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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已收複,城中秩序尚未安穩,四處透著劫後的蕭索。
官道上馬蹄聲如雷。
隊伍最前方是數百名黑甲鎮武衛,蘇清風騎著名為辟邪的駿馬行在隊首,晨光為他的盔甲鍍上一層金邊。
從楊宣誠先前的態度裡,他已料定那位尚書大人必能拿出五百萬兩銀子,且終究會交出來。
此番前往南安,除他麾下部分鎮武衛外,另有一萬五千精騎隨行——五千重甲鐵騎,一萬輕騎,皆是百戰銳卒。
臨江城是亂軍最後據守的府城,攻城無需重騎衝鋒,主帥駱尚誌便將這支鐵騎交予他調遣。
南安初定,仍有潰匪流竄,倘若臨江城破,此地便是潰軍北逃的必經之路。
這支兵馬的任務,便是扼守在此,截斷一切退路。
蘇清風心中暗歎。
當初選定南安,不過因這裡曾是亂軍所占之地,便於將臟水潑向朝中那位鐵麵太師。
卻未料今日竟真需屯兵於此。
空中忽然傳來一聲尖銳鷹唳。
一隻體型碩大的蒼鷹盤旋而降,唐琦抬起左臂,任其穩穩停駐。
這是鎮武衛馴養用以傳訊的猛禽。
唐琦解下鷹腿上的銅管,取出密信迅速掃過,隨即策馬趨前:“大人,袁大人派來的使者已抵撫州。”
蘇清風眼縫微眯,笑意淺淡:“讓他直接來南安。
既然要回京,不妨將這五百萬兩一併帶回。”
由袁長青的人押送銀兩返京,或許更能令朝中某些人信服。
唐琦領命,當即書寫回信縛於鷹足。
蒼鷹振翅而起,冇入雲端。
隊伍日夜兼程,次日黃昏抵達南安府城。
兩日時光悄然而逝。
南安城外,荒廢的驛站在夜色中靜立。
星河垂野,月光清冷如霜。
驛道儘頭,一行身影緩緩浮現。
來人約三十餘眾,外圍更有數十騎駐馬而立,從衣甲式樣可辨,皆屬大聯盟麾下。
為首是位灰袍老者。
他步履看似遲緩,每一步卻都帶著刀鋒出鞘般的銳意。
身後眾人神情肅殺,沉默如鐵。
驛站緊閉的大門忽然洞開。
屋內,一盞接一盞的燭火次第亮起。
廳堂上首,一張詭異的麵具遮住了那人的臉龐。
“朋友,”
立在堂下的老者含笑開口,聲音裡卻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意味,“該放人了。”
“錢。”
迴應他的隻有一個冰冷的字。
楊士元眼睛微微眯起,緩聲道:“總得讓我們先見到人吧?”
“錢。”
麵具後的聲音依舊毫無波瀾。
楊士元眉頭輕蹙,向身後略一示意。
一名隨從當即捧著一隻錦盒上前,置於桌上,掀開盒蓋。
裡麵整整齊齊碼著的,全是千兩麵額的銀票。
麵具男子伸手合上錦盒,淡淡道:“人在後院,自己去找。”
話音未落,他已起身欲走。
四周人影閃動,兵刃出鞘的寒光瞬間封住了去路。
楊士元卻輕輕抬手,嘴角浮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讓他走。
他逃不出我的掌心。”
他轉向手下,“去後院。”
“是!”
幾名勁裝漢子應聲而動,迅速掠入後院。
然而,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們瞳孔驟縮。
院中空無一人,隻有一口口木箱高高壘起。
嗤嗤燃燒的引信正迸濺著刺眼的火花。
“退!”
幾人駭然對視,發足向外狂奔。
數百步外,蘇清風遙望著驛站的輪廓,微笑著抬起手,模擬了一個轟然綻放的手勢。
下一刻,震耳欲聾的巨響撕裂了夜空。
“轟——!”
熾烈的火舌猛然膨脹,瞬間吞冇了整座驛舍。
狂暴的氣浪向四周橫掃,硬生生將地表掀開。
烈焰沖天而起,在翻滾的濃煙中托出一朵巨大的、不祥的烏雲。
十數道身影從煙塵與火星中踉蹌衝出,個個鬢髮散亂,衣衫襤褸。
在那等規模的猛烈**中,唯有罡氣護體之境方能僥倖逃生。
楊士元拂開煙塵,踏出火場,麵色陰沉如水。
他在爆響乍起的刹那便已抽身,僅受了些許波及。
就在這時,腳下的大地開始傳來規律的、沉悶的震顫。
隆隆之聲由遠及近,彷彿悶雷滾過天際。
漆黑的夜幕下,無數火把次第燃起,映照出森冷的金屬寒光。
甲冑摩擦與兵器碰撞的鏗鏘之音彙成一片,肅殺之氣瀰漫四野。
黑壓壓的騎兵從四麵八方合圍而來,人馬皆覆重甲,如同移動的鐵壁。
“是重騎兵!”
有人失聲驚呼。
一人麵色驟變,失聲驚呼。
江湖中人視重甲鐵騎如噩夢臨身。
可此地怎會出現重騎?
楊士元心底亦湧起濃重疑雲。
若非此行所救乃是戶部楊尚書之子,他斷不會親身涉險。
然而今夜所見,卻讓他隱隱感到不安。
夜色深處,忽傳出一聲低沉呼喝。
火光搖曳間,一道身影緩步而出。
蘇清風穩坐辟邪獸背,聲音沉冷:“放箭!”
頃刻間,箭幕遮天。
精鐵箭矢撕裂空氣,挾著駭人勁力呼嘯而至。
眾人急運護身罡氣相抗。
可先前激戰已令他們帶傷在身,真氣耗損大半。
不過撐過兩輪箭雨,便已人人色變。
縱是罡氣境的武者,終究血肉之軀,真氣總有窮儘之時。
一旦內力枯竭,麵對這等鐵騎洪流,便與待宰羔羊無異。
那些聯盟普通幫眾隻抵擋片刻,便被密雨般的箭矢貫穿,哀嚎著倒在血泊之中。
楊士元怒容滿麵,袖中手掌猛然推出。
看似尋常的一掌,竟引動四周元氣奔湧,凝成一道浩然掌印。
三十丈鎏金巨掌淩空顯現。
佛門絕學,大力金剛掌!
他早年出身少林,雖為俗家**,卻得真傳。
少林這些年在江湖威望不墜,其中不乏俗家**在外經營的功勞。
某種意義上,這些散佈四方的俗家**,早已結成一張無形大網。
漫天箭雨被這一掌震作齏粉!
楊士元麵色冰寒,厲聲喝道:“退!”
雖一掌破去箭陣,他卻絕不願與朝廷軍馬糾纏。
這已非尋常江湖爭鬥,涉足朝堂之事,他不想輕易捲入。
遠處,蘇清風頗有興味地望向楊士元。
抬手輕拍身下辟邪獸頸。
霎時,那異獸縱身飛掠,快如鬼魅,幾欲融進深濃夜色。
“鏘——”
刀鳴乍起,一抹金芒劈開夜幕,直斬楊士元後心。
電光石火間,楊士元背脊生寒。
生死關頭,他反身一掌轟出。
雄厚掌勁與刀氣相撞,真氣迸裂,發出刺耳銳嘯。
“鎮武衛!”
楊士元瞳孔驟縮,目光死死釘在蘇清風手中那柄斷魂刀上。
蘇清風的刀鋒冇有絲毫凝滯,刀身一旋便橫斬而出。
蒼茫的刀氣撕裂長空,刀光如流雲掠影般掃過。
楊士元一掌拍出,掌風剛猛。
蘇清風卻根本不避,任由那一掌襲來。
楊士元眼中掠過一絲不解,隨即他的掌勁便如撞上無形壁障,再難推進半分——蘇清風周身竟有先天真罡流轉!
“嗤!”
刀光破空,楊士元的護體罡氣應聲而碎,胸前頓時迸開一道血口。
他瞳孔驟縮,心底駭然:這年輕人究竟是什麼來曆?
蘇清風麵色冷峻,一步踏前,身形隨刀勢疾進。
刀意引動四周元氣,如江河彙流般奔湧而來,刀勢連綿不絕,恍若怒濤疊起,鋪天蓋地壓下。
楊士元勉力抵擋,不過數合已露敗跡。
陡然間,霸烈刀意轟然爆發。
蘇清風速度暴漲,手中那柄斷魂刀竟如鬼魅般閃至楊士元眼前。
一刀斬落,看似平澹無奇,卻挾著劈山斷嶽之勢。
“啊——!”
楊士元發出一聲淒厲慘嚎,整個人倒飛出去。
還未落地,一抹刀光已追襲而至。
耀芒乍現即隱,蘇清風的身影已落在他身後,緩緩還刀入鞘。
“砰!”
楊士元的軀體淩空裂為兩半,血雨傾盆。
蘇清風漠然抬眼,望向餘下眾人,目光如冰。
“大人饒命!”
僅存的幾人麵無人色,伏地哀告。
蘇清風視線輕移,刀光又是一閃。
“咚、咚——”
頭顱滾落,血泉噴湧。
次日,皇城來使雷千鶴抵達南安城。
鎮武司衙署內,唐琦引著雷千鶴穿過迴廊,來到神龍衛所屬的彆院。
“常大人!”
雷千鶴剛進院門便拱手行禮。
身為袁長青親信,他對蘇清風並不陌生,心底亦存幾分敬重。
蘇清風自太師椅上起身,含笑回禮:“雷大人。”
二人簡短敘話後,蘇清風向身後唐琦略一示意。
唐琦當即捧上一隻錦盒。
“盒中是六百萬兩。”
蘇清風說道。
雷千鶴神色驟變,脫口問道:“先前不是說一百萬兩麼?”
蘇清風緩緩坐回椅中,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途中生了些變故。”
“其中原委我已用飛鷹傳信稟明袁大人,便有勞雷兄將此物帶回京中。”
“袁大人對來龍去脈已然知曉。”
雷千鶴心頭一緊,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那隻錦盒。
他聽懂了話外之音——這是給他的警示。
六百萬兩雪花銀,足以讓最謹慎的人也生出妄念。
“屬下明白。”
雷千鶴不再多言,接過錦盒便轉身離去。
望著那消失在門外的背影,蘇清風輕聲吩咐:“等他出了城門,讓嚴覺帶人暗中跟著。”
站在一旁的唐琦麵露不解:“大人,屬下有一事不明。”
“為何不親自將這筆銀子送入宮中?若經您的手呈上,這份功勞豈不更重?”
蘇清風瞥了他一眼,眼底掠過深意:“有些時候,功勞太盛反成負累。”
“許多事不必擺在明處,隻要讓陛下知道銀子是我們送去的便夠了。”
比起記在功勞簿上的虛名,“簡在帝心”
四字纔是真正的分量。
更何況——
若不給袁大人分些功勞,又如何能讓他挪出那個位置?
關於從楊合修那兒得來的五百萬兩,他分文未取。
就連遞往京城的奏摺裡,他也將這筆銀錢的來曆與楊宣誠所作所為寫得清清楚楚。
宮裡頭那位可不是尋常人物。
許多事,那位心裡比誰都明白。
反正這些日子從南安城各大世家又收了一筆,數目也算可觀了。
“那些罪證準備得如何了?”
唐琦躬身答道:“都已安排妥當。”
“隻是……單憑這些真能扳倒楊尚書麼?”
“自然扳不倒。”
蘇清風拿起案上的長刀,指腹緩緩擦過冰涼的刀鞘:“我也從未打算用官場的手段來了結此事。”
“不過是要找個由頭動他罷了。”
一部尚書,牽涉太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