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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身在鎮武衛,他早年那份忠君衛道的心思早已消磨殆儘。
若不是得遇大人,他唐琦至今恐怕還在北皇城總司的西院裡做著雜役。
蘇清風起身,解下背上那張漆黑的霸王弓,信手抽出三支精鐵鍛造的重箭。
戰事平息後,他便特意請軍中匠人鑄了三百支這樣的箭。
雖仍不能完全契合這張古弓的勁道,卻已足以承受其迸發的巨力。
挽弓,搭箭。
動作流暢如行雲流水。
洶湧的真氣順著弓身灌注箭鏃,與空氣劇烈摩擦,迸出幾點轉瞬即逝的火星。
弓弦被一寸寸拉開。
“嗖——”
三支鐵箭離弦激射,宛若驚電裂空,在昏蒙的天水之間拖出三道澹白的虛影。
尖嘯的破風聲驟然撕開江麵的寂靜。
箭鋒所向,連下方的江水都被無形的氣勁劈開一道凹陷的波痕。
刹那間,整艘船上的人麵色劇變。
“敵襲!”
驚惶的呼喊被洶湧的浪濤聲吞冇。
遠處江麵上,三道刺眼的流光撕裂空氣,疾射而來。
箭矢旋轉交纏,捲起狂亂的渦流。
眾人耳中嗡鳴驟起,瞬間陷入無聲的窒息。
童守明瞳孔驟然放大,臉上血色儘褪。
那一瞬,他四肢如被冰封,僵在原地無法移動分毫。
此時,船艙內陡然掠出一道身影。
那是個提槍的年輕人,眉目清朗,額前一縷黑髮隨風輕揚。
童守明望向青年,心底稍安。
這是族中晚輩,早年曾在少林習武,此次專為護他周全而來。
青年振腕出槍。
槍鋒如蛟龍出海,掀起一道澎湃氣勁,咆哮著向前撲去。
可僅僅一息之間,氣勁便被箭矢從中劈開。
青年神色驟變,失聲道:“罡氣境!”
話音未落,三支箭矢彷彿活物般倏然分開,攜著穿雲裂石之勢直取童守明。
“嗤!”
精鋼箭簇帶著千鈞之力,瞬間將童守明的身軀撕成碎片。
血霧瀰漫半空!
餘下兩支箭矢忽地轉向,射向鄭章。
儘管駱尚誌曾譏其為庸碌之輩,實則不然。
能被派遣至此,擔任副總兵之職,至少一身武藝絕非泛泛。
鄭章連退數步,猛然抽出身旁的宣花大斧,怒吼著迎頭斬落。
“鏗!”
火星迸濺如雨。
一支鐵箭被斬飛,鄭章橫斧護在身前。
“轟!”
箭矢撞上斧刃,爆出尖銳的金鐵交鳴。
磅礴巨力壓得他臟腑幾欲碎裂,氣血翻騰上湧。
“噗——”
鄭章猛地噴出一口鮮血,麵色慘白,踉蹌後退。
雙腳踩過甲板,踏出陣陣悶響。
那一瞬,整艘巨船竟被這股駭人慣性帶動,向後倒滑數丈,船身劇烈搖晃。
伴隨一聲脆響,精鐵箭矢當空炸裂,鄭章也被殘餘勁力震得彎身倒飛。
他整個人撞穿船艙隔板,發出一聲轟然巨響。
遠處江麵的船頭。
蘇清風微微揚眉,露出訝色:“倒還有兩下子。”
“那便再試一招!”
一聲輕笑,箭壺中的箭矢已被他信手拈來。
刹那,十支箭離弦而出。
其勢迅若驚雷,裹挾著摧枯拉朽的烈風。
平靜的湖麵被箭鋒撕開,巨浪轟然倒卷。
鄭章方纔穩住身形,瞳孔驟然收縮。
一支箭在他眼中急速逼近,直至占滿整個視野。
旁側那青年挺槍欲阻,可槍尖方遞出,一股磅礴如山的威壓已轟然撞至。
“轟!”
青年手中長槍應聲而斷,數支箭矢接連貫胸而過。
與此同時,鄭章眉心綻開一點猩紅,整個人僵直地向後倒下。
蘇清風含笑放下手中霸王弓,語氣閒適:“倒是比預想中還輕鬆些。”
他隨手抽出昔日剿滅三山劍派時所得的那柄製式長劍,腕間輕轉。
十餘柄長劍倏然飛射,齊齊釘入巨船船身。
蘇清風拍了拍手,悠然道:“該回了。”
法子雖不算精巧,管用便好。
他**船首,身後披風在江風中扯得筆直。
船身在真氣牽引下破浪而行,江水翻騰著向兩側排開,白浪如雪。
……
嶽州,三山劍派。
身為一方劍道魁首,其氣象自是不凡。
門派依三座劍形險峰而建,故得“三山”
之名。
雖劍主宋無殤已殞,三山劍派並未傾覆,隻是近來行事收斂許多。
門下**逾千,此前在長陽縣折損的,不過其中部分長老與精銳。
山道之下,蘇清風緩步而至。
落日將沉,將他身影在地上拉得悠長。
身後靜立著上百鎮武衛,人人麵凝寒霜,殺意凜冽。
這場征伐磨礪的不僅是蘇清風,亦是他麾下這支鐵衛。
望向前方巍然矗立的門派樓觀,蘇清風輕聲一歎:“可惜了這百年基業。”
話音落下,他舉步登山。
行至山腰,值守的三山劍派**厲聲喝道:“來者止步!此乃三山劍派山門!”
喝聲未絕,他已瞥見蘇清風身後那一片肅殺的身影。
“是鎮武衛!”
另一人失聲驚呼,麵色驟變。
蘇清風平靜望去。
目光如無形刀鋒掃過。
“嗤——”
十餘名**頭顱齊飛,鮮血噴湧如泉。
鮮血如溪流般沿著石階蜿蜒而下,染紅了山道。
山頂的警鐘驟然震響,一聲接著一聲,渾厚而急促,彷彿有無數柄利劍在鐘聲裡嗡鳴。
蘇清風帶著人踏上最後一級石階時,眼前開闊的廣場上已經黑壓壓站滿了人。
數百名揹負長劍的**肅然而立,鴉雀無聲。
隊伍最前方,是六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為首那人尤其瘦削,白髮披散,宛如一株枯鬆。
蘇清風的手隨意地搭在刀柄上,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這般陣仗,倒像是專程候著常某。
實在令人意外。”
前排那最蒼老的老者向前邁出一步,微微欠身:“老朽宋勝海,忝為三山劍派大長老,見過常大人。”
蘇清風點了點頭,笑意裡透出幾分瞭然:“果然是有備而來。”
宋勝海拱手,聲音低沉而懇切:“常大人,三山劍派從未有意與您為敵,何至於步步緊逼?我等願即刻封山,從此不同外界往來,隻求一片清淨。”
蘇清風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褪去,目光轉冷:“無意為敵?宋無殤做下的事,你真能推說不知?”
宋勝海頓時無言。
身為門派大長老,那樣的事他豈會不知。
不是冇想過遠走,可三山劍派數百年的根基在此,何況湖廣境內早已遍佈朝廷兵馬與鎮武衛的耳目,插翅難逃。
“還是說,你們真以為與亂軍往來的勾當,能永遠瞞天過海?”
蘇清風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明麵上你們站在朝廷這邊,可叛亂初起時,你們便在暗中襄助李文貴。
若以為這一切能做得神鬼不覺,那未免太小看鎮武衛了。”
至忠似奸,至善近惡。
先前不動,不過是李文貴新死,湖廣局勢未穩,無暇他顧罷了。
蘇清風輕輕笑了一聲,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其實知不知道,如今都已不要緊。
本官需要一個了結此事的由頭,隻能怪你三山劍派,恰好在此時此地罷了。”
宋勝海長長歎了口氣,再抬頭時,臉上所有遲疑與懇切都已消失,隻剩下一片冰封般的決絕:“既然如此……今日隻好得罪了。”
他猛然暴喝:“結陣!”
身後數百**齊聲應和,長劍出鞘之聲連成一片清越的龍吟。
廣場之上劍氣縱橫,無數柄長劍受真氣牽引,淩空而起。
宋勝海單手捏訣,身後長劍隨之劇烈震顫。
那張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他厲聲喝道:“劍起!”
另外五位長老同時動作,指訣變幻。
磅礴的劍氣轟然爆發,彙聚成流。
空中懸浮的長劍彷彿被無形之手操控,首尾相接,化作一條由寒光與鋒芒組成的狂龍,盤旋呼嘯,直指蘇清風一行人。
蘇清風眉峰微挑:“巴山劍法?”
宋勝海聲音裡淬著寒意:“常大人,得罪了。”
話音未落,劍氣已化作一條猙獰的狂龍,自半空俯衝而下,所過之處,空氣發出被割裂的尖嘯,數十丈的劍光長龍轉瞬即至。
蘇清風隻淡淡瞥去一眼。
“鏘!”
一聲刀吟驟然炸響,竟將那漫天劍嘯都壓了下去。
磅礴無匹的刀意隨之瀰漫,彷彿無形的山嶽鎮落,將四周空間牢牢鎖住。
天地間的氣息被那刀意瘋狂攫取,彙於一線。
刀光,快得超越了目力所及。
隻看見一道璀璨奪目的十字形光華,在劍龍的核心處驟然綻放。
“轟隆!”
劍氣凝成的長龍應聲崩解,無數柄組成劍陣的長劍寸寸斷裂,碎片如雨紛飛。
“噗——!”
佈陣的三山劍派**齊齊噴出鮮血,心神遭受重創,更有甚者,被那殘餘的霸道刀氣侵入體內,周身筋脈儘碎。
“宗師之境?!”
宋勝海心中駭浪翻騰,握劍的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手腕淌下,整條手臂不受控製地顫抖。
但他旋即否定了這念頭——若真是宗師親臨,自己絕無半分生機。
他望向那道已然收刀歸鞘的身影,一股深切的無力與蒼涼湧上心頭。
差距,竟如天淵。
苦練多年的劍陣,竟抵不過對方隨手一刀。
悔恨如毒蛇啃噬他的心。
若三柄鎮派神劍俱在,何至於此!
宋勝海劇烈咳嗽,嘔出一大口淤血,精氣神彷彿瞬間被抽空,麵容肉眼可見地枯槁下去。
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哀鴻遍野的門人,悲愴滿溢。
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蘇清風神色漠然,目光落在宋勝海身上,語氣平靜無波:“自行了斷罷。”
“本官可允你們留個全屍。”
“哈哈哈!”
宋勝海陡然爆發出一陣淒厲長笑,悍然拔劍,身劍合一,化作一道決絕的流光直刺而來,“老夫不服!”
蘇清風足尖一點,身影倏忽消失,如同鬼魅掠過虛空。
宋勝海前衝的身形陡然凝滯在半空,彷彿時間靜止。
下一刻,他的軀體自中軸線整齊地裂開,分為兩半,頹然墜地。
“長老——!”
殘存的三山劍派**目眥欲裂,悲憤的怒吼聲中,不顧一切地挺劍撲上。
蘇清風唇間吐出兩個字,冰冷如鐵:“滅門。”
“遵命!”
身後傳來震天動地的齊聲應和,殺意沖霄。
頃刻間,蘇清風的身影已冇入殘存的劍陣之中,刀光再起。
無數黑衣鎮武衛緊隨其後,拔刀出鞘,如黑色潮水般湧上山門。
鮮血,很快便浸透了青石階,順著台階蜿蜒流淌,將一路山石染成刺目的暗紅。
……
兩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