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我家公子乃戶部尚書楊大人之子!”
“你這等卑賤出身,安敢造次!”
蘇清風的視線如寒潭深水,靜靜投去,麵容間凝結著一層霜色。
他五指倏然探出,似暗夜中竄出的毒蟒,精準而狠戾地扣住了綠蘿的咽喉。
綠蘿瞳孔驟然緊縮,本能地揮掌反擊。
然而蘇清風的動作更快,隻在瞬息之間,掌中已迸發出摧枯拉朽般的剛猛力道。
“喀嚓——”
一聲清晰的碎響傳來,綠蘿的頸骨應聲而斷。
隨手將那具癱軟的軀體擲在地上,蘇清風嘴角浮起一絲淺淡的笑意。”倒是釣著了一尾不小的魚。”
“戶部尚書家的公子……真叫人意想不到。”
楊宣誠向後踉蹌了半步,臉上雖掠過驚惶,卻並未失態。
終究是世家大族出身,眼界與定力遠非常人所能及。
他抬手理了理微亂的衣襟,語氣平靜:“常大人,不妨開個價碼。”
“我這條命,值多少銀錢?”
蘇清風緩緩將長刀歸入鞘中,饒有興致地問道:“你覺得自己的命很貴重?”
楊宣誠頷首:“應當不賤。”
“常大人既知我身份,彼此也不必鬨得太難看。”
他父親官居一部尚書,權傾朝野,即便是鎮武司指揮使親至,亦需禮讓三分,何況眼前這位神龍衛。
楊宣誠迅速壓下最初的慌亂,恢複了從容:“一百萬兩。”
“不知常大人可否滿意?”
他望向蘇清風,言語間透著篤定。
在這世間,他向來相信冇有銀錢化解不了的危局。
倘若真有,那定是價碼還未給夠。
蘇清風的神情忽然變得微妙起來,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百萬兩?”
“戶部尚書獨子的性命,就值這個數目?未免太輕賤了些。”
楊宣誠笑了。
他就喜歡與貪心之人打交道。
“那常大人不妨直言,想要多少。”
蘇清風的手輕輕搭在刀柄上,聲調幽沉:“既然如此……五百萬兩,如何?”
楊宣誠麵色微微一僵:“常大人,這價錢未免……”
話音未落,一柄沁著凜冽寒意的斷魂刀已悄無聲息地貼上了他的脖頸。
刺骨的冷意順著刀鋒蔓延全身,恍如驟然墜入冰窟。
蘇清風目光如刃,語氣不疾不徐:“刀在我手,話在你口。
有些答覆,最好斟酌清楚再說。”
楊宣誠臉色幾度變幻,最終咬牙道:“……好。”
“哦?”
蘇清風眉梢輕挑,帶著幾分審視打量他片刻。
看來這位楊尚書,比他預想的還要貪得無厭。
“把錢拿出來!”
楊宣誠怔了怔,隨即搖頭:“常大人,我身上冇有這麼多銀兩。”
蘇清風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對方,沉默不語,隻是手中那柄名為“斷魂”
的長刀,又朝楊宣誠的頸側貼近了半分。
一縷鮮紅順著刀刃觸及的麵板緩緩滲下。
“等等!”
楊宣誠心頭一緊,急忙開口,“我可以修書一封,讓家父將錢送來。”
再如何工於心計的人,直麵生死時也難以保持從容。
蘇清風抬手示意。
身後的唐琦立即遞上一本素冊並一支毛筆。
蘇清風將它們丟到楊宣誠麵前,聲音冷淡:“寫。”
楊宣誠將筆尖含入口中蘸濕,咬牙落筆。
不多時,他寫完最後一行字,將冊子遞迴,低聲問道:“常大人,您看這樣可行麼?”
蘇清風掃過紙頁,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很好。”
楊宣誠暗自鬆了口氣,目光悄悄瞥向頸邊的刀鋒,小聲試探:“常大人,這刀……能否移開了?”
“可以。”
蘇清風輕輕點頭。
然而下一刻,他手腕陡然一轉,斷魂刀橫掠而過。
“嚓——”
一顆仍帶著驚愕神情頭顱淩空飛起。
蘇清風緩緩收刀入鞘,漠然吩咐:“斬下他一根手指,連同這封信一併送去楊尚書府上。”
“記住,以鐵麵太師的名義送去。”
唐琦略有遲疑:“大人,楊尚書當真會送錢來嗎?”
五百萬兩畢竟不是小數目。
蘇清風瞥了一眼地上的屍身,冷笑:“他會的。”
“不過——不是為了救他兒子。”
此時,一名鎮武衛上前躬身稟報:“大人,從那具**身上搜出一件東西。”
他手中托著一塊狀似人指骨的物件,表麵刻滿細密文字。
蘇清風微微蹙眉,伸手接過。
就在觸碰到那骨片的刹那,他臉色驟然一變。
“先天真罡!”
夜色漸深。
蘇清風一行人馬不停蹄,自南康府趕回撫州城。
自出發至歸來,前後不過十日。
鎮武司衙內,
駱尚誌得知蘇清風返回的訊息,匆匆趕來。
看見從廊下邁入的駱尚誌,蘇清風含笑拱手:“駱將軍。”
駱尚誌腳步忽地一頓,目光帶著驚疑打量蘇清風片刻,才快步走進堂中。
不知為何,眼前這人竟讓他覺得有些捉摸不透了。
“查出背後是誰所為了嗎?”
蘇清風輕輕點頭,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波瀾:“是楊合修的兒子。”
駱尚誌目光一凝,流露出些許意外:“他的兒子?”
“楊宣誠?”
據他所知,楊合修前頭幾位兒子早已離京赴任,在地方為官,按理說不可能與眼前這事扯上關係。
“正是。”
蘇清風不緊不慢地端起手邊的茶盞,淺淺啜飲一口,轉而問道,“前線軍情現在如何了?”
駱尚誌按下心中疑惑,含笑答道:“大軍已進逼至臨江外圍,那是叛軍據守的最後一座府城了。
明日我便會調集十萬兵馬,合圍臨江。”
蘇清風聞言,胸中那口一直提著的氣,終於緩緩舒了出來。
看來,離凱旋返京的日子確實不遠了。
這場席捲了將近五個月的動盪,總算要迎來終局。
他放下茶杯,側身看向駱尚誌:“駱將軍,臨江之戰,我恐怕無法親至了。”
駱尚誌一怔,頗為驚訝地望向蘇清風:“常大人另有要務?”
這等關鍵時分,他本已打算邀蘇清風一同入城,見證最後的勝利。
蘇清風遂將楊宣誠之事,簡明扼要地說與他聽。
話音落下,駱尚誌整個人怔在當場,半晌無言。
楊宣誠雖無官身,可論及其出身背景,尋常官員恐怕都難以比擬。
他手中握著的茶杯懸在半空,許久未曾移動。
殺了楊合修的兒子……這是不共戴天的殺子之仇。
這梁子,結得太深了。
平心而論,此等事即便擱在他自己身上,也決計不敢下手。
更何況,用一具屍首去換取銀錢?這主意究竟是怎麼想出來的?
過了好一會兒,駱尚誌才緩緩轉過頭,深深看了蘇清風一眼,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林兄弟那邊……當真會如約送來麼?”
他終究還是問了出來。
“一定會。”
蘇清風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難以捉摸的意味,“你想想,一位戶部尚書,隨手便能拿出五百萬兩白銀。
此事若叫陛下知曉,陛下心裡……會作何感想?”
駱尚誌麵色微微一變。
作何感想?恐怕立時便會對楊合修生出殺心。
這計策,著實是夠狠辣的。
他心中不由得暗自慶幸。
幸好自己與這位常大人從未生出什麼齟齬。
此人的心思,真是深不見底。
兩人又敘談片刻,駱尚誌便起身告辭離去。
**皇城,楊府。
管家躬身步入正廳,恭敬稟報:“老爺,方纔有人送來了此物。”
楊合修捏著手中的信紙,指尖微微發白。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躬身立在麵前的管家,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波瀾:“這東西,誰送來的?”
管家垂著頭:“回老爺,是個麵生的平民,丟下盒子就走了。”
“開啟。”
楊合修的視線落回膝頭攤開的舊書上,語氣平淡。
管家應聲掀開錦盒的蓋子。
就在那一刹,他倒抽一口冷氣,整個人僵在原地,聲音都變了調:“老、老爺!”
“嗯?”
楊合修不悅地蹙眉抬頭,斥責的話尚未出口,目光便死死釘在了盒中之物上——那是半截血肉模糊的手指,指節上套著一枚熟悉的翡翠扳指。
楊合修霍然起身,椅子腿刮過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雙目驟然赤紅,額角青筋暴起:“這是宣兒的東西!”
“老爺,盒底……還有一封信。”
管家顫聲提醒。
楊合修一把抓起那封薄箋,粗暴地撕開封口,目光急掃。
隻一眼,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脖頸處血管虯結,胸膛劇烈起伏,發出拉風箱般的喘息。
他踉蹌著退了兩步,手中信紙被攥成一團廢屑,從牙縫裡迸出嘶吼:“五百萬兩!”
“不知死活的雜碎!”
“隻怕你們有命討,冇命花!”
“一夥草寇流匪,也配來要挾本官!”
身後的管家壓低身子,小心翼翼問道:“老爺,這銀子……當真要備?”
楊合修眯起眼睛,眸中寒光凜冽。
信裡說得明白,不見足額銀兩,便休想見到活人。
而那落款,赫然是“鐵麵太師,劉汝國”
對此人,他略有耳聞,江西一帶作亂的賊眾,似乎便是以此人為首。
至於真假,此刻已無關緊要。
無論對方是誰,既然動了他兒子,他必要其全族抵命。
人至暮年,往往更疼幼子。
他老來得子,對這小兒子的縱容寵溺,府中上下皆知。
“去秘庫取現銀和銀票,”
楊合修的聲音冷硬如鐵,“再把城外幾處田莊、商鋪、酒樓的地契悄悄變現,務必湊足五百萬兩。”
這筆數目,即便於他而言,也近乎傾儘大半家底。
“還有,”
他眼中掠過一絲狠絕的殺意,壓低聲音,“傳信給江西地界‘大聯盟’的人,請他們出手。
一旦我兒脫險,即刻將那群賊人儘數誅滅,一個不留。”
他頓了頓,麵上凝起一層冰霜:“知會‘虛空教’,所有往來生意即刻中止。
告訴他們,若不能提著那‘鐵麵太師’的頭來見,往後便不必再登我楊家的門。”
楊合修整了整衣袖,臉上恢複了幾分慣常的矜持與冷肅,隻是那眼底深處,寒意更濃。
“備轎,”
他吩咐道,“本官要入宮,麵見聖上。”
晨光熹微,撫州城外駐紮的京營兵馬開始拔寨起行。
五萬大軍迤邐而出,塵土漸起,遮住了初升的朝陽。
大軍開拔離開撫州地界後,一支隊伍悄然調轉方向,朝著南安府疾行而去。
南安與臨江相距不遠,數日前仍被亂軍盤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