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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蒼完瞳孔驟縮,身形欲退,卻快不過那抹寒芒。
刀落,頭飛。
人頭滾落桌角的刹那,整座酒樓死寂無聲。
眾人倒抽一口涼氣,林燕青拍案而起:“蘇清風!你竟敢當眾行凶,濫殺無辜!”
“此乃草菅人命,無法無天!”
“來人——”
話音未落,刀光再起。
席間頓時大亂。
“快叫護衛!”
“動手!”
蘇清風厲聲喝道:“逆賊猖狂,竟敢襲擊鎮武衛!”
半空中流光一閃。
林燕青倉皇後退,卻覺一股死寂刀意籠罩周身,如墜冰窟。
“不!”
他眼中,一道刀鋒急速逼近。
快得不及瞬目。
“砰!”
護體罡氣應聲碎裂,刀光貫體而過。
“逃!”
張希臨撞開屏風,奪門而逃。
酒樓內頃刻亂作一團。
誰也未料到,這位鎮武衛竟真敢在靖州城內暴起**——連李文貴平日都要容讓三分,他們今日若知如此,又豈會隻帶這些護衛?
各家家仆紛紛撲上,試圖攔阻那道索命的身影。
蘇清風麵無表情,眼底卻凝著一線寒光。
他驟然向前踏出一步,身形如遊龍擺尾,速度似狂風過境。
刀光閃過,與數名護衛交錯的一瞬,幾名立在原處的護衛已四分五裂。
餘下幾人倉皇奔至門邊,一柄森冷的斷魂刀卻已橫在眼前。
蘇清風漠然掃視著那四張驚惶的臉,聲音平直:“回去坐下。”
幾人脊背發涼,又怒又懼地退回原處。
“常大人……您這究竟是何意?”
“我們幾家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蘇清風瞥了說話之人一眼,語氣依舊冷淡:“再囉嗦一句,連你一併斬了。”
劉正山喉頭一哽,話堵在口中。
蘇清風隨意在一張太師椅上坐下,取出一塊布,緩緩擦拭刀身上的血跡。
堂中一片死寂。
過了許久,他纔再次開口,聲調平穩:“那三家的產業,你們可以平分。
但除了先前談好的條件,每家另備五十萬兩。”
餘下幾人皆是一怔。
目光掃過地上尚未收拾的屍首,心中五味雜陳。
蘇清風忽然抬起頭,視線如冰錐刺向眾人:“當然,還有第二條路——今夜你們全都死在這裡。”
“我敢說,天亮之後,你們各家連一條看門狗都不會剩下。”
“不殺你們,不過是嫌事後收拾起來麻煩。
如今民生待複,還用得著你們,並非我怕了誰。
若有人覺得是我膽怯,大可以試試。”
他將刀“啪”
一聲拍在桌上,震得杯盤輕響:“看看是你們的脖子硬,還是我這口刀硬。”
……
酒樓之中,四大世家的人早已離去。
空闊的大堂裡,十餘名鎮武衛正沉默而利落地清理著現場。
血跡尚未拭淨,蘇清風卻視若無睹——沙場白骨見得多了,這點猩紅又算得了什麼。
他安然坐在太師椅中,就著桌上未撤的菜肴,從容舉箸。
唐琦侍立在側,望瞭望窗外漸沉的夜色,躬身低問:“大人,今日放他們走,恐怕日後會暗中生事。”
這些畢竟都是世家之主,何曾受過如此折辱。
蘇清風看他一眼,擱下筷子,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放心,至少眼下他們不敢。”
“這些人不蠢。
如今靖州城裡駐著朝廷八萬兵馬,他們還冇糊塗到那份上。”
“若是太平年月,朝廷或許還要顧忌幾分。
但他們與李文貴勾結之事證據確鑿,湖廣局勢初定,此時若還敢明著作亂,那便是將臉湊到朝廷的刀口上了。”
蘇清風鼻腔裡溢位一聲短促的冷笑,言語間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與那三家倒下後空出的肥厚家業相比,他們先前被迫吐出的那點油水又算得了什麼?這群人,最知道怎麼權衡得失。”
“世人哪個不追逐利益?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更是如此,他們眼裡何曾有過朝廷,裝著的從來隻有自家那一姓一氏的榮辱興衰。”
“無利可圖之事,他們半隻腳也不會往前邁。”
他先前所斬的三人,皆是城中勢力最為煊赫的三姓家主。
頂梁柱驟然崩塌,族內頓時陷入無主的混亂。
為了爭奪那家主之位,各方必定傾軋不休,哪還有餘力顧及外頭的**?剩下那四家,眼睜睜看著如此龐大的利益擺在眼前,若能按捺得住,他倒真要對他們刮目相看了。
內裡紛爭不休,外頭強敵環伺,**火併**已是註定!
這便是他擺在明處的計策,即便那幾家看穿了其中關竅,也尋不出第二條路可走。
蘇清風順手抄起案幾上的酒杯,仰頭飲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再者……看著他們像野狗般互相撕咬,不也是樁趣事麼?”
“那三家的根基紮得深,就讓他們慢慢去鬥,去耗。
等他們自己鬥得筋疲力儘,自然也就冇那份閒心再來尋我們的晦氣。”
“隻要靖州城這‘五姓七族’開了頭,湖廣其餘州府的世家大族,便好處置得多了。”
他真正的目標,何止是眼前這幾家?他要懾服的,是遍佈湖廣的無數豪強。
連靖州為首的這些地頭蛇都已低頭,其他世家若敢不從,得罪的便不止是朝廷,更是將整個靖州的門閥都推到了對立麵。
蘇清風用巾帕拭了拭唇角,起身朝外行去,走到門邊時,腳步微頓,留下意味深長的一句:“那四家動手之後,記得……給那敗落的三家,留幾縷香火。”
唐琦眼中精光一閃,立刻領會了其中深意,臉上浮現出心照不宣的笑意,躬身應道:“大人的意思,屬下明白了。”
……
次日清晨,
四大世家便各自遣人,送來了整整五十萬兩的銀票。
隨銀票一同呈上的,還有湖廣各處的一些田產地契。
無論何時何地,土地總是最根本的命脈,對尋常百姓而言,尤其如此。
如今這世道,官紳與世家大肆侵吞良田,土地兼併之風愈演愈烈。
倘若那些走投無路的流民能有幾分薄田、幾**命糧,又何至於**得硬而走險,去跟隨那些**叛軍**?
可悲又可笑的是,他們一旦**起事**,最先遭殃、承受戰亂苦痛的,往往還是與他們出身相同的貧苦百姓。
那些高門大族,深宅大院,反倒未必傷及根本。
蘇清風從精緻的錦盒中取出半數銀票,轉頭看向侍立一旁的唐琦,吩咐道:“速以飛鷹傳訊袁大人,就說查獲贓款百萬兩,需押送入宮,進獻陛下,請他派遣可靠人手前來接應。”
“至於剩下的這五十萬兩……”
他略一沉吟,“便給駱將軍送去吧。”
蘇清風抬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心底掠過一陣實實在在的肉痛。
好不容易纔湊足兩百萬之數,左分**,最終能留在自己手中的,竟隻剩這區區五十萬兩。
不過這番懊惱也隻是轉瞬即逝。
他知道,陛下那一份,此番是無論如何也短缺不得的。
會辦事的人,才堪大用。
捨得之間,方見天地。
兩百萬銀錢於他而言不過杯水車薪,遠不足以叩開宗師之門。
先撒些香餌出去,宮裡那位自會循味而來——唯有如此,他才能在這潭深水裡穩穩握住自己的那份。
江風浩蕩,三江兩岸的浪頭拍碎了不知多少沉冤。
嶽州地界,蒼茫水天之間,一艘巍峨钜艦正破浪而行。
船頭劈開白沫,桅杆上那麵“鄭”
字大旗在風裡扯得筆直,獵獵聲如戰鼓。
甲板四周肅立著鐵甲森然的兵卒,刀槍的冷光映著水色,人人麵如寒霜。
船首處,兩人對坐於案前。
左側那位身著深鐵甲冑,膚色黝黑,身形魁偉如山,正是鄭章。
他原任宣府副總兵,此番加授五軍都督府僉事,調任江西副總兵,明麵上是協理駱尚誌平定亂局,實則朝野心照不宣——湖廣既平,江西若再定,那駱尚誌便足以憑此累功封爵。
這般潑天的功勞,早引得無數目光灼灼。
文官清流們豈容一個年輕將領如此青雲直上?軍權每重一分,他們的襟袍便緊一寸。
對座之人身著禦史袍服,鬚髯修潔,氣質溫文,乃是都察院左僉都禦史童守明。
他徐徐端起茶盞,啜了一口,方緩聲問道:“再有一日,便該到靖州了吧?”
鄭章一手按著腰間刀柄,望向江心翻湧的濁浪,嘴角扯出個譏誚的弧度:“區區草寇流民,駱尚誌竟在湖廣耽擱了三月,終究是嫩了些。”
他喉間滾出一聲冷哼,“亂民敢揭竿,便該誅儘九族!殺到他們膽裂,天下自然太平。
那李文貴若不是仗著外戚身份,連個屁都算不上!”
江風撲麵,他胸中意氣更盛:“若換作我,湖廣之亂,一月足矣!”
童守明撫須而笑,眼底掠過一絲瞭然:“駱將軍年少,自然不及鄭將軍老成謀國。
此番江西之事,有將軍坐鎮,定能速戰速決。
待凱旋返京之日,隻怕將軍便要步步登雲了。”
童守民眼簾微垂,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宦海浮沉,講究的便是你捧我抬。
立於朝堂時,參奏彈劾是禦史的本分,若不然這官職便形同虛設。
可一旦走下那玉階,處世之道便須換一副麵孔。
鄭章顯然對這番話頗為受用,朗聲笑道:“童大人此番南下若有用得著鄭某之處,儘管開口。”
童守民眼底掠過一抹笑意。
他要的正是這句承諾。
雖說呈報的文書裡寫著,司禮監唐公公與禦史呂武是死於亂軍之中,可**究竟如何,誰又說得清?此去湖廣,查明二人**隻是其一,另一樁更要緊的差事,是離京前楊老親自交代的——務必取回嚴秉承留下的那件東西,並尋機了結蘇清風。
要辦成這些,離不開眼前這位鄭將軍的助力。
兩人目光一碰,彼此心領神會,麵上皆浮起笑意。
“鄭大人,請用茶。”
童守民執壺,為鄭章斟上一杯熱茶。
……
他們並未察覺,遠處蒼茫的江麵上,正有一葉扁舟悄然破浪而來。
船尾有人搖櫓,船頭則坐著另一人,膝上橫著一柄烏沉沉的斷魂刀。
蘇清風緩緩睜眼,望向霧氣中漸漸顯出輪廓的巨船,嘴角微揚。
“時辰倒是趕得正好。”
身後搖船的唐琦望著那巍峨的官船,手心沁出冷汗,心中七上八下。
大人行事是越發膽大了!
那可是副總兵的座船,上麵還載著都察院的左僉都禦史,倘若今日之事走漏半點風聲,後果不堪設想。
可不知為何,他心底除卻惶恐,竟隱隱竄起一絲壓抑不住的亢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