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忽然一聲冷哼自門外傳來。
院中闖入兩列持械兵士,迅速分立兩側。
緊接著,一道臃腫身影喘著粗氣邁入門檻,手中絹帕不住擦拭額間汗水,步履顯得沉重吃力。
“本官倒要瞧瞧,是誰如此大膽,敢來江湖大會上攪局!”
嚴秉承滿麵怒容踏入庭院,臉色陰沉如鐵。
看見端坐椅中的蘇清風,他眉頭驟然擰緊,厲聲道:“此會乃本官主辦,你想做什麼?”
蘇清風隻淡淡瞥他一眼,平靜吩咐:“拿下。”
“放肆!”
嚴秉承勃然變色,“本官是湖廣佈政使,你憑何拿我!”
他雖怒斥出聲,眼底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慌亂。
“憑何?”
蘇清風驟然起身,目光如冰刃直刺而去,“你身為佈政使,剋扣賑災銀兩,致使湖廣民生凋敝、叛軍四起!不去平亂,反而棄職潛逃——你說本官憑何拿你?”
他一步步走下高台,衣袍拂動間寒意逼人。
前方幾名兵士欲上前阻攔,蘇清風冷眼掃過,隻吐一字:
“滾。”
看見那身暗紅玄鳥祥雲紋大氅,兵士們遲疑片刻,終究退向兩旁。
蘇清風舉起手中令牌,聲如寒鐵:“看清楚了,這是本官的令牌!”
湖廣與江西兩省鎮武司總神龍衛一職,乃天子欽授,專司兩地叛亂的清查之權。
嚴秉承聽聞此言,臉色驟然陰沉,心頭不由一緊。
眼見蘇清風步步逼近,他向後撤了半步,聲音裡壓著隱隱的威脅:“行事須留餘地。”
“你不過是要功績罷了。
此事功勞,你我各分一半,彼此互不乾涉,如何?”
蘇清風卻是一聲低笑,目光掃過嚴秉承那張惶然的臉,眼底掠過一絲輕蔑。
這般庸碌之徒,竟也能高居佈政使之位,著實令人費解。
他手中長刀微抬,冷聲問道:“賑災銀兩,現在何處?”
嚴覺此前堅稱湖廣從未收到賑銀,然而朝廷撥下的款項早已發出,問題隻可能出在這位佈政使身上。
嚴秉承忽然笑了,笑聲裡摻著淡淡的譏諷。
“原來你是衝著那筆銀子來的。”
他嘴角彎了彎,語氣帶著幾分玩味:“不過我勸你趁早收手。”
“那筆銀子……你動不得。”
蘇清風眯起雙眼,注視著他,眸中厭惡一閃而過。
蛀蟲。
朝廷正是被這般蛀蟲蝕空了根基。
寒光一閃,刀鋒已貼上嚴秉承的脖頸。
冰冷的觸感令他渾身一僵,臉色霎時慘白:“你……你敢!”
周圍聚攏的江湖眾人皆是一怔——這朝廷中人,怎地自己先內鬥起來?
嚴秉承急急望嚮慕容世情,連使眼色。
慕容世情眉頭緊鎖,沉聲開口:“常大人,莫非是要濫用職權,擅殺朝廷命官?”
“住口!”
蘇清風頭也未回,聲音如鐵:“朝廷事務,豈容江湖之人插言。”
慕容世情喉頭一哽,強壓下胸中翻湧的怒意。
嚴秉承側目瞥見頸邊刀刃,嗓音已有些發顫:“本官乃一省佈政,即便有罪,也當押送京師,經三法司會審……你無權殺我。”
蘇清風沉默不語,隻冷冷凝視著他。
刀鋒微微推進,劃開皮肉。
一縷溫熱的血順著脖頸緩緩淌下。
嚴秉承終於慌了。
他不敢賭,更不願死。
目光顫動間,他急促低語:“楊大人……是楊大人!”
蘇清風眉頭一蹙:“戶部尚書?”
嚴秉眼中掠過一絲近乎悲憫的譏誚,緩緩道:“你即便知曉內情,又能如何?”
“你心裡應當清楚,六部堂官,絕非你所能撼動。”
如今朝中格局已定,文官一係根深蒂固,權勢熏天。
縱是天子,亦常有掣肘之時。
他望著蘇清風,聲音低沉:“蘇清風,我聽過你的名號。”
“但你莫將楊大人與那兵部侍郎視作一類人。”
“侍郎**,不過是有人早欲除之,順勢而為罷了。”
“你若有意,我可引薦你投於楊大人門下。”
“權柄、金銀,任你開口,皆可商量。”
嚴秉忽然膽氣一壯。
他深信世間無人不愛財,若有不從,定是價碼未足。
他能從區區知縣一路攀至佈政使之位,憑的便是源源不絕的孝敬。
“說完了?”
蘇清風垂眸看他,語氣靜如止水:“說完了,便該上路了。”
“什麼?”
嚴秉悚然一驚,瞳孔驟縮。
“咚——”
一顆頭顱滾落在地。
血光迸濺!
原本作壁上觀的眾人駭然起身,麵上儘是難以置信之色。
怎會如此?
慕容世情更是驚怒交加,心底湧起一股荒唐之感。
“你瘋了不成?”
他脫口厲喝,胸中怒火再難抑製。
費儘心思與嚴秉結交,如今竟成一場空?
蘇清風緩緩拭過刀鋒,側首瞥他一眼,澹然道:“你看見了什麼?”
慕容世情驀地一怔。
看見什麼?自然是看見你斬了一位朝廷**,堂堂佈政使。
蘇清風卻微微一笑,轉身朝台下坐席間走去。
那處椅上坐著個瘦削男子,一襲灰袍,正是長天幫主殷雲天,在這襄陽地界也算一方豪強。
可望著那步步逼近的身影,他心底仍禁不住升起寒意。
他下意識向後靠去,脊背緊貼椅背。
電光石火間,一道澹白的刀影自眼前掠過。
快!
快到極致。
殷雲天額前一縷黑髮悄然飄落,而頸側已貼上一柄泛著冷光的斷魂刀。
方纔,正是這柄刀,斬下了那位佈政使的頭顱。
殷雲天的手掌緊貼著劍柄,卻彷彿被無形的鎖鏈束縛,始終無法將劍刃抽出分毫。
蘇清風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目光卻如針尖般刺人。”說說看,你方纔看見了什麼?”
殷雲天的心臟猛地一縮,瞳孔急劇顫動。
他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過高台之上那個模糊的身影,又迅速落回蘇清風臉上,腦中思緒電轉,小心翼翼地開口:“佈政使嚴大人……抗拒朝廷拘捕,意圖襲擊鎮武衛,因而……被大人您當場格殺。”
蘇清風緩緩搖了搖頭。
殷雲天心頭一沉,暗叫不好。
難道猜錯了?
“不是我,”
蘇清風的聲音輕緩卻清晰,“是‘你們’。”
“什麼?”
殷雲天尚未反應過來,他握劍的手竟不由自主地猛然動作——寒光出鞘,利劍如毒蛇般疾射而出,精準地冇入了嚴秉承的胸膛。
殷雲天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這是要將他們徹底拖入深淵。
襲殺朝廷三品**……
蘇清風含笑拍了拍他的肩頭,語氣沉凝,彷彿寄托著厚重的期望:“朝廷……正需要你這般果敢的棟梁之材啊。”
說罷,蘇清風悠然轉身,向著高台邁步而去。
在他身後,各派高手人群中,兵刃驟然自行脫手,化作一片寒光凜冽的雨,紛紛釘入嚴秉承的軀體。
在場眾人無不倒吸一口涼氣,瞳孔驟縮。
瘋了不成?!
然而,那些出手之人自己亦是滿臉驚駭茫然,手足無措——方纔那一瞬,他們的身體全然不聽使喚。
無人察覺,蘇清風負於身後、握刀的那隻手,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蘇清風踏著石階,一步步向上攀登。
每上一級,他周身那股無形的威壓便厚重一分,宛如巍峨山嶽自平地拔起,沉甸甸地籠罩全場。
他平淡無波的聲音,如同古潭深水般幽幽盪開:
“現在,由我來坐這盟主之位。
在座諸位,誰讚同,誰反對?”
蘇清風轉過身,俯瞰下方一眾江湖門派的首腦。
他心知肚明,此刻這些人個個恨不能將他生吞活剝,但也僅止於“想”
無人敢將這份殺意化為行動。
連追隨叛軍揭竿而起的膽量都欠缺,又如何敢與朝廷正麵對抗?
他越是強勢,他們便越是畏懼。
從他口中吐出“二十萬京營,十萬南軍”
那幾個字起,恐懼便已深植他們心底。
他們揣測不透,那大軍如今駐紮何處,是否已陳兵襄陽府外。
朝廷大軍或許一時平不了叛軍,但掃平他們的宗門基業,難道是什麼難事?祖輩傳承的根基在此,無人敢拿全副身家去賭那萬一。
至於那些勢單力薄的小門小派,更是連賭的念頭都不會有——朝廷碾碎他們,不過舉手之勞。
慕容世情站在人群中,麵色陰沉得幾乎滴出水來。
蘇清風立於高台之上,衣袍在風中紋絲不動。
慕容世情自人群中緩步而出,抱拳一揖,聲音清朗卻字字如釘:
“常大人既欲爭此盟主之位,在下不才,願請一戰。”
四下驟然一靜,隨即無數道目光如針般刺嚮慕容世情。
方纔對他暗生的不滿,此刻竟悄然淡去幾分。
他這一句話,恰似說出了在場許多人心底壓著的話——
讓一位鎮武衛統領江湖盟會?若傳揚出去,整個武林怕是要淪為笑談。
數百年來,從未有過這般先例。
慕容世情抬眼望向蘇清風,眸底掠過一絲冰寒的影。
殺他固然不可,但今日若能當眾挫其鋒芒,卻也未嘗不可。
爭奪盟主,比武較技本是江湖常例,任誰也挑不出錯處。
他神色平靜,唇角甚至浮起一抹淺笑:
“不知常大人,可願賜教?”
蘇清風點了點頭,笑意從容:
“自然可以。”
“隻不過拳腳無眼,慕容家主還須……多加小心。”
慕容世情麵色倏然一沉。
警告我?
若是皇城指揮使親臨,他或許還存三分顧忌,可眼前不過一鎮武司的神龍衛,竟也敢如此張狂。
年輕人氣盛本是常事,但若狂過了頭,便是自取其辱。
他承認對方確有不凡之處,可自己數十年苦修,莫非還不及一個初出茅廬的後輩?
“常大人不必留情。”
慕容世情語聲冷如霜刃,眼中殺機一閃而逝。
蘇清風反手將長刀歸入鞘中,悠然道:
“請出手。”
“你不用刀?”
“你尚未到需我出刀的境地。”
慕容世情臉色徹底冰封,嗤笑一聲:
“好,那在下亦不用兵刃。”
“隻望常大人……莫要後悔。”
台下觀者心中皆暗啐:一個狂得冇邊,一個假作大方。
誰人不知慕容家掌法與腿法獨步江湖?
蘇清風不再多言,隻澹澹道:
“請。”
話音未落,慕容世情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原地,勁風驟起,一腿如電直取蘇清風要害。
蘇清風驟然踏步向前,拳勢暴起,剛猛如烈日墜世,熾烈真氣轟然迸發,化作一團灼目炎光炸裂開來,高台四周地麵頃刻焦黑一片,熱浪蒸騰,空氣都似要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