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我在軍中雖有個‘駱千斤’的渾號,但看大人這般臂力,怕是萬斤也不止啊。”
他麵露讚歎,不住打量著蘇清風。
蘇清風戀戀不捨地放下霸王弓,搖頭推卻:“駱將軍,此物太過珍貴。”
毫無疑問,這弓足以與圓月彎刀那般的神兵並列。
唯一的不足,是它並未配備相應的箭矢——尋常箭矢,恐怕根本承受不住這張弓的力量。
駱尚誌卻擺手道:“常大人不必推辭,請收下吧。”
“我於弓術一道並不擅長,良弓當配英雄,何況這弓與我氣質也不相合。”
這般沉重的長弓,即便以他的膂力也覺勉強,再看身旁這位常兄弟,持握起來卻顯得分外輕鬆。
“那我便愧領了。”
蘇清風含笑抱拳,將錦盒輕輕合上。
他心中暗忖,那辟邪之物莫非真能添人運勢?近來自己的運道,似乎確實順遂不少。
正思量間,院外唐琦步履急促地闖了進來,神色間帶著幾分凝重。
“大人,袁大人有信送到。”
“出事了。”
蘇清風麵色一沉,當即決定收回方纔心中所想。
“不急,慢慢說。”
他端起案上茶盞,不緊不慢地啜了一口。
唐琦先望了駱尚誌一眼,見蘇清風並無避諱之意,方低聲道:“袁大人信中提及,朝中已派監軍前來。”
蘇清風聞言一怔:“監軍?”
駱尚誌亦露出訝色。
鎮武衛此行雖未明言,實則除探查情報之外,亦暗含監軍之責。
此乃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從未有人點破。
宮中那位既真心平亂,便予駱尚誌極大自主之權,更調南軍先行赴戰。
而蘇清風到來後,從未乾涉軍務分毫,也是駱尚誌對他頗有好感的緣由——最怕外行妄斷兵事,那纔是軍中大忌。
蘇清風擱下茶盞,蹙眉問道:“可知來者何人?”
唐琦麵色有些微妙:“一位是禦史呂武,任正監軍;另一位是司禮監太監唐守義,領京營兵馬同行。”
“噗——”
蘇清風一口茶湯噴了出來,愕然道:“他們這是想做什麼?”
駱尚誌更是滿臉難以置信。
來一位監軍已夠令人頭疼,如今竟一次派來兩位。
一位禦史,一位司禮監太監,哪個都不是易與之輩。
唐琦壓低聲音:“袁大人信中特意提醒,此事乃內閣突然決議,請大人務必留心。”
“內閣稱戰事久無進展,故遣監軍前來督戰。”
駱尚誌幾乎要脫口罵出聲來。
那群老朽話說得輕巧,這場亂局豈是輕易能平定的?
蘇清風指尖輕叩桌案,目光漸深。
袁長青特意點明這是內閣突然之議,其中必有變故。
若說近日有何**,恐怕唯有湖廣佈政使嚴秉承那件事了。
蘇清風唇邊的笑意逐漸染上幾分深意。
“有趣。”
看來是有人按捺不住了。
這自然隻是他的一種推測,另一個緣由,恐怕也在於朝廷不願見駱尚誌手握兵權過久。
他轉向唐琦,沉聲下令:“即刻以飛鷹傳訊鎮武司,詳查此二人所有底細。”
“遵命!”
唐琦抱拳領命,躬身退出。
蘇清風回過身,望向眉頭緊鎖的駱尚誌,語氣輕鬆道:“駱將軍,何須如此憂心忡忡。”
駱尚誌搖頭,露出一絲苦笑:“常兄,既已至此,我便與你直言。”
“我最忌憚的,便是這些監軍之輩。
胸中實無韜略,卻偏愛處處掣肘,發號施令。”
“眼下戰局方現轉機,我隻恐他們橫加乾涉,壞了這來之不易的勢頭。”
蘇清風將杯中殘茶飲儘,讚道:“好茶。”
隨即,他拎起那柄沉甸甸的霸王弓,霍然起身,大步朝門外走去。
意味深長的話語隨著他的腳步,不輕不重地飄了回來:
“兩軍陣前,亂局之中,折損個把人……豈非尋常?”
“哈哈!”
長笑聲中,蘇清風的身影已消失在門外。
駱尚誌驟然抬眼,雙目圓睜,死死盯住那離去的背影。
半晌,他緊繃的麵容忽地一鬆,竟浮起一絲笑意。
有些事,他做不得。
但蘇清風來做,似乎再合適不過。
畢竟,鎮武衛乃是天子手中最鋒利的刀。
……
數日後,京營兵馬馳抵湖廣,於承天府外與駱尚誌所率的南軍會合。
此番自京城開拔的三營精銳,計有五萬之眾。
其中五軍營占四萬,神樞營與神機營合計一萬。
自張江陵力行革新以來,京營戰力已大有起色,如今尚未到衰弛之時。
隨軍同至的,尚有經水路趕來的巡按禦史呂武,以及司禮監隨軍太監唐守義。
不過,眼下這所有兵馬的統轄之名,仍歸於駱尚誌。
夜色漸深。
承天府衙之內,燈火通明。
駱尚誌設下宴席,權作接風。
縱使心中對這班人物有千般不滿,麵上的禮數卻須周全。
或許……他心底仍存著一絲微末的冀望。
蘇清風帶著一隊鎮武衛行至廂房之外。
目光倏然掠過庭院中靜立的兩人,他眉頭不易察覺地微微一蹙。
此二人……是何來路?
隻一瞥,他便收回視線,徑直踏入房中。
大堂之上,駱尚誌居主位而坐。
其左首是一位麪皮白淨、身著宦官服飾的男子;右首則坐著位年約四旬、蓄著短鬚、身穿緋紅禦史官袍的官員。
廳堂內,除了駱尚誌與蘇清風二人,下首還坐著幾位軍中將領。
蘇清風早已瞥見那幾張麵孔,卻隻當是瞧見了空氣。
不過是個七品言官,品階尚在自己之下,何須行禮?他對這等專事彈劾的禦史向來厭煩。
至於旁邊那位內侍,就更不必放在眼裡——司禮監裡有頭有臉的宦官屈指可數,此人顯然不在其列。
他隻隨意抱了抱拳,道:“駱將軍。”
駱尚誌原本沉鬱的神色,因他的到來緩和了幾分,起身笑道:“常大人來得正好。
這位是呂禦史,這位是唐公公。”
又轉向眾人,“這位是鎮武司神龍衛的蘇清風常大人。”
席間將領紛紛起身見禮。
蘇清風略一頷首,便自顧自落了座。
不料那禦史呂武竟主動站了起來,笑容可掬:“下官見過常大人。”
一旁的太監唐守義也隨即拱手:“見過常大人。”
蘇清風眉梢微動,心中暗奇。
這兩人的態度,倒是蹊蹺。
如此客氣周全,與他預想中的唇槍舌劍截然不同,反倒讓他一時尋不著發作的由頭。
駱尚誌遞來一個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隨即揚聲道:“諸位,開宴吧。”
席間,呂禦史屢屢舉杯向蘇清風敬酒,言辭間頗有逢迎之意。
倒是那唐太監顯得持重些,隻不時問些戰事細節。
駱尚誌揀些能說的講了,又順勢訴了一番苦處,話中虛實,自然隻有他自己知曉。
宴罷人散,蘇清風與駱尚誌踱至院中。
“你怎麼看?”
駱尚誌問道。
他一向不耐煩與文官周旋,隻覺得這些人腸子彎彎繞繞太多。
蘇清風笑了笑:“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若真是兩個庸才,內閣也不會派他們來了。”
駱尚誌點頭,低聲道:“那太監席間旁敲側擊,打聽戰事詳情,連江湖勢力的動向都問到了。
此人恐怕彆有心思。”
他側目看向蘇清風,“方纔冇找到由頭出手吧?”
蘇清風嘴角微揚,帶著幾分玩味:“滑不溜手,跟泥鰍似的。”
駱尚誌朗聲一笑,豎起拇指,隨即轉向蘇清風,神色肅然道:“那便有勞常大人看緊這二位了。”
“京營兵馬與我南軍合為一處,三日之內,三府必破。”
他話音落下,周身陡然騰起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氣魄。
“定當竭力。”
蘇清風應罷,轉身出院。
……
夜色漸濃。
呂武推門回到住處,屋內已無聲無息多了兩道身影。
若蘇清風在此,必能認出,這正是日間堂外窺探的那兩人。
兩人麵上俱覆鐵麵,身形相仿,難辨彼此。
唯一不同,是一人麵具上刻著灼灼烈焰,另一人則紋著凜凜寒霜。
江湖人稱“水火追魂”
傳聞此二人聯手行事,從未留過活口。
“如何?”
呂武自斟一杯,語氣隨意。
二人對視一瞬,炎紋麵具者嗓音低沉:“……極強。”
“嗯,極強。”
霜紋麵具者介麵,聲線如冰。
呂武眼神微凝,直截問道:“本官隻問一句,若他動手,你們可能護我周全?”
二人再度交換眼神,炎紋者緩緩點頭:“能。”
呂武肩頭微不可察地一鬆,嘴角浮起淺淡笑意。
京城那位“殺神”
的名號他早有耳聞,連三品**都說斬就斬,又豈會將他這七品禦史放在眼裡。
他從案上拈起一封信箋,輕笑道:“這位常大人,手段著實酷烈。”
“連楊大人的錢囊都敢直接掐斷。”
他雖為前程而來,卻絕不願將性命丟在此地。
呂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隨即皺眉吐出。
“噗——燙!”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一聲低笑。
“呂大人好雅興。”
語聲未落,一人已緩步踱入堂中,正是太監唐守義。
“唐公公。”
呂武含笑招呼,麵上全無尋常文官對宦官的鄙薄之色。
厭惡閹黨那是清流的事,與他這鑽營之人何乾。
唐公公笑著落座,呂武為他斟茶,低聲問:“可探聽清楚了?”
唐公公左右一瞥,水火二人會意退出門外。
他這才壓低嗓音道:“與我們所知無差,如今軍中,江湖人物確已滲入不少。”
“那些江湖人屢次捲入紛爭,聽說他們如今奉蘇清風為首,我倒想瞧瞧,他究竟使了什麼手段。”
呂武眼縫微縮,靜思半晌,低聲道:“不如就從這群江湖客入手,他們想必是個不錯的楔子。”
唐公公端起案上茶盞,呂武急道:“且慢!”
話音未落,唐公公已仰頸飲儘,麵色平澹道:“好茶。”
呂武疑色打量他:“不燙麼?”
“燙。”
呂武不禁笑出聲來。
唐公公斜睨他一眼,問道:“那位楊大人,該是與李文貴有所勾連吧?”
能被遣來任監軍的,自是心腹之人。
呂武卻搖頭:“下官不知。”
“下官與唐公公不同,這差事是下官特意求人謀來的。”
困在都察院,若無數十載光陰,此生休想挪動半分。
這些年在都察院,他早已看透這大蒼官場。
正因看透了,才更想往上攀爬。
寒窗苦讀數十春秋,若終生止步七品,活得未免太窩囊。
唐公公輕笑一聲,顯是不信這番說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