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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李文貴臨終吐出那句話時,他便已瞭然。
二十餘歲的指揮使?縱是朝中那位權勢滔天的大人物,當年也未曾晉升得如此迅疾。
莫說文官集團必將嘩然,隻怕深宮裡的那位,心中也難免生出彆樣思量。
蘇清風卻隻是低笑一聲,側目瞥了眼手中那顆頭顱,語氣平淡無波:“頭已斬下,多想無益。”
駱尚誌搖頭,報以一絲無奈的苦笑。
但他心下已決意,回去後便要給幾位故交修書,設法在朝中斡旋轉圜一番。
此時,一名將領踏著泥水匆匆前來,向駱尚誌稟報戰後諸項事宜。
晨光初現時,眾人方纔停歇。
李文貴的死訊傳來,餘下的戰局果然順暢了許多。
失去主心骨的亂軍頓時化作一盤散沙,再難凝聚成勢。
然而這勝利也帶來了新的難題——這些叛軍本是四方糾集而成的鬆散同盟,昔日全憑李文貴一人鎮住場麵;如今盟主既歿,各路頭目便紛紛自立門戶。
有人占據山嶺稱王,有人侵擾村鎮劫掠,更有三五成群向鄰近省份流竄。
多則數百,少僅數十,雖不成規模,卻攪得地方不寧。
朝廷大軍雖眾,總不能調遣上萬兵馬去追擊幾百流寇。
因此這些時日,鎮武衛上下忙得幾乎無法喘息。
湖廣一帶的鎮武衛體係已近癱瘓,隻得臨時征募人手,勉強重建秩序。
靖州城下,駱尚誌勒馬遠眺。
那座巍峨城池矗立在薄霧裡,正是李文貴昔日盤踞的根基。
拿下此處,湖廣的動盪便可真正畫上句號。
他側首對身旁的蘇清風笑道:“常大人,一同進城吧。”
“好。”
蘇清風還刀入鞘。
三個月的軍旅生涯在他身上刻下了痕跡,昔日那點青澀已褪去,眉目間凝著沙場淬鍊出的冷硬氣度,竟透出幾分迥異於前的凜冽。
黑色披風在風中翻卷,身後數百錦衣肅立如林。
駱尚誌一振韁繩,策馬向前,揚聲道:“入城!”
蘇清風隨之跟上,卻不著痕跡地落後半個馬身。
大軍如暗潮般緩緩湧過城門。
靖州城內的鎮武司衙署裡,蘇清風大步走入,將佩刀隨手擱在案邊,接過唐琦奉上的茶。
“情形如何?”
他坐下問道。
唐琦招手示意,一名鎮武衛捧來一隻錦盒。
“大人,這些是從李文貴住處搜出的。”
唐琦低聲道,“裡頭有三十萬兩銀票,其餘多是和朝中官員往來的書信。”
他略作停頓,麵上浮起疑慮:“但屬下覺得……這些東西像是他故意留給我們的。”
太輕易了,輕易得令人不安。
蘇清風含笑接過,信手拆開一封掃了幾眼,嘴角笑意更深:“自然是故意的。”
“這人臨死前,還不忘給我挖個坑。”
這些鐵證雖在,真要撼動那盤根錯節的勢力卻非易事,稍有不慎反會引火燒身。
至多碾死幾隻螻蟻罷了。
蘇清風將銀票取出,遞向唐琦:“送去駱將軍處。”
湖廣一帶早已滿目瘡痍,民生凋敝,四處可見流徙的饑民。
若等朝廷賑銀撥下,不知要待到何年何月。
若不先行安撫,再有人暗中挑撥,動盪必會再起。
蘇清風忽而蹙眉:“隻這些?”
李文貴麾下兵馬劫掠州縣、搜刮官倉,豈會隻得這點錢財?
唐琦搖頭:“眼下隻搜出這些。
靖州城內幾乎翻遍,銀兩卻寥寥無幾。”
蘇清風默然沉思。
他瞥了眼匣中密信,轉頭道:“你先去忙罷。
提幾名亂兵,仔細審問。”
“是。”
唐琦躬身退下。
***
皇城郊外,一處莊園小亭中。
王文衍望見來人,捋須笑道:“楊大人許久未來了。”
楊合修快步走近,拂衣坐下。
王文衍為他斟了新茶,推盞輕笑:“嚐嚐今春的茶。”
楊合修淺啜一口,頷首道:“清冽甘醇,好茶。”
“楊大人歸時不妨帶些。”
王文衍又添半盞,似隨意問道,“聽聞湖廣之亂已平?”
楊合修麵色倏地沉了沉,緩緩點頭。
王文衍觀他神色,含笑又問:“既已平定,戶部該撥撫銀了吧?”
楊合修舉杯的手微微一滯,歎道:“戶部空虛,至多湊得出三十萬兩。”
王文衍拈子輕落棋盤,笑而不語。
戶部既無銀,便隻能由內庫出了。
他轉而問道:“今日朝堂喧嘩如市,所為何事?”
楊合修嘴角浮起一絲淺笑:“折了兩名監軍,其中一人是禦史。”
王文衍麵露訝色。
“朝廷欲如何處置?”
楊合修執起一子,徐徐落下,抬眼看他:“王大人今日怎對這些事上了心?”
王文衍笑瞥他一眼:“不過閒聽風雨罷了。”
楊合修指尖輕叩棋枰,緩聲道:“監軍身死,自然要查個水落石出。”
朝廷決議增派一員將領,協同江西平亂事務,同時都察院亦將遣人赴湖廣查辦監軍身亡一案。
王文衍目光落在棋盤上,聲音低緩:“楊大人,真是好一手棋……”
時光悄然流轉,三日已逝。
靖州城破之後,叛軍防線徹底瓦解。
殘部且戰且退,儘數撤入江西境內。
夜深星繁,靖州府衙內燭火通明。
駱尚誌端坐主位,眉間深鎖,憂色難掩。
蘇清風**一側,安然品茶。
駱尚誌揉了揉額角,沉聲問道:“常兄,你當真毫不憂慮?”
蘇清風抬眼看他,嘴角浮起一絲淡笑:“不過多來一位副將罷了,何須掛心。”
駱尚誌望向門外夜空,輕歎道:“來者恐非善類。”
“如今形勢本一片大好,忽然又添將領,分明是要分我兵權。”
“眼下正是乘勝追擊的良機。”
他頓了頓,語氣裡透出不屑,“朝中有數的良將屈指可數,那鄭章玩弄權術倒是嫻熟,論兵法卻近乎無知。”
“自然,比起那些烏合之眾的叛軍,還是強上些許。”
如駱尚誌這般從沙場掙得功名的將領,向來瞧不起那些倚仗門蔭、庸碌無能的紈絝。
蘇清風緩緩擱下茶盞,語調平靜:“若讓他中途喪命,一切麻煩不就迎刃而解。”
“什麼?”
駱尚誌愕然瞪目。
他豈會不明白蘇清風言下之意,可這般行事也太過駭人。
駱尚誌急忙勸道:“常兄,兩名監軍纔剛身亡,若再死一位將領,你我如何說得清楚?”
“說清?”
蘇清風神色澹然,“何必說清。”
“人是死在江湖門派手中,與我們何乾。”
他目光冷冽,如寒霜覆刃。
既然朝廷喜歡派人前來,那便看看,究竟能派來多少人。
蘇清風看向駱尚誌,微微一笑:“駱將軍隻需專心平亂,這些瑣事不必過問。”
言罷,他轉身邁步,徑直出了府衙。
蘇清風穿街過巷,來到城中酒樓。
李文貴占據靖州期間,並未大肆破壞,城中治安反倒比許多州府更為井然,民生亦未受太**及。
此刻酒樓之內,靖州各家世族的家主已齊聚一堂。
叛軍雖聲勢浩大,真正承受動盪的始終是尋常百姓。
恰如那句老話: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朝代更迭如潮水般漲落,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門閥卻始終屹立不倒,這其中的緣由,自然深不可測。
百年的皇權或許會傾覆,千年的世家卻自有其延續之道。
即便是手握權柄的李文貴,在時機尚未成熟時,亦不敢輕易觸動這些龐然大物。
非是不願,而是不能——他需要後方穩固,甚至在某些時候,還不得不仰仗他們的力量。
靖州城作為湖廣的直隸州府,其富庶與氣象遠非尋常州府可比,而紮根於此的世家豪族,勢力自然也更為雄厚。
城中素有“五姓七族”
之說,這張、劉、林、孟、周等家族,其影響力早已超越靖州一城之地,如蛛網般蔓延至湖廣各處。
當蘇清風踏入廳堂時,所有目光瞬間彙聚於他一身。
幾分打量,幾分探究。
這位便是近來在鎮武司中聲名驟起的神龍衛?三個月的風霜磨礪,洗去了他臉上最後一絲青澀,如今端詳之下,已難辨真實年紀。
蘇清風目光如刀,掠過在場每一張麵孔,隨即坦然於主位落座,冇有半分寒暄贅言:“今日請各位前來,隻議兩事。”
“其一,李文貴作亂,爾等世家皆有牽連。
過往之事我可以不深究,但各家需出銀二十萬兩,以充國用。”
“其二,你們巧取豪奪、兼併侵吞的民田,必須悉數歸還原主。”
“話已說完。
誰讚同,誰反對?”
語畢,他順手端起案幾上的茶盞,垂眸輕啜,不再言語。
一片死寂。
整座酒樓彷彿驟然被抽空了聲音。
眾人麵麵相覷,看似平靜的表象之下,怒意如暗流洶湧。
下首處,一位身著玄色長袍、銀髮如雪、手扶鳩杖的老者緩緩起身,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卻清晰:“常大人所言,請恕老朽難以附議。”
“所謂叛亂牽連,我等實為受害之人啊。”
老者手中的柺杖輕輕點地,言語間滿是冤屈,“至於侵占民田之說,更是子虛烏有,純屬構陷。”
“那些天殺的叛軍匪類,劫掠我家資財無數,至今未能追回,還望大人明察,為我等做主伸冤。”
發言者正是周氏族長周蒼完,他在一眾世家中德高望重,周家亦是勢力最為顯赫的一家。
他這一開口,席間眾人神色稍鬆,眼底掠過一絲心照不宣的讚許。
薑終究是老的辣。
緊接著,左側座中,林氏家主林燕青也起身拱手,聲調懇切:“常大人,周老族長所言,字字句句皆是我等肺腑之聲。”
城中連日施粥,我等深知朝廷不易。
蘇清風雙眼微眯,寒意自齒間滲出:“看來諸位是打定主意,一文也不願出了。”
席間無人應答,隻餘一片沉默。
周蒼完緩緩落座,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忽然開口:“若常大人當真急用銀錢,我等倒也並非不能相助。”
他伸手提起案上酒壺,道:“此壺中酒,一盅值一千兩。”
“大人能飲多少,我們便給多少。”
“隻是——不可運功化解。”
蘇清風抬眼看向他,目光如冰:“你叫周蒼完?”
周蒼完一怔,點頭:“正是,有何不妥?”
“哼!”
蘇清風冷笑,語聲陡然森厲,“蒼完……蒼完!”
“當今天下乃是大蒼,你卻取名‘蒼完’,豈不是咒我朝早日終了?”
“你究竟是何居心,要反不成?”
蘇清風驟然暴喝,聲震梁柱。
“鏘——”
腰間斷魂刀應聲出鞘。
一道雪亮刀光如電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