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黑袍在風中翻卷如旗,刀鋒上的血珠接連墜地,在石板上濺開暗紅的花。
“咚”
一聲悶響。
一件東西被他隨手拋進屋內,滾了幾圈停在眾人腳邊——是顆頭顱。
鐵刀堂堂主雙目圓睜,瞳孔裡凝固著死前最後一刻的驚駭,彷彿看見了地獄本身的模樣。
廳堂裡呼吸一滯。
宋無殤緩緩吸了口氣,強作鎮定地開口:“常大人,這是何意?”
“何意?”
蘇清風的目光像冰錐刺來,“十萬兩銀子,拿著不燙手麼?”
眾人臉色霎時慘白,紛紛避開視線。
最後那點僥倖,此刻徹底熄滅了。
宋無殤起身長揖,聲音發苦:“我等也是身不由己。
家小皆被扣作人質,是那位呂禦史逼我們走的絕路。
若非如此,斷不會……”
“我知道。”
蘇清風平靜地點了點頭。
宋無殤肩頭微鬆,語氣帶上幾分懇切:“大人既知內情,當能體諒我等艱難。
為了至親骨肉,實在彆無選擇。”
“關我何事?”
蘇清風拖刀向前,刀尖在青石上刮出刺耳的銳響。”你們為家人背叛,是你們的選擇。
但你們的行徑,要害死的是城中數萬百姓,是前線十多萬平亂的將士,是湖廣幾十萬條人命——”
他頓了頓,聲音沉如鐵石。
“也會害死我。”
“站在你們的立場,或許無錯。
但站在我的立場,你們犯的是死罪。
既然人是我招來的,門戶,理應由我來清理。”
話音落下,滿堂死寂。
宋無殤的臉漸漸陰冷下來:“常大人,這是不留餘地了?”
“姓常的,彆太猖狂!”
毒蟲穀主嚴商厲聲打斷,一把扯下腰間葫蘆。
塞子拔開的瞬間,黑霧般的蟲群嗡然湧出,密密麻麻撲向門外。
宋無殤瞥了嚴商一眼,眼神晦暗不明。
刀光就在此刻揚起。
蘇清風一刀揮出。
熾烈的刀鋒上燃燒著純陽真火,漫天毒蟲頃刻間化作飛灰。
嚴商雙目圓瞪,又驚又怒:“我的蠱蟲!”
宋無殤長劍出鞘,清聲喝道:“動手!”
事已至此,唯有死戰。
便在此時,那位始終沉默如影的長天幫大長老驟然發難,一掌重重印在一位罡氣境幫主的後心。
一擊得手,他毫不遲疑,身形疾退,高聲道:“常大人,屬下是長天幫大長老!”
話音未落,他已閃至蘇清風身後。
“哇——”
那位遭襲的罡氣境強者猛地噴出一口鮮血,麵色慘白,怒視著叛逃之人,眼中幾乎噴出火來。
他雖是罡氣境修為,卻因全無防備,連護身罡氣都未及運轉。
“叛徒該死!”
眾人又驚又怒,目光齊刷刷刺向長天幫大長老。
到了此刻,誰還看不明白?今日之變,必是長天幫這群人暗中報信所致。
蘇清風瞥了一眼身後之人,冷聲道:“退下吧。”
“遵命!”
蘇清風抬眼,望向對麵眾人。
下一瞬,他的身影自原地消失。
“小心!”
“快散開!”
宋無殤暴喝一聲,手中長劍綻出滔天光華,如狂潮怒濤般傾瀉而下。
三山劍派底蘊原非淺薄,昔年在湖廣之地亦是威名赫赫的門庭。
隻因鎮派三劍遺失其二,方纔日漸式微。
此刻宋無殤手中所執,正是三山劍派僅存的名劍——無殤劍!
他一劍斬落,劍氣宛若颶風嘶吼,威勢駭人。
迴風舞柳劍!
“轟隆!”
巨響震天,整座屋宇應聲崩塌,碎木斷梁紛飛,廳中數十人皆縱身掠出。
宋無殤被震得連退數步,握劍之手顫抖不止。
他眼中掠過一絲驚悸。
方纔刀劍相交的刹那,一股磅礴巨力已排山倒海般湧來,恍如萬鈞山嶽淩空壓落,竟令他生出難以抗衡之感。
此子年紀輕輕,修為何以強橫至此?
蘇清風手中刀鋒卻無半分遲滯,人影如鬼魅般再度襲上。
刀光一閃!
“噗!噗!”
兩名先天境的門主身軀當場炸開,血霧瀰漫半空。
數道身影裹挾著罡風圍攏而來,殺意如實質般凝結在空氣裡。
一人率先出手,掌風帶著刺骨的陰寒,彷彿有黑霧在掌心翻湧。
掌印落下的刹那——
“鐺!”
蘇清風周身驟然浮現一口凝實的金鐘虛影,鐘聲震盪。
出手之人隻覺得一股狂暴勁力逆衝經脈,真氣倒灌,尚未驚愕,蘇清風已淩空旋身,一腿掃出。
腿風如雷,撕裂雨幕。
“嘭!”
黑煞宗宗主的身軀當空炸開。
刀光隨即橫曳,如冷月劃過。
嗤啦——
兩道剛剛撲近的身影驟然僵住,頸間血線迸現。
蘇清風足尖點地,兩顆頭顱滾落泥水之中。
陰影裡忽有兩道瘦小身形貼地竄出,似鬼如魅,直刺後心。
影殺門的刺客,向來隻出一擊。
“滾!”
蘇清風胸腔震動,吐氣如雷。
音波化作無形怒龍,掀翻滿地青石板,碎石激射。
龍吟般的轟鳴貫入耳膜,兩名刺客瞳孔驟縮,身形卻已不及回撤。
音浪轟然撞上,兩人如斷線紙鳶倒飛出去,體內真氣亂竄,筋脈臟腑似被巨錘搗爛,尚未落地便已昏死,撞上牆垣再無聲息。
劍鳴乍起。
宋無殤自雨幕中現身,無殤劍懸於身側,劍氣如流雲繚繞。
劍光輕飄飄掠來,似風中柳絮,卻將雨絲無聲切開。
冇有罡風呼嘯,那一劍已遞到蘇清風喉前三寸。
“今日,便請你品鑒三山劍派的‘千影分光’。”
宋無殤語氣冷寂,劍尖微顫,無數透明劍氣自虛空滋生,化作旋繞的劍刃風暴,將夜色與雨水一同絞碎。
四周罡氣境武者亦同時暴起,寒冰掌印封左路,烈焰刀光斬右肩,殺機從四麵八方合攏。
寒冰掌力所過之處,連空氣都凝出白霜。
烈焰翻騰,將半座庭院化為火海。
更有長鞭如毒蛇出洞,自詭異角度襲來。
蘇清風拖刀前行,迎戰四方之敵,凜冽刀光縱橫交錯。
狂暴的真氣在院中衝撞,周遭屋瓦儘碎,牆壁震顫不休。
塵土瀰漫!
便在此刻,一聲鐘響陡然穿透喧囂。
“咚——咚——”
那是外敵來襲的警訊。
宋無殤冰冷的臉上掠過一絲譏誚,緩聲道:“常大人,城已告急。”
“若再與我等糾纏……”
“隻怕於你於城,皆無益處。
你縱有通天之能,亦難將我等儘數留下。”
毒蟲穀主放聲大笑:“姓常的,待城門一破,便是你的死期!”
言罷,他猛地抽出一支信炮,扯響引線。
“咻——”
耀眼的焰火在空中綻開,緩緩聚成一隻猙獰蟲形。
這突如其來的訊號令周圍眾人皆是一怔。
“自尋死路!”
蘇清風目光驟寒。
刀光如瀑,傾瀉而下!
他身形似鬼如魅,融於夜色,隻在空中曳出一道殘影。
毒蟲穀主厲聲怪笑,雙臂陡然被層層疊疊的毒蟲包裹。
轉眼之間,他麵目扭曲,除了一雙眼睛,周身儘被蠕動的蟲群覆蓋。
詭譎!
可怖!
四周各派首領紛紛退避,麵露驚懼。
“毒蠱化身!”
“這是苗疆的禁傳邪術。”
嚴商咧開嘴,口中竟也鑽出細密毒蟲,聲音嘶啞如鴉:“蘇清風,你今日必葬身於此!”
蘇清風眉頭微蹙,磅礴刀氣轟然斬落。
“嗤——”
刀鋒冇入其頭顱,削去大半,無數毒蟲斃命濺汁。
然而下一刻,嚴商破損的軀體又被新湧出的毒蟲填補複原。
“桀桀桀……”
“姓常的,我這蠱身不死不滅,觸之即亡!”
蘇清風神色漠然。
瞥了眼攀上手臂的幾隻毒蟲,純陽真氣運轉,頃刻將其焚為灰燼。
他忽棄刀用拳,拳鋒綻出灼目金焰,一擊貫入嚴商胸腹。
“徒勞!我早已超脫生死——”
話音戛然而止。
嚴商雙眼驀地瞪大,驚恐嘶吼:“這不可能?!”
至陽至烈的真氣在他體內爆開,所有毒蟲發出刺耳尖鳴。
“啊——”
毒蟲穀主的慘叫淹冇在熊熊金焰之中,身影迅速被火光吞噬。
衣袍撕裂的輕響在空氣中盪開,一道細痕悄然綻開。
刹那之間,蘇清風周身迸發出奪目的金芒,整個人彷彿由琉璃與純金澆鑄而成。
他目光如電,倏然鎖向宋無殤手中那柄長劍。
宋無殤神色平靜,持劍而立。”常大人,若再纏鬥,於你我皆無益處。”
“我等也並非任人揉捏之輩。”
這柄劍喚作“無殤”
來曆非凡,有一樣極特彆的秉性——它不斬血肉,卻直傷命魂。
此處的動盪早已驚動四方,各派高手陸續趕至,黑壓壓聚了數百人,將府衙前的長街圍得水泄不通。
蘇清風冷眼掠過人群,唇邊浮起一絲譏誚。”就憑你們?”
他驟然向前踏出一步。
磅礴刀意混著真氣如江河決堤,轟然奔湧。
蒼茫刀氣沖霄而起,攪得漫天烏雲翻騰流轉,恍若天穹將傾。
雨絲懸停半空。
緊接著,雲中積蓄的雨水彷彿被無形之手牽引,自八方彙聚而來,與天地元氣交融凝結,化出成千上萬柄剔透如冰的虛刃——那是斷魂之刀,每一柄皆映著森冷寒光。
蘇清風真氣運轉,淩空一引。
數千斷魂刀應勢而落,如流星疾雨,覆蓋整座府衙。
他縱身躍起,人與刀合,彷彿萬仞山嶽崩塌壓下,乾坤之間唯此一刀。
刀落,則亡魂寂滅。
“嗤——轟!”
凜冽刀氣如潮淹冇庭院,梁柱崩摧,磚石飛濺,煙塵沖天而起。
塵霧未散,一道染血身影自廢墟中疾射而出,向著遠街踉蹌逃去。
宋無殤左臂已失,渾身浴血,麵色慘白如紙。
方纔那一刹,若非門中世代相傳的神劍自發護主,格去大半刀勢,他早已命喪當場。
宗師之境……那絕對是宗師纔有的威壓。
許多年前,三山劍派最後一位宗師坐化之際,他曾有幸得見那般氣息。
念頭剛轉,背後惡風已至。
蘇清風如影隨形追來,淩空又是一刀斬落。
宋無殤悚然回身,咬牙揮劍相迎。
劍氣如長河奔湧,真氣鼓盪。
“轟隆!”
兩股力量悍然相撞,氣浪炸開,將周遭殘垣斷石儘數掀飛。
夜色彷彿被這一刀撕開裂口。
他眼中再無他物,唯有那道劈開黑暗的刀光。
“噗——”
血光迸現。
蘇清風的身影在街巷儘頭驟然凝實。
黑袍在疾馳中鼓盪如翼。
他足尖一點,身形拔地而起,那頭名為辟邪的異獸自屋簷陰影中躍出,刀鋒在月色下劃出冷冽的弧線,直指城門方向。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