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蘇清風自懷中取出一隻錦盒,置於案上,道:“追回盜匪贓銀,共計二百萬兩。”
程城宏眉梢微動,冷峻的麵容上掠過一絲波瀾。
這個數目,任誰聽了都難免心頭一震。
袁長青默默看向程城宏,暗自吸了口氣——這絕非一筆小錢。
蘇清風觀察二人神色,見他們沉默不語,又咬牙道:“再過些時日,應當還有一筆贓銀能送來。”
舍與得之間,他向來分明。
程城宏眼簾低垂,伸手從衣襟內取出一卷密旨。
蘇清風瞳孔驟然一縮。
見到密旨的刹那,他便明白——關於大興侯的案子,到了該了結的時候了。
大興侯離京時,是以江湖人的身份。
這是宮中對他的最後容忍,亦是一種妥協。
這也意味著,他那層身份帶來的庇護,已然消散。
自從回到北皇城總司,他便將大興侯的罪證與口供儘數呈遞。
鎮武衛的筆錄、重甲騎兵的見證,乃至虛空教眾的供詞,皆可稱鐵證如山。
但這世上,總有些人是不看證據的。
他殺的畢竟是大興侯,無論如何遮掩,這都是無法更改的事實。
那是當今天子的舅父,太後的胞弟,血脈相連,榮辱與共。
然而**之心,深不可測。
天家何曾有情?連親生骨肉皆可捨棄,何況外戚。
說到底,事情終究懸在宮牆內那位的指尖。
銀票遞出去的時候,他心底確實掠過一絲猶豫。
若是將這兩百萬兩儘數投入那玄妙的“係統”
能否一舉衝破宗師之境,繼而血洗皇城,踏出一條生路?
但念頭剛起,答案便如冷水澆下。
那是最蠢的路,也是他最不願見的結局。
朝廷的底蘊,遠非表麵所見那般簡單。
維繫一個王朝的巨力,豈是獨身一人能夠撼動的?即便真能殺出重圍,說到底,也不過是條倉皇潰逃的喪家之犬。
蘇清風麵上靜如深潭,不起半分漣漪。
程城宏緩緩展開那捲密旨,聲音沉厚:“鎮武衛北皇城總司神龍衛蘇清風,接旨!”
蘇清風起身,單膝觸地:“臣,接旨。”
程城宏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眼底似有微光掠過,隨即肅然宣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武司神龍衛蘇清風,晉從四品騎都尉,掌鎮武衛事,賜良田百畝,銀百兩,布百匹,北城宅院一座。”
蘇清風怔住了。
他抬起眼,望向程城宏,神色間難掩錯愕。
並非賞賜本身多麼驚人——這些物件實在算不得厚重,稍顯亮眼的,也不過是那從四品騎都尉的武勳頭銜,終究隻是個虛名。
真正讓他捉摸不透的,是這封賞背後透出的意味。
無疑,宮裡的那位,心情頗佳。
可……他的銀票尚未遞進宮門,此時行賞,未免有些蹊蹺。
見他出神,程城宏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低聲提醒:“蘇清風,該領旨了。”
蘇清風連忙雙手接過那捲密旨,心頭迷霧重重。
程城宏端起石桌上的茶盞,淺啜一口,語氣平淡:“是否覺得難以參透?”
蘇清風微微點頭。
程城宏放下茶盞,卻將腰間佩刀解下,平置於石桌之上,正色道:“鎮武衛,是陛下手中的刀。”
“這刀,也隻能握在陛下手中。”
話音落下,如驚雷貫耳。
蘇清風驟然想起大興侯插手鎮武衛的舊事。
身為天子,當真能毫不在意麼?
不,那是在觸及龍之逆鱗。
或許是礙於太後的情麵,又或是某些不為人知的權衡,纔不得不暫且隱忍。
正如昔年許褚斬許攸——宮牆內的那位,其實心中暢快。
蘇清風脊背悄然生寒。
他於此一刻,真切觸到了皇權的凜冽與酷薄。
那位陛下……似乎比他預想中,更為決絕,也更莫測。
深宮之中,那位十年未曾臨朝的**,依然將整個朝堂牢牢握於掌心。
這樣的人,又怎會是凡俗之輩?
坐在那至高之位上的,即便原是一頭豬玀,歲月與權柄也早已將其雕琢得不凡。
**程城宏拈起案上的茶盞,並未飲下,隻澹澹道:“有些事,心中清楚便好。”
他深知蘇清風是個明白人,與明白人說話,總是省卻許多工夫。
蘇清風會意,躬身一禮:“下官告退。”
目送蘇清風身影遠去,袁長青目光微轉,落在程城宏麵上,含笑道:“另外兩道密旨裡,寫了什麼?”
程城宏聞言大笑:“果然什麼都瞞不過你。”
說著,他從懷中又取出兩卷絹帛,以指輕點其中一道:“這份,是革去蘇清風所有官職,打入詔獄的旨意。”
話音未落,那絹帛忽然竄起一簇幽藍火焰,頃刻間化為灰燼。
程城宏又指向僅存的那捲:“而這一道,是發配他至遼東鎮武司的密令。”
三份旨意,內容迥異,卻都是早已備下的棋。
望著飄散的紙灰,袁長青忽問:“我倒是好奇,陛下原先心中所想的數目,是多少?”
方纔程城宏眼中一閃而過的訝異,並未逃過他的眼睛。
程城宏豎起一根手指:“一百萬兩。”
當初國庫所存不過四百萬兩,四分之一的國帑,已堪稱巨數。
朝廷缺銀錢,天子亦缺銀錢。
江湖宗門隨手可擲數十萬兩,而天子的內庫,反倒捉襟見肘。
袁長青嘴角浮起一抹難以捉摸的笑意。
若這筆錢呈至禦前,蘇清風在那位眼中的分量,恐怕就不止亮眼幾分了。
重要的不僅是銀兩的數目,更是這數目背後所彰顯的手段與能耐。
程城宏的手緩緩撫過石桌上那柄名為“斷魂”
的刀,長歎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唏噓:“今日一彆,再會不知何年。”
這指揮使的官位,終究是冇能留住。
雖早有所料,心中仍不免空落。
這一身袍服,這一柄佩刀,自此皆要封存入庫了。
袁長青端起茶盞,麵上笑意漸收,正色道:“程兄,袁某以茶代酒,願你此去一路平安。”
程城宏卻搖頭輕笑:“何必作此離彆悲聲,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袁長青深深看了他一眼,未再多言。
他心中確信,程城宏此番離去,絕非表麵這般簡單。
程城宏側首望向庭院之外,低聲道:“此人是把鋒利的刀,望你善加使用。
外戚一脈遭此重創,已難再起勢,可宗室、文臣、勳爵與世家諸族依舊根深蒂固,若不一一剪除,這江山便永無寧日。”
“我曉得你行事的手段,往後有他在側,許多事會容易得多。”
袁長青卻緩緩搖頭,神色凝重:“這把刀,我握不住。”
還有半句他未曾出口——恐怕連深宮裡的那位,也一樣握不住。
……
蘇清風快步回到西院。
大興侯那樁事,在皇帝那兒算是揭過了。
至於其餘人等,不過土雞瓦狗而已。
領頭的既已喪命,剩下的又能翻起什麼浪來。
“大人。”
唐琦自廊下趨近,躬身稟報,“方纔有人遞信,說光祿寺卿想邀您過府一敘。”
蘇清風嘴角掠過一絲譏誚:“這些人,倒是一個比一個心急。”
不必多想,這位定然也是衝著辟邪而來。
光祿寺執掌祭祀禮儀,怎會放過瑞獸辟邪這等祥物。
“不必理會。”
蘇清風接過唐琦奉上的茶盞,冷然道:“他一個光祿寺卿,還冇那麼大的臉麵。
隨便尋個由頭打發了便是。”
真是各路牛鬼蛇神都冒出來了!
料想是聽聞他處置了大興侯,便急著來落井下石。
可惜,他們挑錯了人。
不過也難怪——宮中那位下的是密旨,外人看來,此刻陛下應當正雷霆震怒。
那群文官,個個皆是十足的偽君子,連嶽不群在他們麵前也得自歎不如。
蘇清風低笑一聲,轉而吩咐:“點一隊人馬,隨我去大興侯府。”
唐琦怔了怔,猶豫道:“大人,此時前往大興侯府……是否不太妥當?”
蘇清風神色平靜:“無妨,正好讓那些人瞧瞧。”
唐琦不再多言,躬身領命。
……
大興侯府門外。
長街儘頭忽地響起密集馬蹄聲,如急雨驟臨。
蹄音滾滾,愈來愈近。
一片連綿的玄色身影自街道另一端疾馳而來,披風飛揚,上繡玄鳥踏雲紋。
門前幾名護院看清來人所披大氅,臉色驟變。
幾人交換眼神,其中一人轉身疾步奔入府內。
街道兩旁,尚未離去的數輛馬車紛紛停駐。
這一帶本是權貴聚居之地,外戚宗室府邸林立。
見到鎮武衛突然現身,眾人不免心生驚疑,暗暗窺探。
當眾人目光觸及為首那頭形貌駭人的異獸時,心頭皆是一凜。
好生凶戾的獸類!
世間異獸,對多數人而言不過是傳聞中的存在,親眼目睹者寥寥無幾。
此刻初見這頭喚作辟邪的異獸,那撲麵而來的威壓與猙獰形貌,足以令人呼吸凝滯。
辟邪四足踏地之際,青石板上竟綻開細密電光,身後拖曳出一道蜿蜒躍動的電弧軌跡,時隱時現,恍若遊走的雷蛇。
蘇清風望向不遠處大興侯府的巍峨門庭,非但未有停駐之意,反而催動坐騎,驟然提速。
門前數名護衛臉色驟變,其中一人厲聲喝道:“止步!”
“此乃大興侯府重地!”
俗語有道,侯門之前,守衛亦顯三分貴。
這些護衛素來自矜身份,往日裡往來官吏無不恭謹謙卑。
然而眼前來者是鎮武衛,他們心底不免生出幾分忌憚——尤其此刻侯爺並未坐鎮府中。
若非對方這重身份,刀鋒早已出鞘。
蘇清風麵容冷硬如鐵石。
辟邪奔襲如電,掠過護衛身側的刹那——
一道雪亮刀光淩空斬落!
嗤然輕響,數顆頭顱應聲飛起,血泉噴湧。
猩紅的熱血潑濺在門前石獅之上,觸目驚心。
幾乎同時,辟邪發出一聲低沉咆哮,前足猛然踏地,裹挾千鈞之勢狠狠撞向那兩扇朱漆大門。
轟然巨響!
厚重的門扉瞬間崩裂,木屑紛飛。
昔**曾在此門前默然退去,今朝便以這般決絕姿態踏碎這道門檻。
蘇清風乘著辟邪躍入府邸前院。
庭院之中,已然聚集了五十餘名手持兵刃的護衛。
這些人並非尋常護院,其中不乏曾在江湖中小有名聲的角色。
正堂簷下立著一位灰衣老者,衣著簡樸,雙目渾濁,麵容刻滿深重的倦意。
上百名鎮武衛如潮水般湧入院中,長刀齊出,冷冽的鋒刃映著天光。
一張張麵孔毫無波瀾,肅殺之氣瀰漫四野。
對峙之勢已成,空氣緊繃如滿弦之弓。
雨滴就在這時悄然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