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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風一行人悄無聲息地回到了靖州城。
剛踏入鎮武司的院門,便瞧見一人立在庭院**。
“駱將軍。”
蘇清風含笑抱拳。
駱尚誌環顧四周,麵色幾經變幻,壓低了聲音:“常兄弟,你當真……”
蘇清風神色淡然,輕輕點頭,止住了他未竟之言。
駱尚誌一時僵在原地。
自鄭章遲遲未現身的那一刻起,他便已料到此人多半不會再來。
心中滋味一時難以言說。
即便他征戰多年,也未曾見過行事如此毫無顧忌之人。
他……就真無所畏懼麼?那畢竟是朝廷欽差,身份非同小可。
蘇清風緩步走向院內的石桌,聲音平靜卻清晰:“三山劍派勾結叛軍,襲殺朝廷官員,現已被儘數剿滅。
有勞駱將軍擬就告示,通傳湖廣全境。”
既然動了手,便須做絕。
這告示一旦張貼,縱使日後有人想翻此舊案,也難上加難。
若真有人這般做,無異於自打臉麵,宮裡頭那位首先便不會答應。
至多,不過是招來些暗地裡的記恨罷了。
無關痛癢。
駱尚誌深深凝視蘇清風片刻,鄭重地拱手長揖:“駱某代江西百姓,謝過常大人。”
言罷,他轉身大步離去。
唐琦端上熱茶,麵帶猶疑,低聲道:“大人,駱將軍他……是否會向朝廷揭發此事?”
蘇清風搖了搖頭:“無人會信。
相較之下,他的處境其實更為險峻。
手握十五萬平叛大軍,兵權在握,朝中不知多少雙眼睛正盯著他。
朝廷剛派下的副總兵,便在半道殞命,論起嫌疑,他隻怕比我更大。”
駱尚誌的境況未必好過自己,否則朝廷也不至於急急另遣一位副總兵前來。
他出身南軍體係,軍中派係林立,遭人排擠本是常事。
蘇清風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在此留三百鎮武衛,其餘人馬先行潛入江西,探查軍情。”
這場動盪,是時候該了結了。
***
京城,北鎮撫司。
幽靜的小院裡,袁長青坐在石凳上,用著一頓簡單的早膳:一碟鹹菜,一碗清粥。
雖身居北司指揮使之位,他卻素來節儉,不尚奢靡。
將碗中最後一口粥飲儘,他愜意地拭了拭嘴角,笑道:“那小子又遞了什麼訊息過來?”
在他身後立著一位身披暗紅祥雲大氅的中年男子,身形如鬆,麵容溫潤似玉。
不同於尋常鎮武衛那般鐵血凜冽,他倒更像一位儒雅書生,氣度沉靜。
然而若有人因此以為他可欺,便是大錯特錯。
此人在北皇城總司中被喚作“活無常”
江湖上則稱其為“鬼麵無常”
雷千鶴,行事向來果決狠厲。
他原是袁長青早年執掌東院時的心腹,自袁長青升任指揮使後,昔日神龍衛的位置便交到了他的手中。
雷千鶴躬身遞上一封密函,低聲道:“這是今晨剛送到的。”
袁長青隨手接過,目光掠過紙麵,神情逐漸浮起一絲訝然。
靜默許久,他纔將信紙放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來我這位置,怕是坐不長了。”
“千鶴,你親自去湖廣走一趟。”
“那小子竟籌措了一百萬兩,要呈送陛下。”
雷千鶴微微一怔,脫口道:“一百萬兩?”
“常大人不是奉命平亂去了麼?”
曆來平定叛亂皆是向朝廷請撥糧餉,這般往宮中送銀兩的,倒是頭一回聽說。
袁長青眸光深遠,緩緩道:“這正是他高明之處。”
如今陛下因百官爭執與叛亂紛擾心緒不寧,若聞此訊,心境必會舒朗幾分。”蘇清風”
這個名字,自然也更能落入陛下眼中。
當然,若是換了旁人,或許會暗中吞冇這份功勞,但他袁長青不屑為之。
何況依那人的性子,若真有人敢這般行事,怕是會提著刀直闖鎮撫司來**。
前些時日朝堂之上,禦史與群臣對蘇清風屢有微詞,彈劾的奏疏與羅織的罪狀,早已堆疊一人來高。
其中多是憑空捏造的罪名,而陛下至今未曾明確表態。
說到底,蘇清風終究太過年輕。
他如今已官至北皇城總司神龍衛,若再進一步,便是指揮使之位。
這般要職,陛下也不會輕易賜下。
袁長青站起身來:“看來我得進宮一趟了。”
心中卻悄然掠過一聲歎息。
“程城宏啊,你留下的這柄刀,未免太過鋒利了些。”
短短數月之間,刀下已不知斬落多少亡魂。
隻是……隻怕他終將步上我的舊路。
***
京城,楊府。
“砰——!”
廳堂之內,一尊價值千兩的琉璃花瓶被狠狠摜碎在地。
楊合修端坐於太師椅中,麵沉如鐵,眼中怒火灼灼。
“無知豎子!”
“猖狂至極!”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簡直狂得冇邊了!”
雖已年逾花甲,他聲如洪鐘,身子骨依舊硬朗。
旁邊侍立的幾個下人屏息垂首,不敢動彈。
此時,堂外步入一位身著青衫的年輕男子,手中一柄摺扇輕合。
他麵上帶笑,拱手一揖,聲音溫潤:“父親為何事動怒?”
說罷,他微微抬手,周遭侍立的仆從如蒙大赦,匆匆躬身退了出去。
楊合修強壓怒火,冷哼一聲,語氣森然:“還不是北皇城總司那個野種!”
“今早剛傳來的訊息,副總兵鄭章與吳守明,折在嶽州了。”
“呈上來的文書說,是死於當地江湖門派之手。
可江湖草莽,哪來這樣的膽子?”
“這事十有**,便是那野種和駱尚誌的手筆。”
放眼整個湖廣,能把事情做得這般乾淨利落、不留痕跡的,也唯有那兩人。
鄭章倒也罷了,可吳守明是他的人。
在都察院裡,吳守明已是他這一派係裡官階最高的一枚棋子。
吳守明一死,他在都察院經營多年的那條線,便算是徹底斷了。
楊宣誠“唰”
地展開摺扇,輕輕搖動,笑道:“若父親是為這事生氣,其實大可不必。”
楊合修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抬眼看他:“你有主意?”
他這幼子向來心思玲瓏,隻可惜誌不在仕途。
楊宣誠眼簾微垂,眸中掠過一絲幽光:“他們不是要平定江西的亂子麼?”
“既然我們的人插不進去,不妨……借彆人的手。”
楊合修眉頭微蹙:“怎麼說?”
楊宣誠輕笑一聲,意味深長道:“倘若江西地界上,傳出朝廷官兵殺良冒功的訊息,那位駱將軍……該如何自處?”
楊合修臉上漸漸浮起一抹笑意。
楊宣誠端起茶盞,抬眼望向父親,語氣平靜:“至於那蘇清風,花些銀子,雇些亡命之徒便是。
父親何必親自沾染?”
“江湖裡打滾的人,有時倒也頂用。”
他笑著起身,朝外走去,聲音淡淡飄來:“栽贓嫁禍,是最省力的法子。”
“這事,不如就交給兒子去辦吧。”
“我親自走一趟。”
……
撫州,城外大營。
此處已是江西境內。
自三日前大軍開拔入境,一路摧枯拉朽,幾乎未遇像樣的抵擋。
那些聚眾的流民本是烏合之眾,官軍旗號一到,便自行潰亂。
幾座城池早已空空如也,不見人影。
軍營大帳內,沙盤上的地形起伏被燭火映照得明暗交錯。
駱尚誌立在沙盤旁,手裡捧著一隻粗瓷碗,正大口扒著碗中的米飯,咀嚼聲在寂靜的帳中格外清晰。
“常大人,你看這局勢如何?”
他嚥下飯食,抬眼看向站在對麵的蘇清風,嘴角還沾著一粒米。
蘇清風的目光從沙盤上錯綜複雜的標記處移開,擺了擺手,笑容裡帶著幾分自知之明。”行軍佈陣之事,我實在不通。”
他頓了頓,語氣坦率,“若論彆的或許還能說道幾句,這排兵佈陣的學問,光靠看是看不明白的。
我的斤兩,比起那些烏合之眾,也高明不到哪兒去。”
“哈哈哈!”
駱尚誌朗聲大笑,將碗往旁邊案幾上一擱,伸出粗糲的手指,重重按在沙盤某一處。”瞧這兒,撫州城。”
他目光灼灼,“隻要拿下此地,我軍便前可出擊,後可據守,主動權儘在掌握。”
他挺直脊背,帳內光影在他堅毅的麵容上流動,“眼下形勢,可謂一片大好。”
封侯拜將,護衛山河,是刻在每個大明將士骨血裡的念想,他駱尚誌亦然。
若能就此平定湖廣江西的動盪,必將在史冊中留下濃重一筆,思及此,他胸腔裡亦不免湧起一陣滾燙的激越。
“來人!”
他陡然提高嗓音,沉厚的命令在帳中迴盪。”傳令前鋒營,一個時辰後,進攻撫州城。”
他目光如炬,斬釘截鐵,“日落之前,我要在撫州城的府衙裡,用晚膳!”
……
戰事驟起,迅若雷霆。
撫州城外,炮火撕裂長空,轟鳴震耳欲聾。
兵刃撞擊聲、呐喊廝殺聲交織成一片沸騰的海洋,經久不息。
守軍抵抗了約莫三個時辰,終於支撐不住,城門在沉重的吱呀聲中洞開,宣告投降。
僅有小股潰兵從西門倉皇逃逸,冇入荒野。
大軍浩蕩入城。
駱尚誌騎在戰馬上,緩轡而行,春風拂過甲冑,帶來一絲硝煙散儘後的暢快,胸中意氣恣肆飛揚。
然而城池雖下,暗流未止。
入城後,零星的衝突仍在巷道間爆發,多是那些被虛空教蠱惑至深的信徒,心智早已迷失,行事近乎癲狂。
更有甚者,身縛**,妄圖同歸於儘。
幸得隨軍的鎮武衛反應迅捷,出手果斷,方纔避免了更大的傷亡。
此後數日,大軍攻勢如破竹,接連收複多處州府,兵鋒所向,反叛勢力節節敗退,紛紛放棄外圍縣鎮,收縮固守。
隻是,自始至終,那位傳聞中神秘的“鐵麵太師”
都未曾顯露過蹤跡。
……
兩日後的黃昏,一份加急軍報被送入撫州城臨時的行轅,置於駱尚誌的案頭。
“駱將軍,何事這般緊急召我?”
蘇清風按著**從堂外大步走入,臉上帶著疑惑。
駱尚誌麵沉似水,將案上那紙文書拿起,遞了過去。”剛到的訊息,你看看吧。”
蘇清風接過,目光迅速掃過字跡,眉峰驟然蹙緊:“殺良冒功?竟有此事!”
“正是。”
駱尚誌的聲音冷硬如鐵,“但這絕非我南軍所為。
我軍紀嚴明,斷不會行此卑劣之事。
依我看,這分明是有人蓄意構陷,潑來的臟水。”
“京營兵馬眼下就駐紮在撫州城內,凡出城者皆需呈報。”
蘇清風眼神一暗,低聲問:“此事可是亂軍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