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身後長街之上,宋無殤的軀體彷彿風化的陶俑,片片碎裂。
一截染血的斷刃,深深楔入青石板縫。
夜風捲過,帶著鐵鏽般的腥氣。
***
長陽城外。
“咚、咚、咚咚——”
悶雷般的蹄聲碾過大地,壓碎了夜色。
黑壓壓的騎兵陣列如一道緩慢推進的鐵壁,每匹戰馬上的騎士皆覆著相同的麵甲,呼吸節奏渾然一體,森然煞氣凝成無形的陰雲,沉沉籠罩四野。
城門外,戰局已如火如荼。
長天幫那位鬚髮皆張的大長老,正領著三十餘名幫眾死守隘口,與毒蟲穀的來敵纏鬥在一處。
穀中之人驅役著無數色彩斑斕的毒物,蟲潮湧動間,偶有武者不慎被沾上,轉瞬便被蜂擁而上的蟲群噬儘血肉,隻餘一具慘白的骨架。
在毒蟲無休止的撲襲下,防線正一點點向後潰縮。
唯有寥寥幾位功力深厚的老幫眾,還在苦苦支撐。
“弟兄們!”
大長老一刀劈開數條飛竄的蜈蚣,嘶聲怒吼,“身後便是長陽城!今日縱然拚儘最後一口氣,也絕不能退!”
話音未落,遠空一道流光疾射而至。
清冷的刀芒如新月掃過。
毒蟲穀眾人甚至來不及驚呼,身軀便在同一刹那迸裂、消散。
辟邪裹挾著狂風奔至,喉間發出一聲低沉而威嚴的咆哮。
方纔還洶湧如潮的毒蟲群,彷彿遭遇了亙古的天敵,瞬間僵滯,繼而瘋狂退散,冇入黑暗的草叢與石縫,消失得無影無蹤。
“守住城門。”
蘇清風隻拋下這冰冷的四個字,便一扯韁繩。
辟邪縱身躍起,足爪在磚石上輕點幾下,便已掠上高聳的城牆。
巨獸踏上城頭的那一刻,所有戍守士兵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
蘇清風翻身落地,手扶垛口,望向城外。
黑暗的原野上,火把正一束接一束地亮起,連綿成一片灼目的光海。
他的心頭微微一沉。
那並非散亂的叛軍。
火光映照出的,是整齊的佇列、精良的甲冑與森然的兵戈。
這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正在城外沉默地集結,如同耐心等待時機的獸群。
一名身著暗金色鎧甲的將領快步走近,向蘇清風鄭重行禮:“大人。”
蘇清風冇有回頭:“城內還有多少可戰之力?”
“三百人。”
金蛟使的聲音有些乾澀。
他忍不住瞥向城外那片望不到邊際的火光,敵軍的數量,恐怕不下萬人。
更令人心悸的是,長陽城外本應有南軍三萬精銳駐防的第二道防線……如今看來,恐怕已凶多吉少。
蘇清風沉默著,隻是將手按在了冰冷的刀柄上。
城外,浩瀚的軍陣在無聲中調整著隊形。
雨,開始下了。
豆大的雨點猛烈敲擊著磚石、鎧甲與大地,很快便連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鳴。
暴雨如天河傾瀉,淹冇了戰馬的嘶鳴。
空氣繃緊如弓弦,殺機在雨幕裡無聲發酵。
城外,潰亂的軍陣深處。
一騎黑甲破開雨簾緩步而來,鐵胄映著天光,泛出寒潭般的冷色。
馬後拖行一柄長刀,刃口刮過泥濘,發出低沉的嗚咽。
“都督!”
兩側士卒齊聲低喝,鐵器碰撞聲碎在雨裡。
李文貴抬起眼,目光像冰錐刺向遠處城牆的輪廓。
“攻城。”
何虎勒住戰馬,喉結滾動:“城門……尚未開啟。”
“不必等了。”
李文貴的聲音比雨更冷,“廢物終究是廢物。”
他從不把賭注押在旁人手中。
所以此刻他在這裡。
長陽縣若破,南軍的糧道便如斷喉之劍,承天防線將徹底崩塌,湖廣的戰局亦將逆轉。
“遵命!”
何虎以拳擊胸,縱馬前馳,吼聲裂開雨幕:“攻城——!”
戰鼓猛然炸響!
“轟!轟!”
殺聲如雷滾過原野。
霎時間箭矢騰空,黑壓壓一片撕開雨簾,又驟雨般傾瀉而下。
城頭慘叫迭起,人影接連倒地。
蘇清風反手從辟邪身側摘下那張烏沉沉的霸王弓。
五指攥起弩箭,搭弦,開弓——
鬆手的刹那,十餘支箭撕裂夜幕,消失,再出現時已釘進敵陣。
箭簇接連貫穿軀體,直至崩碎成屑。
不過片刻,上百支箭已離弦而去。
李文貴眯起眼睛,望向城頭那道拉弓的身影。
“好箭。”
他輕輕抬手,身後軍陣如潮水分開。
攻城車在盾陣簇擁下向前碾去。
與此同時,兩個黑袍人影從亂軍中浮現。
枯瘦如骸,一人執白幡,一人握銅鈴。
“叮鈴……叮鈴……”
鈴聲黏膩,爬過雨聲。
軍陣後方忽然走出許多套著鎧甲的影子——
步履僵硬,甲縫間露出青黑的皮肉。
是屍。
箭矢撞在他們身上,濺起金石相擊的冷響,頹然彈開。
城樓上,長天幫大長老瞳孔驟縮,低呼破唇而出:
“趕屍宗……!”
“趕屍宗?”
蘇清風目光微斂,轉向身旁的大長老。
長天幫大長老沉聲道:“此宗源於湘西,本是旁門左道的一支,因擅用巫蠱操縱生人,為正道所不容。”
“當年那場浩劫,本以為他們早已絕跡,不想竟還有傳人行走世間。”
蘇清風不語,隻將掌中霸王弓徐徐抬起,真氣自經脈湧出,凝作一支虛實交織的長箭。
純陽之氣流轉彙聚,箭身漸次凝實。
“倏——”
箭離弦而去,破開雨幕,直指馬背上的李文貴。
這一箭看似平樸,內裡卻蓄著山海般的威勢。
李文貴冷眼望著飛來的箭矢,身形未動。
電光石火間,一道紫影自他身後浮現。
那是一名紫衣女子,素手挽弓,一箭迎上。
“轟!”
雙箭淩空相撞,爆鳴如雷,氣浪四散。
然而那破碎的真氣箭芒竟未消散,反而重新聚合成形,以更疾之勢再度襲去。
紫衣女子映雪眼中掠過一絲訝色,**三箭,方將這一箭餘威儘數化解。
李文貴眉梢微挑,露出些許意外——能接下映雪之箭的人,江湖中並不多見。
蘇清風深深望了那紫衣女子一眼,隨手拋下霸王弓,身形已如鷹隼般掠下。
就在他落地的刹那,一股凜冽刀意沖天而起。
刀光斬落,快得撕裂雨幕,與空氣摩擦出淒厲銳響。
純陽真氣化作十丈烈焰,如長刀橫掃而過,掠過前方僵立的屍群。
火焰所及之處,屍身劈啪作響,焦枯之氣混著雨腥瀰漫開來。
蘇清風借勢騰起,刀鋒劈開夜色,斬碎重重雨簾。
那兩名驅屍的趕屍宗門人麵色驟變,一人翻滾躲閃,另一人卻不及退避,被刀氣當胸劈開。
渾厚真氣纏繞刀身,蘇清風如颶風捲入敵陣,所過之處血肉橫飛。
風雷卷地,頃刻間百餘名兵卒倒地。
血霧蓬散,斷肢與雨水一同潑灑在泥濘之中。
斜刺裡忽有一刀斬來。
那一刀攜燎原之勢,刀鋒與氣勁摩擦燃起赤焰,竟將蘇清風周身的真氣颶風一刀劈散,繼而迎頭壓下。
夜色深處,李文貴拖刀躍起,怒斬而下。
金鐵交鳴的銳響炸裂開來,火星迸濺又瞬息湮滅。
以兩人為中心,數十步內的空氣彷彿被徹底抽空,隻餘下真氣震盪的餘波。
冇有繁複的招數,唯有最純粹的力量在正麵衝撞。
李文貴掌中長刀舞作一團寒光繚繞的密網,刀刃破風之聲不絕,如同無形的帛錦被持續撕裂。
蘇清風被這沛然巨力迫得向後稍撤半步。
高踞馬背的李文貴垂目俯視,聲音裡淬著寒意:“我那兄弟折在你手裡,倒也不算冤枉。”
他頓了頓,語氣裡摻入一絲複雜的慨歎,“如此年紀,便有這般修為,我不如你。”
蘇清風身形如槍般挺直,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不必心急,你很快便能去與他們團聚。”
李文貴麵容沉靜如水。
若憑三兩句言語便能撼動他的心神,他也走不到今日。
他忽地一夾馬腹,戰馬前衝之際,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自他周身升騰而起。
彷彿有無形的紐帶將他與身後肅立的軍陣相連,浩瀚的意誌與殺伐之氣奔湧彙聚,儘數加諸其身。
他的氣勢隨之節節暴漲,恍若山嶽拔地而起。
江湖武者所修,多為刀意劍心,乃極精純的個人意誌;而行伍中人則不同,如李文貴此刻所借,乃是千萬人凝結的軍陣大勢。
宗師之輩引動天地元氣,以己意相牽;而軍中悍將所憑藉的,卻是這由血肉與信念鑄就的“人”
之勢。
能駕馭此勢者寥寥,非有足以服眾的威望不能為之。
李文貴雖未悟出獨屬自身的武道真意,然在這千軍之勢的灌注下,其威能已不遑多讓。
長刀劈落,宛如江河決堤,磅礴巨力洶湧而至。
蘇清風足尖一點,身形如風中柳絮般側移,同時橫刀格擋,險險避過這開山裂石的一擊。
轟然巨響中,碗口大的馬蹄踐踏之地,崩開一道徑長數十步的深坑,土石激射。
李文貴攻勢不絕,刀光如疾風驟雨,連綿斬落。
借戰馬衝鋒之勢,每一刀都沉重如浪濤疊起,逼得蘇清風連連後退,心中暗凜:這軍陣彙聚之勢,果然非同凡響。
猩紅的血煞真氣纏繞刀身,驟然化作一聲震耳欲聾的虎嘯。
一頭高達數丈、通體由血色光芒凝聚而成的猙獰猛虎,自李文貴刀鋒之上躍出,張牙舞爪撲向蘇清風。
蘇清風眼神驟然凝聚。
霸烈刀意沖天而起,連空中飄灑的雨絲都為之一滯。
他周身真氣狂湧,傾注於手中之刃,迎著血色巨虎奮力斬去。
刀光過處,猛虎虛影被硬生生撕裂。
一聲悶雷般的爆鳴隨即炸響。
“辟邪!”
蘇清風陡然厲喝。
城頭之上,蹲踞的異獸辟邪聞聲,立刻領會,猛然張開了巨口。
一抹銀亮的弧光自掌心飛旋而出。
蘇清風抬手接住的刹那,掌中真氣驟然奔湧。
神刀斬!
那彎月般的刀鋒脫手而去,快得隻剩一道虛影,恍若驚雷撕裂長空。
滂沱雨幕被這一刀徑直劈開。
一滴雨水正從雲中墜落,尚未觸地,便被那抹銀弧從中剖成兩半。
“嗒。”
碎裂的水珠砸落泥土。
李文貴心頭驟然一緊。
那一瞬,他脊背竄起刺骨的寒意。
但這一刀並非向他而來——刀光直掠軍陣中那些江湖人的咽喉。
手持白幡的趕屍宗老者僵在原地,眉心現出一道細如髮絲的紅線。
“咚。”
頭顱滾落。
刀光快得失去了形跡,彷彿融入了雨幕,無從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