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密信所言諸事,皆發生在他們已掌控的州府地界。
江西局勢,本就比湖廣更為艱難。
李文貴尚能約束麾下亂軍,各地百姓生計勉強可維,但撫州一帶,景象隻能用慘烈形容。
十戶九空!
昔日村落早已人煙斷絕。
道路旁屍骸橫陳,亂葬崗上墳堆如山。
沿途樹皮皆被剝儘,饑民甚至易子而食。
朝廷大軍到來,本給了百姓一線生機。
如今卻傳出殺民充功之事,豈非逼得百姓再無退路?
反是死,不反亦是死!
活不下去的百姓,唯有投奔亂軍。
倘若後方州府再生叛亂,即便不通兵法之人也明白後果。
駱尚誌搖頭:“具體情形尚未查明,但倖存者稱,那些人身穿朝廷製式甲冑。”
他看向蘇清風,語意深長:“我隻怕此事並非亂軍所為。”
蘇清風一怔,旋即醒悟。
臉色漸漸沉如寒鐵。
駱尚誌輕歎:“你也想到了。”
“此事若傳回朝中,殺良冒功,逼民反叛,你我二人絕難脫責。”
罷官貶職恐怕已是最輕的懲處。
蘇清風眼中掠過一絲冷冽的殺意,嗤笑道:“駱將軍隻管專心前線戰事。”
“這些雜碎……交給我便是。”
他好不容易將局勢穩住,竟又橫生這般枝節。
若再起**,不知又有多少無辜百姓要捲入血火之中。
正此時,堂外一名鎮武衛疾步闖入。
來人匆匆行禮,急稟:“大人,門外聚集了許多江湖人士,聲稱要見您。”
“江湖人?”
蘇清風蹙眉:“可知所為何事?”
下屬遲疑道:“那些人說,鎮武衛襲殺其門中子弟,殘害平民,特來討個公道。”
蘇清風麵色驟然一寒。
果然是來者不善。
他方纔用過栽贓之計,轉眼便有人將這手段原樣奉還。
“走,去會會他們。”
府衙前的長街此刻已被黑壓壓的人影填滿。
百餘名攜刀佩劍的江湖客圍堵在道路兩側,皆是撫州地界上有名有號的宗門子弟。
喝罵聲、怒吼聲混成一片濁浪,拍打著朱漆大門前的石階。
“滾出來!”
“**奪女的凶徒,也配披著官皮?”
“今日若不給個公道,我等便上京敲登聞鼓!”
聲浪一重高過一重,幾乎要掀翻簷角蹲獸。
門前,一排排鎮武衛甲士橫刀而立,與激憤的人群僵持著,弓弦已在暗中繃緊。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刹那,沉重的府門轟然洞開。
蘇清風踏出門檻,玄色衣袍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他目光掃過沸騰的人群,驟然一聲斷喝:
“肅靜!”
那聲音彷彿裹著鐵石,撞進每個人的耳膜。
整條長街霎時死寂。
他按刀前行,靴底叩在青石上發出清晰的脆響。”聚眾圍堵府衙,”
他語調平緩,卻字字如冰,“諸位是想試試謀逆的罪名麼?”
人群中忽地傳出一聲嗤笑。
一個尖細的嗓音陰陽怪氣地飄出來:“鎮武衛做了醃臢事,反倒要給人扣帽子?真是好威風!”
“說得對!”
“有膽就將我們都殺了!”
“讓江西的同道們都瞧瞧,官字兩張口是怎麼吃人的!”
寂靜被重新撕破,喧嚷再起。
蘇清風眼底的寒意驟然凝結。
下一瞬,他的身形模糊了一刹。
再清晰時,他已立在人群前列,右手五指如鐵鉗般扣住一名瘦高漢子的後頸。
那人甚至來不及驚呼,便被一股巨力摜向地麵——
“咚!”
頭顱與石板狠狠相撞,血花混著塵灰炸開。
蘇清風麵無表情,揪著那人的髮髻,又一次、又一次地將他的臉砸向地麵。
沉悶的撞擊聲像擂在每個人心口,直至碎石迸裂,直至那張臉血肉模糊。
四周的喧嘩戛然而止,隻剩粗重的呼吸聲。
蘇清風鬆手,任由那癱軟的身軀滑落。
他接過身旁副官遞來的素絹,慢條斯理地擦拭指縫間的猩紅。
“現在,”
他抬眼,目光如冷電掃過一張張僵硬的臉,“能聽本官說話了麼?”
他向前踏出一步。
黑壓壓的人群竟齊刷刷後退了一步。
儘管身在江西,湖廣江湖的血雨腥風早已化作傳聞滲入此地。
滅門、清洗、鐵腕**……關於這位北鎮撫司總旗的種種,早已不是秘密。
名號有時比刀更鋒利。
就在這死寂的間隙,街巷兩側的屋脊、牆頭驟然冒出無數黑影。
勁弩的寒芒連成一片陰森的星網,長街儘頭更有甲冑鏗鏘的軍士列陣逼近,封死了所有去路。
空氣驟然沉重如鐵。
方纔還激憤填膺的江湖客中,已有人麵色發白,指尖微微顫抖。
即便他們皆是身懷絕技的江湖中人,麵對這般重重圍困,能否安然脫身,誰也冇有把握。
人群中,一位年過半百的男子緊咬牙關,緩步走出,聲音沙啞道:“常大人,我等亦是蒙冤受屈之人啊。”
四周有人試圖拉住他,卻被他輕輕掙脫。
“大人!”
“老朽乃兵器閣閣主,淩玄。”
淩玄雙手抱拳,微微欠身。
“前些日子,有幾名自稱鎮武衛的人來到閣中,借朝廷之名收走了閣內所有兵器。”
“若僅是如此,老朽斷不會前來攪擾。
可他們……他們帶走了我的獨子,至今音信全無。”
“老朽今日來此,絕非有意脅迫大人,隻盼能討一個明白。”
蘇清風目光落在淩玄臉上,問道:“他們可曾表明身份?”
淩玄沉吟片刻,答道:“那些人說,他們隸屬北皇城總司常大人麾下,其中一人自稱唐琦。”
唐琦聞言一怔。
這與我何乾?
見蘇清風視線轉向自己,唐琦麵色一緊,急忙上前:“大人,屬下這些時日一直在撫州城內,從未離開過半步。”
蘇清風側首瞥了唐琦一眼,又問淩玄:“那日來的人,可是他?”
淩玄仔細端詳唐琦麵容,搖頭道:“並非此人。”
說罷,他忽然睜大了眼睛,神情中透出驚愕。
四周漸漸安靜下來。
兵器閣閣主淩玄在江湖中素有善名,輕財重義,許多人的兵刃都出自他的閣中。
這位老前輩在武林中聲望頗高,他的話自然帶著分量。
蘇清風目光如刀,緩緩掃過眾人:“是誰將你們召集至此的?”
“或者說,來此討要公道的訊息,最初是誰傳給你們的?”
淩玄怔了怔。
隨即答道:“是大聯盟的金盟主。”
此言一出,眾人彷彿驟然醒悟。
人群中,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臉色驟變。
蘇清風神色冷峻,聲音低沉:“不知哪位是金盟主?”
那魁梧男子身形一震,驟然騰空而起,向外急掠。
然而下一瞬,一道燦金色的淩厲刀氣破空斬過。
男子悶哼一聲,翻滾著跌落在地。
幾名鎮武衛迅速上前,將他拖回場中。
蘇清風垂眼俯視著他,語調冰寒:“說吧,背後指使之人是誰。”
“常大人,我不知……”
“啪!”
話音未落,蘇清風反手一記耳光抽下,冷冷打斷:“我最厭煩的,便是你們這種嘴硬之徒。”
“帶下去,用刑!”
蘇清風一擺手,目光掃過四周,語氣淡然道:“往後若再有人膽敢冒充鎮武衛,你們儘可前來稟報。”
“若是能親手擒住,也可直接押送撫州鎮武司。”
言罷,他轉身便走。
庭院之中,
幾名鎮武衛已開始對金衡施刑。
蘇清風在太師椅上坐下,隨手拈起一枚柑橘,麵無表情地剝開皮。
十八般重刑,金衡隻撐到第七樣。
能從頭到尾扛住鎮武司酷刑的人,曆來寥寥無幾。
“大人,他全招了。”
唐琦近前低聲道:“據他供述,是受了嚴州知府的指使。”
“嚴州知府?”
蘇清風剝橘的手微微一頓,眼中掠過一絲訝異,“嚴州不該歸浙江管轄麼?”
“正是。”
唐琦點頭,“但金盟在嚴州亦有勢力盤踞。”
蘇清風以指節輕叩桌麵,靜默片刻,方道:“去細查這嚴州知府的底細,尤其要弄清他背後站著誰。”
“常大人,不必查了。”
話音未落,駱尚誌已大步跨入院內,神色凝重道:“那位嚴州知府,是京城戶部楊大人一派的人。”
“他曾是楊大人的門生。”
官場向來如此。
廟堂之上那些人物的門生故舊遍佈四方,往往牽一線而動全域性。
能做到一州知府之位,誰身後冇有幾分依仗?
駱尚誌望向蜷縮在地的金衡,搖頭歎道:“此事恐怕棘手。”
“僅憑這江湖人的口供,動搖不了他分毫。”
“何況他在浙江任職,那裡情形與此地不同,我們難以直接插手。”
湖廣、江西一帶亂軍紛起,死幾個官員尚可推給亂軍頂罪,但嚴州知府卻不同。
蘇清風隨手從旁抽出一柄長刀,邁步上前,刀光一閃便斬落了金衡的首級,冷聲道:“冇什麼棘手的!”
“姓楊的若倒了,他自然也得跟著垮台。”
一而再、再而三地生事,真當他蘇清風冇有脾氣。
“唐琦!”
“調集人手,先把那些殺良冒功之輩處置乾淨。”
蘇清風麵色如霜,字字森寒。
姓楊的並非一時能扳倒。
況且以他如今的身份,暫不能返京,需傳信鎮撫司,讓袁長青設法調他回去。
或是儘快平定江西亂局,方能凱旋迴朝。
但照眼下情勢看來,那群宵小分明不願讓他如此順利了結江西之亂。
蘇清風心中掠過一絲冰冷的譏嘲。
好一招連環計策,一石二鳥,既牽製了駱尚誌,又將他牢牢鎖在原地。
用江湖草莽絆住他的手腳,教鎮武衛無暇他顧,後方那樁殺良冒功的勾當便能悄然進行。
駱尚誌麾下的大軍豈能輕易調動?若分兵圍剿,前線戰局必生變故。
一旦這樁醜事傳遍江西各府縣,朝廷在百姓心中那點搖搖欲墜的威望,隻怕要徹底崩塌了。
此計之毒,之險,連他也不得不暗歎一聲。
唐琦躬身領命,快步退了出去。
蘇清風轉向駱尚誌,神色肅然:“駱將軍,平定亂局的重任,便托付給你了。”
“至於虛空教餘孽,”
他略一停頓,“或可驅策江湖人為我所用。”
“我會傳書湖廣鎮武衛,調遣湖廣的江湖人手前來助陣。
江西本地這些人……我信不過。”
三山劍派覆滅的陰影,仍籠罩著整個湖廣武林。
朝廷大軍一日不退,他們便一日不得安寧。
除了少數首腦人物,各派根基他並未動搖。
如今召他們前來效力,想必無人敢推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