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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林梢無聲一顫,彷彿有黑影掠過。
楊宣誠側首望向綠蘿,眼中浮起淡淡戲謔:“如今,你還有方纔的把握麼?”
綠蘿抿唇不語。
良久,她抬眸看向身旁的鐵甲,寒聲道:“他能。”
楊宣誠輕輕搖著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篤定:“在我眼裡,凡是銀錢能擺平的問題,便算不得問題。”
“誰讓家父最不缺的,就是這個。”
他站在高處,目光掃過腳下綿延的山嶺,嘴角浮起一絲淺淡的笑意:“待他在這山裡嚥了氣,所謂‘靈雲十八寨’,也該從此抹去了。”
殘陽如血,正緩緩沉向山脊。
靈雲山腳,雷鳴般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驟然停歇。
那匹喚作“辟邪”
的駿馬打了個響鼻,止住步伐。
馬背上的蘇清風抬眼望向眼前層巒疊嶂的陰影,側頭問道:“此處便是靈雲山?”
身後一眾身著鎮武衛服色的騎手齊齊勒緊韁繩。
李虎眼神銳利地環顧周遭密林,沉聲應道:“正是。
山中盤踞著十八處匪窩,糾集匪眾數千,氣焰囂張,尋常豪族亦不願輕易觸其鋒芒。”
蘇清風神色倏然一冷,視線釘向側前方幽暗的林木深處,嗤笑道:“既然來了,又何必躲躲藏藏?”
“不如現身一見!”
“常大人!”
一道嘶啞的嗓音自林間炸響:“且將您的項上人頭……借某一用!”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自樹影中彈射而出!
劍光乍現,快得隻剩一縷森寒的殘影,直撲麵門。
那是個身形瘦削的男子,手中握著一柄形製奇特、宛如毒蛇吐信的長劍。
他的出現毫無征兆,彷彿本就與這片山林同呼吸,此刻才驟然剝離。
劍鋒破空,恰似惡蛟出淵,在紛揚的落葉間劃出一道詭譎猩紅的軌跡,眨眼便襲至蘇清風咽喉。
蘇清風鼻腔裡哼出一聲冷笑,眸中寒芒驟盛,腰間那柄名為“斷魂”
的長刀鏗然出鞘!
“鏘——!”
清越的刀鳴撕裂暮色,轟然盪開。
凜冽霸道的刀意以蘇清風為中心,瞬息瀰漫四野。
斷魂刀的刃身上,蒼灰色的刀氣瘋狂彙聚、流轉,周遭飄落的枯葉被無形氣勁絞得粉碎。
然而這些碎片並未墜落,反而被那股凶戾的刀意牽引,詭異地懸浮在半空之中。
百步之內,空氣凝滯,儘被一種斬絕生機的凶悍意誌所籠罩。
這一刻,每一片碎葉,都彷彿化作了“斷魂”
的微縮倒影,吞吐著致命鋒芒。
天地乾坤斬!
蘇清風起手,便是毫無保留的絕殺之式。
他的身影自原地模糊、消失,唯有刀光拖曳出的殘像滯留在空氣裡,恍若虛幻。
林中撲出的男子瞳孔驟然收縮,眼底掠過無法掩飾的驚駭。
“這是……宗師意境?!”
他臉上的從容頃刻瓦解。
罡氣七重?
去他的罡氣七重!
這股碾壓而來的力量,絕非罡氣境所能擁有。
四麵八方的天地元氣瘋狂湧來,空氣被粗暴擠壓,爆發出連串刺耳的轟鳴。
刀氣裹挾著漫天碎葉,化作一條咆哮的怒龍,攜著磅礴殺機,當頭壓下。
“失算了……”
男子唇邊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未及再有動作,身影便被那吞噬一切的刀光徹底淹冇。
金鐵交鳴的爆響撕裂了山林間的寂靜。
青衣人手中長劍應聲而斷,碎片尚未落地,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掠過他身側。
刀光似水銀瀉地,無聲無息地漫過他的軀體,將其斬為兩截。
蘇清風的身影在數丈外凝實,緩緩歸刀入鞘。
“上山。”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位鎮武衛耳中。
眾人默然應命,緊隨其後。
山勢險峻,但對於這些氣息渾厚、步履沉穩的武者而言,如履平地。
蹊蹺的是,預想中盤踞各處的山匪蹤影全無,沿途隻見一座座人去樓空的寨子,有些裡頭還關著些麵黃肌瘦的平民,瑟縮在角落。
蘇清風目光掃過,未作停留,隻抬手做了個簡潔的手勢。
火焰隨即在各處寨中升騰而起,迅速連成一片。
暮色四合的天際,被這沖天的火光染成了暗沉的橘紅色,濃煙滾滾,彷彿蒼穹也在燃燒。
就在火光最盛之時,一陣琴音自山峰之巔飄搖而下。
琴聲沉雄,錚錚然有金鐵之音,穿透烈焰與夜風,清晰地迴盪在每一寸空氣裡,帶著一種明確的、引導般的意味。
蘇清風腳步未停,沿著被火光照亮的山徑,一步步走向山頂。
黑色披風在他身後微微揚起,如同展開的鴉翼。
身後,鎮武衛們沉默列隊,麵容在躍動的火光中顯得格外冷硬。
靈雲山巔,一方平坦的巨石上,楊宣誠安然獨坐,膝上置著一具古琴。
他修長的手指從容撫過琴絃,抬眼望向踏上最後一級石階的蘇清風,唇邊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些所謂的江湖豪傑……終究是些不堪用的廢物。”
他像是自語,又像是說與來人聽,目光在蘇清風身上流轉一瞬,“連這點小事也辦不妥帖。”
隨即,他笑容舒展,朗聲道:“常大人,幸會。”
蘇清風的手一直搭在刀柄上,此刻目光先越過了楊宣誠,落在他身後那尊鐵塔般沉默的魁梧身影上,瞳孔幾不可察地微縮。
一股沉凝如山嶽的氣息,從那身影隱隱傳來。
他收回視線,看向撫琴而坐的楊宣誠,聲音平淡無波:“近日諸多事端,皆是你手筆?”
楊宣誠含笑頷首,竟帶著幾分探討的意味反問:“正是在下。
不知常大人以為,此番謀劃可還入眼?”
迴應他的,是一道驟然亮起的雪亮刀光!
蘇清風毫無征兆地拔刀橫斬,淩厲無匹的刀氣破空而至,撕裂了兩人之間寧靜的空氣。
楊宣誠輕輕搖頭,似有遺憾,指尖卻未離琴絃。”如此急躁……”
他低語,手下琴音倏然一轉,由沉緩變得激昂,無形的音波竟似凝成實質,迎向那劈麵而來的刀光。
鐵甲一步踏前,地麵應聲而裂。
咚——
那聲音彷彿遠古戰場的擂鼓驟然炸響,混雜著隱約的廝殺與馬蹄奔騰之音。
他腳下碎石簌簌彈起,懸停一瞬,又簌簌落下。
手中雙錘似承載山嶽之重,揮動時帶起的風壓沉悶如雷。
錘落。
整座山彷彿自沉睡中驚醒,微微一顫。
地表如巨獸翻身,岩石崩裂,深壑驟現。
無數石塊自他身周掙脫地麵,懸浮而起,隨他猛衝之勢,被無形之力牽引,化作一片呼嘯的石雨。
罡氣自他體內噴薄,在周身四尺之地凝成渾厚壁壘,氣勁逼人。
蘇清風的刀就在這時斬到。
碰撞的巨響震耳欲聾。
蘇清風連退數步,持刀的手臂傳來陣陣痠麻。
他心中凜然:好霸道的氣力!他素來自負膂力超群,眼前這人卻絲毫不遜,甚至那罡氣反震之中,隱有壓倒之勢。
鐵甲毫無停頓,巨錘再度揚起,破風之聲尖銳如嘶吼。
雙錘砸下,與長刀二次相擊!
氣浪炸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波紋瘋狂擴散,捲起塵土與碎葉。
鐵甲腳下一踏,地麵凹陷,更多岩石被罡氣裹挾著離地飛起,隨錘風一同轟向蘇清風。
他咧開嘴,笑容裡冇有溫度,隻有**般的冷酷。
蘇清風足下氣流驟旋,如踏疾風,倏然側移數尺,險險避開這開山裂石的一擊。
琴音叮咚,楊宣誠的聲音混在絃音裡悠悠傳來。
“鐵甲是我自邊關帶回的。
天生神力,少時便遍訪名山,兼修少林、崆峒、武當多家絕學,如今已是罡氣九重的境界。
他所練的先天真罡,即便尋常宗師親至,也難輕易破開。”
他語速平緩,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常大人,何必徒勞?”
若非有此倚仗,他斷不會踏入此間險地。
蘇清風身形淩空後掠,目光緊鎖下方那尊揮錘的巨影。
此刻看得分明,鐵甲周身三尺之外,流轉著一層凝實如琉璃的罡氣,隱隱與四周天地氣息交融牽引。
他身形再動,刀光如電,直劈鐵甲頸側。
然而刀鋒切入其三寸之距時,卻驟然凝滯,彷彿撞上一堵無形而堅韌的高牆。
這一次,蘇清風看清了:就在刀鋒觸及的刹那,那遍佈四周的罡氣竟瞬息流動、彙聚,層層疊疊堆壘於刃尖之前。
罡氣在疊加!
耳畔風聲狂嘯,宛若怒濤。
蘇清風揮刀斬落的刹那,周身氣血如沸,力道自肩背奔湧貫入雙臂。
“轟——!”
兩人腳下地麵應聲塌陷三寸有餘,四周土石迸裂,蛛網般的裂痕急速蔓延。
緊隨其後,又一記重錘裹挾風雷之勢砸下。
這一錘走的並非尋常錘路,反倒暗合少林金剛掌法的剛猛精髓。
凝實的罡氣聚成一道數十丈寬的巨錘虛影,錘落之時,整片山岩隱隱震顫。
可就在這一瞬,
一道斬破雲霄的刀意沖天而起。
蘇清風手中那柄斷魂刀自行懸空,純陽罡氣自他周身流轉而出,至純至烈。
天地間的氣息彷彿被無形之力牽引,向刀鋒彙聚。
蘇清風的境界無聲突破,直抵罡氣九重。
嗜血而癲狂的殺意如霧瀰漫,籠罩四野。
蘇清風原本平靜的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一道熾烈金光撕開昏暗。
刀如長虹,裂空而過。
刀光凝作一線金芒,輕易切開鐵甲護身的罡氣。
蘇清風隨刀影而動,已閃至鐵甲背後。
但真正的殺招並非這一道金芒,而是藏於其後的一縷銀光。
神刀斬!
這纔是洞穿罡氣、決斷生死的一擊。
圓月彎刀靜靜懸在蘇清風掌心,刃口沾著幾星鮮紅。
蘇清風身後,鐵甲仍保持著揮錘的姿態,凝立如塑。
數息之後,
細微的皮肉綻裂聲輕輕響起。
鐵甲頸間浮現一絲紅線。
隨即,那紅線驟然擴大。
下一刻,他怒睜雙目的頭顱飛衝而起。
魁梧軀乾中鮮血噴濺如泉。
“砰!”
沉重軀體砸落在地,揚起一片薄塵。
能量點
琴音早已停歇。
楊宣誠眼中殘留著幾分恍惚。
眼前所見,似乎超出他所理解的範疇。
鐵甲修為如何他再清楚不過,即便尋常宗師親至,也難破其護身罡氣。
陡然間,一記重若墜石的腳步聲在耳畔炸開,將他驚醒。
楊宣誠麵色一沉,起身強作從容道:“常大人好身手,這一局楊某認輸。”
“京城再會。”
蘇清風低笑一聲,身形微動,已至其麵前。
此時,始終立於楊宣誠身側的綠蘿一步踏出,厲聲喝道:“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