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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隻向前邁出一步,身形便如鬼魅般掠過街心,倏然欺近老者身前。
並指如蘭,輕輕一點。
老者胸前衣帛無聲裂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驟然綻現。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後,軀體轟然倒地,那雙瞪大的眼睛裡隻餘下無儘的駭然。
“收拾了罷。”
清淨司督主雨化田淡淡開口,語氣平常得如同在吩咐一樁日常瑣事。
……
宮闕高聳的飛簷之上,一位鬚髮皆白的老道捧著酒葫蘆,仰頭暢飲,隨即放聲大笑:“痛快!真是痛快!”
他舉目望向深邃的夜空,笑聲在風裡迴盪:“這一夜,總算冇有虛度。”
忽然,他低下頭,目光如電,射向下方某條隱匿在黑暗中的長街,聲音陡然變得縹緲而冷冽:“就憑你們這幾道影子,也想來掂量朝廷的斤兩?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轟——!”
雷鳴般的巨響驟然炸開。
一道熾烈的紫色電光自九霄劈落,宛如天罰之劍。
遠處街道應聲崩裂,土石飛濺,一個巨大的深坑赫然出現,將那片黑暗徹底撕開。
刺目的雷光將四下照得一片慘白,坑底除了一灘迅速滲入焦土的血跡,再無他物。
老道收回視線,喃喃自語:“嘖,力道好像使大了些。”
“也不知是哪個不長眼的宵小,這般不經打。”
他忽又輕笑一聲,帶著幾分戲謔,“興許是個禿驢也未可知。”
話音未落,他一步踏出,身影已從宮樓之巔消失無蹤。
……
晨光熹微,天色漸明。
對無數尋常百姓而言,這不過是又一個平靜無波的夜晚,與往日並無不同。
然而,在波譎雲詭的官場之中,這一夜卻無異於一場席捲而來的驚濤駭浪。
明照坊,戶部尚書府邸外。
天剛破曉,大批身著玄色勁裝的鎮武衛便已封鎖了各處通道。
五城兵馬司的士卒推著一輛輛板車,車上屍首層層疊疊,以草蓆粗略覆蓋。
更多的兵丁正從楊府深處抬出一箱箱金銀珠寶、古玩玉器,絡繹不絕地運出。
詔獄那常年陰冷空曠的前兩層,今日忽然人滿為患,哀歎與鐵鏈碰撞之聲不絕於耳。
旋即,一個訊息如同野火般瞬間燃遍了整座皇城:
戶部尚書楊合修,死了!
與之同時公佈的,還有羅列其身的累累罪狀:私通叛將李文貴,收受钜額賄賂,買賣官職,剋扣賑災糧款……林林總總,竟達數十項之多。
……
不過一個清晨,寫滿楊合修罪行的告示已貼遍大街小巷,無人不曉。
從楊府查抄出的財物,足足裝滿了十輛大車,估價不下數百萬兩白銀,這尚且未計入那些田產地契。
一時間,皇城之內暗流洶湧,人心惶惶。
文武百官皆感自危,如履薄冰。
而對於那些早已窺見風聲的明眼人而言,心中唯餘一聲沉重的歎息。
楊合修之死,徹底打破了一項長久以來心照不宣的默契——依照常例,縱是戶部尚書犯案,也當移交三法司會審,經內閣披紅裁決,最終呈遞禦前。
如今這般雷霆處置,意味已然不同。
戶部尚書在昨夜丟了性命,動手的是鎮武衛。
鎮武衛直接闖入了府邸。
儘管對外宣稱是畏罪自儘,可**究竟如何,眾人心底都已有了揣測。
這無疑是百官最不願見到的局麵。
鎮武衛手中的權柄,實在太過沉重了。
倘若往後都如昨夜那般行事,三法司還有何存在的必要?
這些年來,朝中官員無不想方設法,試圖給鎮武衛套上枷鎖。
然而自鎮武衛創立之初,那“先斬後奏,皇權特許”
八個字,便已將它的威權推至無可約束的境地。
因此,百官一麵竭力壓製鎮武衛,一麵又不斷將自己的人安**去,企圖從內部瓦解它的鋒芒。
隨著楊合修之死,另一個名字也在皇城裡掀起了波瀾。
北皇城總司,神龍衛蘇清風。
這個名字又一次撞入了所有人的視野。
一個殺神,一個瘋子,一個滴水不進的人。
都察院的禦史們頓時紛紛上奏,彈劾的奏章如雪片般飛向禦前。
這些言官向來如此,無論你做的是對是錯,是清是濁,他們總能尋到由頭來指責。
相比之下,其餘官員卻顯得異常沉默。
在這朝堂之上,又有誰是真正乾淨的?
既已坐在那位子上,便註定無法清白。
之所以按兵不動,不過是在觀望——觀望陛下的心意。
而另一些人,則是心底發虛。
……
北皇城總司,西院之中。
蘇清風正緩緩擦拭著手中的斷魂刀,麵色平靜,彷彿外界的一切風雨都與他無關。
這時,一名鎮武衛匆匆自院外走來。
“大人,宮裡來人了。”
“請您往前廳去。”
蘇清風眼神微動,還刀入鞘,澹澹道:“知道了。”
步入指揮使大堂。
蘇清風眉梢輕輕一挑,略帶訝異地看向堂中站立的人影。
童貫。
隨即,他的目光落向一旁太監手中托著的明黃卷軸。
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見蘇清風到來,童貫清了清嗓子,從旁接過聖旨,肅然開口:“鎮武衛北皇城總司神龍衛蘇清風,聽旨!”
蘇清風穩步走入堂中,單膝跪地,一手按著刀柄,沉聲應道:“臣接旨。”
童貫垂眼打量著蘇清風,目光裡藏著不易察覺的讚許,繼而緩緩展開聖旨,朗聲誦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北皇城總司神龍衛蘇清風,平定湖廣、江西叛亂有功,勳績卓著,朕心甚慰。
特賜紫蛟祥雲大氅一套,擢升為北皇城總司指揮使,統領北皇城總司一應事務,加封騎都尉,賜良田百畝,白銀千兩。
望卿不負朕望,欽此。”
蘇清風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異樣。
“臣,叩謝陛下隆恩。”
他雙手平舉,穩穩接過那捲明黃聖旨。
童貫略一擺手,隨侍在後的幾名內侍便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廳堂。
他目光在蘇清風臉上停留片刻,唇角浮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恭喜常大人了,自此青雲直上。”
蘇清風當即躬身:“大人過譽,下官愧不敢當。”
童貫卻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欣賞:“這般年紀,能有如此定力,實屬罕見。”
他頓了頓,又道,“鎮武司立衙以來,升遷如你這般迅疾的,怕是找不出第二人了。”
實在是太過年輕了。
童貫心中暗自唏噓。
不過一年光景,眼前這人便從邊陲小城的一名普通鎮武衛,一躍成為執掌北皇城總司的指揮使。
這職位品階雖非頂尖,卻可直奏天聽,更統轄著皇城以北的所有鎮武衛人馬。
位不高,而權極重,說是手握許多人的生死前程,亦不為過。
蘇清風拱手,語氣謹慎:“童大人,下官有一事冒昧……”
童貫似乎早有所料,未等他說完便笑道:“是想問袁大人的去向?”
“正是。”
蘇清風點頭。
童貫深深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托你的福,袁大人現已升任鎮武司總指揮使了。”
蘇清風聞言,神情明顯一怔。
總指揮使?這個懸空已久、多少人暗中窺伺的位置,竟落在了袁長青頭上。
看來宮中的那位,對自己也並非全無保留。
擢升袁長青至總攬全域性之位,未嘗不是對自己的一種牽製。
他料到袁長青會因功晉升,卻未想到一步登天至此。
童貫不再多言,隻低聲囑咐:“酉時正,記得入宮一趟。”
“陛下要見你。”
蘇清風心頭微凜。
“下官明白。”
他肅然應下。
待童貫離去,蘇清風獨自立於堂中,目光落在手中那捲沉甸甸的聖旨上,嘴角緩緩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很快,蘇清風升任北皇城總司指揮使的訊息,便如風一般傳遍了鎮武司上下。
尤其是那些資曆頗深的神龍衛。
得知此事時,許多人先是愕然,繼而感到難以置信。
雖說蘇清風此次平定叛亂立下大功,但按常理,至多是厚賞金銀、加封虛銜而已。
指揮使這等握有實權、關乎一方安穩的要職,豈能輕易予人?資曆、功勳、修為、人脈,缺一不可。
多少人苦熬多年,資曆足夠,也未必能摸到這個位置的門邊。
神龍衛與朝臣們往來密切,除去利益糾葛,更因那指揮使之位牽動人心。
然而無論眾人如何難以置信,此事終究成了定局。
蘇清風接任指揮使的訊息如野火般蔓延,頃刻傳遍宮闈。
對百官而言,這絕非佳音。
此舉更讓他們窺見了深意——皇帝提拔這樣一位殺神執掌鎮武衛,分明是要收回權柄。
若非如此,絕不會破格擢升。
遍覽大蒼史冊,何曾有過如此年輕的指揮使?
蘇清風收妥聖旨,轉身步入北皇城司指揮使的後院。
石桌旁坐著慢飲清茶的身影。
蘇清風停在院門處,拱手行禮:
“見過大人。”
昨夜若非袁長青出手,今日殞命的恐怕便是自己。
袁長青麵色仍帶幾分蒼白,抬眼看向蘇清風,聲音輕緩:“進來吧,不必拘禮。”
蘇清風走進院內,在一旁坐下。
袁長青淡淡一笑,目光深遠:“你的目的,終究是達成了。”
這年輕人的心思,他早已看透。
蘇清風起身,鄭重長揖:“昨夜相助之恩,蘇清風銘記。”
“咳……咳咳……”
袁長青掩口輕咳,擺手道,“不必如此。”
“隻當是丁卻我一樁舊願罷了。”
他凝視蘇清風,語意深長:“但這位置並非輕易可坐,你當知眼下處境。”
“你樹敵太多。”
“況且……你太過年輕,那些神龍衛,未必心服。”
說是眼中釘、肉中刺亦不為過。
多少人盯著那空缺之位,驟然被外人奪去,豈能甘心?
當年袁長青能坐穩此位,除過程城宏力薦,亦因他極少插手各神龍衛的利益脈絡,加之在東院早有根基。
即便如此,這北皇城司指揮使的交椅,他也坐得如履薄冰。
蘇清風卻微微一笑,神色平靜:“他們會服的。”
“若不服,便換人。”
“皇城外多少神龍衛,早已翹首以待。”
“噗——”
袁長青一口茶嗆出,不由側目看向蘇清風。
他搖頭輕歎。
這少年與程城宏實在不同。
程城宏行事雖厲,骨子裡仍守著規矩。
而蘇清風,偏偏是個不循常理之人。
換了程城宏,昨夜的事絕不會發生。
至於袁長青自己……
自從那一身功夫被廢,往日那份心氣便已散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