮,若誤闖後宮、衝撞了貴人,後果不堪設想。
“他們朝何處去了?”
李進忠急問。
親衛指向宮道深處:“說是往武英殿,可那方向……瞧著不太對。”
李進忠心頭一沉——那哪裡是武英殿,分明通往後宮禁苑。
私闖後宮,乃是大忌。
他再無猶豫,拔步便追。
蘇清風踏著青石宮道,目光掠過兩側暗紅的高牆,忽然止步,語聲冷冽:“這路,恐怕不是通往武英殿的吧?”
前頭引路的小太監身形一僵,急忙轉身,賠著笑道:“大人明鑒,這是近道,能快些到武英殿。”
蘇清風的眼神像淬了冰,嘴角那抹弧度冷得刺骨。
“好一個不知死活的東西。”
他陡然厲喝,一步踏前,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連我也敢算計?”
“莫非你忘了,我執掌的是什麼?”
聲如悶雷,直轟心神,那小太監臉上血色霎時褪儘。
蘇清風的眼底,彷彿有幽暗的漩渦緩緩轉動。
小太監本就驚惶,心神瞬間失守,變得空洞茫然。
“說,背後是誰?”
小太監眼神渙散,喃喃答道:“是……司禮監的劉公公。”
司禮監?蘇清風眉頭微微一蹙。
此時,後方腳步聲急響,一人匆匆趕至。
李進忠連忙拱手:“常大人,此人交予我來處置便好。”
他冷冷瞥了那失魂落魄的小太監一眼,轉而向蘇清風致歉:“下官本是奉命迎候大人,途中卻遭故意阻滯,如今看來,竟是早有安排。”
“此事我必稟明義父,嚴加究辦。”
蘇清風略一點頭,神色緩和:“有勞李大人。”
宮中內侍之事,由他們清淨司接手,自是再妥當不過。
李進忠臉上堆起笑意,連連擺手:“分內之事。
倒是險些讓大人受擾。”
他心中不免唏噓。
昔日初入京城的銀鷹使,如今已是鎮武司一方指揮使,位份早已遠在自己之上。
難得的是,對方態度依舊平和,未露半分倨傲。
“常大人,請隨我來,莫讓陛下久候。”
李進忠引著蘇清風前往武英殿。
行走間,蘇清風似隨口問道:“李大人可熟悉司禮監那位劉公公?”
“劉公公?”
李進忠略作思忖,“可是劉喜?”
“此事與他有關?”
蘇清風淡淡道:“方纔那太監吐露,指使之人正是司禮監劉公公。
或許便是他吧。”
李進忠麵色頓時肅然,低聲提醒:“若真是此人,常大人務必留心。
他在宮中是出了名的城府深沉、手段陰狠之輩。”
蘇清風眼中寒光一閃,未再接話。
他心中思忖:當初覬覦《辟邪》之事,恐怕與這老閹奴脫不了乾係。
不多時,一座巍峨恢弘的殿宇映入眼簾。
殿外階前,兩列持戟武士肅立如鐵鑄,氣象森嚴。
李進忠壓低聲音:“常大人,請進吧。”
蘇清風凝望眼前殿門,穩步上前,於宮門外站定,沉聲通稟:
“鎮武司北皇城總司指揮使蘇清風,奉召覲見!”
殿內隨即傳來一道悠長的宣召:
“宣——!”
殿內傳來一聲蒼老的詢問。
蘇清風理了理衣襟,屏息凝神,抬腳跨進了那扇沉重的殿門。
剛一踏入,一股無形的鋒銳氣息便如影隨形般悄然纏上了他。
蘇清風心頭一凜。
這氣息……深不可測。
他低垂著頭,默然轉身,麵朝右側,左手虛按在腰間那柄名為“斷魂”
的刀鞘上,單膝觸地,沉聲道:“微臣蘇清風,叩見陛下。”
殿內一片寂靜。
唯有書頁被輕輕翻動的細微聲響,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片刻之後,桌案後方傳來一道溫和的嗓音:“起來吧。”
蘇清風應聲站起,這才得以看清端坐在禦案之後的人。
一襲明黃袍服,其上滄海龍騰的紋樣彷彿隨時要破空而去,袍角翻湧的金色波濤之下,廣袖隨風微微揚起。
那人飛揚的眉梢下,一雙墨玉般的眼眸深邃,流轉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光華。
僅僅是坐在那裡,一股渾然天成的尊貴與統禦之氣便瀰漫開來,令人不敢逼視。
蘇清風暗自感慨。
天子威儀,確非尋常可比。
他的目光隻敢停留一瞬,便迅速移向侍立在一旁的老者。
那人年約五旬,身著素淨的宦官服飾,麵容雖染風霜,一雙眼睛卻精光內蘊,不見渾濁。
蘇清風心中立刻有了計較。
“曹公公。”
“常大人有禮。”
那被稱為曹正淳的老太監忽然展顏一笑,拱手回禮。
蘇清風一時未曾接話。
禦座上的朱蒼蚺放下了手中的書卷,目光平和地落在蘇清風身上,語氣不疾不徐:“遍覽鎮武衛過往記載,如你這般擢升迅捷的,恐怕是頭一遭了。”
蘇清風連忙躬身:“全賴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
朱蒼蚺神色澹然,輕輕擺了擺手:“這都是你憑本事掙來的。
朕向來賞罰分明,有功自然不吝封賞。
戶部那樁案子,你處置得甚合朕意。”
“陛下過譽,臣愧不敢當。”
蘇清風再度低頭。
朱蒼蚺卻搖了搖頭,唇角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這倒不似朕聽聞中的你了。
此處並非朝堂,不必如此拘禮。”
蘇清風默然,心中卻是一片冷然。
這話說來好聽,聽聽便罷。
能在君王麵前不拘形跡的,自然有,但絕非眼下羽翼未豐的他。
需知那份“不拘”
的底氣,是拿身家性命與赫赫功勳墊出來的。
遍數朝野,或許也隻有已故的張江陵曾有此資格。
侍立一旁的曹公公此時悄無聲息地奉上一盞溫茶。
朱蒼蚺接過,淺啜一口,複又將茶盞輕輕擱下,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意味:“你初掌指揮使之職,朝中已有諸多非議。
今日彈劾你的奏章,幾乎堆滿了朕的案頭。
這些人……倒是一個個都急著來逼朕表態了。”
朱蒼蚺指尖輕叩著禦案,麵上瞧不出喜怒,隻淡淡道:“總有人不識趣,要與朕唱反調。”
“不過擢升一個指揮使,朝堂上便起了這般波瀾。”
這話說得平淡,侍立在下首的蘇清風卻聽出了弦外之音。
他躬身一禮,聲音沉穩:“臣出身草莽,於廟堂規製所知有限。
但臣以為,普天之下,唯有君王號令臣工,斷無臣工掣肘君王的道理。”
“哦?”
朱蒼蚺眉梢微動,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此言甚合朕心。”
“若人人都能如你這般明理,朕也省卻許多煩憂。”
蘇清風低垂著眼,不再接話。
麵君奏對,無非是察言觀色,揀那順耳的話說。
說到底,禦座上的這位蒼帝,終究還是年輕。
“且退下吧。
既領了指揮使之職,便當好生任事,莫忘鎮武衛立衛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