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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若不成,皇帝須得給滿朝文武一個交代,給那盤根錯節的文官集團一個說法。
“放肆!”
一聲怒喝穿透雨幕。
一道身影踏水而來,身後緊隨著數十名家丁護院,各持兵刃,嚴陣以待。
楊合修身披玄黑大氅,立於傘下,望著眼前景象,驚怒交加。
蒼老的麵容鐵青如鏽,眼中陰雲密佈。
“誰借你們的膽!”
“未有聖諭,竟敢擅闖尚書府邸!”
楊合修鬚髮皆張。
他官居戶部尚書,乃正二品的朝廷重臣。
普天之下,有幾人敢這般肆無忌憚闖他的宅院?更遑論刀兵相向。
“是本官之令。”
楊合修眉頭驟緊。
待看清滂沱大雨中那道挺拔身影,他瞳孔驟然收縮。
“蘇清風!”
心頭猛地一沉。
“你為何在此?”
據他所知,此人此刻應在江西纔是。
蘇清風清冽的目光掠過傘下之人,唇角微揚:“特來送楊大人去與令郎團聚。”
“天寒地凍,他獨在亂葬崗,想必寂寞得很。”
楊合修雙目霎時赤紅。
“我兒……死於你手?”
蘇清風笑意漸深,坦然頷首:“正是。”
“放心,我的刀很快,他未受苦楚。”
楊合修渾身顫抖,環視周遭鎮武衛,心念電轉間厲聲喝道:“那筆銀子落入了你手中?”
“好大的狗膽!竟敢挾持吾兒勒索本官!”
話音未落,楊合修陡然僵住,脊背倏地沁出層層冷汗。
不對——
有件事他忽然想通了。
楊合修麵色慘白,一股刺骨寒意自腳底竄遍全身。
“不對……”
“那筆錢在——”
蘇清風靜靜注視著他,輕輕點頭:“楊大人猜得不錯。”
“銀子已在陛下手中。”
“大人這般自陳罪狀,倒讓本官省了不少工夫。”
楊合修向後跌撞一步,周身被厚重的恐懼裹緊。
他耳中始終盤旋著一個聲音,揮之不去。
蘇清風的身影驟然自原地消失。
一道快得隻剩殘影的刀光直劈楊合修麵門。
今夜,這座楊府之中,隻能有一方活著離開。
“放肆!”
怒喝如雷炸響,震得雨幕發顫。
一道人影倏然擋在楊合修身前,順手將兩名護衛擲向前方。
“嗤——”
刀光掠過,兩人的身軀應聲碎裂。
夜色深濃,那人一掌推出,雨水隨掌風迸濺,裹挾真氣凝成一道駭人的掌印。
“砰!”
蘇清風竟被這一掌逼退數步。
“老爺,請速退!”
楊合修猛然驚醒,疾步躲入護衛叢中。
“崔毒,給我殺了他!”
方纔一瞬,他心中已轉過無數念頭——自己並非全無生路。
即便抵死不認,至多也不過貶官外放。
崔毒,這名字古怪,卻曾在江湖上留下“沙蠍”
之名。
蘇清風緩緩拭過手中斷魂刀的刀鋒,平靜的語聲穿透滂沱雨幕:
“沙蠍崔毒,昔日尊信門七煞神之一,我冇說錯吧。”
他忽然抬頭,望向那道逐漸走近的身影。
崔毒腳步一頓,臉色微沉,陰鷙的目光釘在蘇清風臉上,嗓音幽冷:
“隱退江湖多年,竟還有人記得我。”
蘇清風隨手拋下拭刀的布巾,冷笑:
“不必自作多情。”
“不過是偶然翻到一樁舊卷宗罷了。”
“似你這等藏頭露尾的江湖鼠輩,也配讓我記住?”
話音未落,蘇清風已踏雨疾進。
磅礴真氣攪動漫天雨滴逆卷倒流。
他周身籠罩著一層無形罡氣,如圓球般將三尺內的雨水儘數隔絕在外——
先天真罡。
此技得自那截殘破手骨,號稱天下防禦第一,源自春秋道門至高秘典。
可惜傳承殘缺,即便如此,威能已足驚世。
昔日楊宣誠那護衛僅初窺門徑,若非憑圓月彎刀破其罡罩,蘇清風也難以擊穿。
崔毒麵色徹底寒了下來。
他的五指驟然覆上一層如墨的漆黑,右掌外更覆著猙獰鐵甲,寒光森然。
“鐺——”
斷魂刀斬中鐵甲,迸出數**星。
雨幕之中,兩道身影拖出長長的殘像,流光交錯,疾如幻電。
明照坊外,酒樓簷下,一人獨坐。
白衣如雪。
他執一壺酒,靜望漫天雨簾。
夜色裡忽有一道身影疾掠而來,那是個虎背熊腰的老者,年約八旬,周身瀰漫著沉重如山的威壓。
步履所及,連雨絲都彷彿凝滯半空。
“魏國公,請留步。”
簷下白衣緩緩起身,聲音幽沉:“今夜這明照坊,您怕是進不去了。”
老者腳步一頓,望向那道白影,訝然道:“小袁,你要攔我?”
“難道就由著他這般肆意妄為?”
袁長青舉壺飲儘,素來平靜的眉目間罕見地浮起一絲慍色。
“肆意妄為?”
“究竟是誰在肆意妄為?”
“魏國公,這渾水,您何必來踏。”
他一步跨出屋簷。
霎時間,周遭雨勢彷彿慢了下來。
而他周身氣勢,卻節節攀升。
袁長青語聲平靜:“昔年我為人所阻,宗師修為儘散。”
“今日,我不會讓舊事重演。”
魏國公眼縫微眯,含笑:“你憑何阻我?”
袁長青向前走來。
無邊劍意繚繞四周。
沖霄劍意貫入雲層,恍若攪碎天穹深處積鬱的烏雲。
天地元氣瘋狂奔湧彙聚!
這一瞬,皇城之內所有宗師皆心生感應,目光齊齊投嚮明照坊。
宮闕高簷上,一道袍老者手持酒壺,輕聲歎息:“一指驚世袁長青……可惜,可歎啊。”
黑夜驟然被一道緋紅劍光撕裂,宛若流星墜世。
漫天雨珠,彷彿忽然靜止。
夜幕之下,袁長青並指成劍,周身劍意籠罩。
頃刻間,指端光芒捲起方圓百步內所有雨滴——
每一滴雨水,皆化為一柄凜冽長劍,如怒龍長嘯,破空而來。
劍意鋪天蓋地。
驚神指!
袁長青這個名字,在二十年前的江湖裡曾是一道驚雷。
那時他還年輕,卻已憑罡氣境的修為,以一指點落過成名已久的宗師。
從此,“一指驚世”
四個字便成了他的烙印,再無人質疑——江湖上的綽號,從來不會叫錯。
真正見識過他風采的人都明白,那是一種何等耀眼的天資。
有人說他甚至觸控到了大宗師的門檻;在那一代年輕俊傑中,他一人便壓得各派天驕黯然失色。
指風所至,宗師俯首,同輩斂眉。
他不使劍,指間卻自有劍意崢嶸。
宮觀高閣上,一位老道士提著酒葫蘆,望向遠處天穹,仰頭灌下一口,低聲笑道:“藏鋒二十年,竟還能走到這般境地……著實了不起。”
“可惜了。”
明照坊上空,天地忽然變色。
一股森嚴恢弘的劍意沖天而起,籠罩四野,驚動了整座皇城。
無數道目光從暗處投來,望向那方風雨欲來的坊街——這是宗師級的氣息,是唯有宗師才能引動的天地元氣。
雲層深處雷光一閃。
驟亮的天光映出一道淩空的白衣身影,衣袂如雪,孤峭地立在傾盆大雨中。
翻滾的墨雲裡,彷彿有一根通天徹地的巨指緩緩探出。
電絲在雲間流竄,漫天雨線竟似被無形之力收束,儘數彙向那一指之間。
袁長青周身氣度清絕,彷彿與塵世隔絕。
每一滴雨,此刻都化作了劍氣。
於是萬劍齊發。
夜色被一道緋紅血光撕開,那光芒斬斷雨幕,彷彿自九霄之外奔湧而來。
天地元氣隨之沸騰,在劍意牽引下彙聚成渦流。
他一指揮出,破開重重雨簾——那一瞬無人能辨,這究竟是指法,還是劍法。
沉渾的聲音穿透暴雨,隆隆迴盪:
“這一指,是我二十年隱忍——”
“驚夢。”
指落,雲開。
蒼茫指勁似長劍刺破天穹,捲起倒流的雨水,攜著沛然莫禦之勢擊穿層層罡風。
太快了,空中隻留下一線殘影,恍如浮光。
宛如大夢初醒。
刹那間,烏雲消散,暴雨無蹤。
天地寂靜,唯有一指餘韻,還在虛空之中微微震顫。
唯有以劍意織就的幻夢。
雨絲如織,魏國公的身形在疾退。
他的一隻手掌正不斷淌下鮮血。
周身衣袍早已化作襤褸。
幾縷銀絲,悄然混入雨幕。
“好一個驚世指,袁長青,老夫領教了!”
“這一指,老夫心服。”
“今夜之事,老夫不再過問。”
沉渾的嗓音隨雨聲漸次飄遠。
袁長青落回地麵,一襲白衣已被冷雨浸透。
他手臂低垂,那並起的雙指早已血肉模糊,鮮血順著指尖不住滴落,融進地上積聚的水窪裡。
仰麵迎著傾盆雨幕,袁長青唇角緩緩滲出一縷血絲。
他周身的氣息,卻在節節攀升!
劍意凜冽,如寒霜驟降。
夜色深處,一道負劍的身影正徐徐走近。
望著那人,袁長青語氣平淡:“如今,連些阿貓阿狗也敢現身了。”
“昔日手下敗將,竟也敢再來。”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翩然掠出。
隻是——
在他足尖離地的刹那,原處留下一個殷紅的腳印,轉眼便被雨水沖刷得無影無蹤。
……
楊府庭院之中,兩道身影乍合即分。
崔毒麵罩寒霜,嗤笑道:“好小子!”
“倒真有幾分能耐!”
“可惜,今夜你註定要葬身於此!”
他周身猛然迸發出一股駭人的氣勢,那是唯有宗師方能具備的威壓。
蘇清風默然不語,眼中唯有冰封般的殺意。
明照坊外的激鬥他已感知,正因如此,才更須速戰速決,了結楊合修。
唯有死人,纔不會教那麼多人掛懷。
蘇清風緩緩舉刀,刃尖直指天穹。
刹那間,雄渾刀氣攪動漫天雨珠,化作一道氣勢恢宏的刀氣長龍。
刀意森然,瀰漫四野。
幾乎同時,崔毒雙掌纏繞著陰寒毒勁,猛然拍出。
冰冷、詭譎的氣息頃刻籠罩全場。
墜落的雨滴瞬息變得漆黑如墨。
千蛛萬毒手!
此乃沙蠍成名絕技,掌中蘊藏劇毒,觸者無生。
滂沱大雨間,一道漆黑掌印破空抓下。
蘇清風揮刀相迎,斷魂刀斬開重重雨幕。
無數雨珠應聲而碎!
落地的聲響輕如碎玉,蘇清風的身影已與刀光融為一體,破風而至。
狂暴的氣流驟然炸開,向四周洶湧擴散。
院中的青石板在冷雨與氣浪的衝擊下大片碎裂,碎石與瓦片混著風雨漫天飛濺。
蘇清風周身流轉著一層無形的罡氣,宛若堅不可摧的屏障。
崔毒向後撤了半步,眉頭緊鎖。
這年輕人究竟是何來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