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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門之外,各色旌旗招展,不斷有武林中人引著**門徒魚貫而入。
莊內空闊處,早已立起一座丈許高台,台周搭著層層看席。
日頭漸高,席間人影愈密,湖廣地界上有頭有臉的豪傑,竟也來了不少。
不多時,台上一人緩步而出,青衫綸巾,麵貌溫文,正是慕容世家之主慕容世情。
他朝台下略一拱手,揚聲道:
“多謝各路英雄賞光,駕臨敝莊。”
話音未落,下首一名鐵塔般的虯髯漢子已不耐開口,聲如洪鐘:“慕容家主,場麵話不必多說。
聽聞此番大會有兩件稀世珍寶現世,何不痛快亮出來,教大夥兒開開眼?”
慕容世情微微一笑:“鐵幫主稍安勿躁。”
隨即神色一正,環視場中,“諸位皆知,近來湖廣、江西兩地動盪,百姓流離。
今日邀集各位,實是欲共商平亂安民之策。”
此言一出,台下頓時嘩然。
有人當即高聲道:“請帖上可未曾提及平亂之事!”
江湖中人,大多守著自家門戶,亂軍不犯武林,武林亦不涉兵禍,彼此早有默契。
如今要插手平亂,便是打破這微妙的平衡,自然無人願惹麻煩。
當下便有數人起身,抱拳欲走。
“諸位留步!”
慕容世情連忙抬手,言辭懇切:“事出無奈,還望海涵。
不瞞各位,在下已與湖廣佈政使嚴大人議定:凡願助平亂者,事成之後,可得通商要道管轄之權,朝廷亦不吝封賞。”
場中先是一靜,隨即無數道目光驟然灼亮。
“慕容家主,此話當真?”
慕容世情頷首:“慕容氏百年聲譽,豈敢兒戲?”
那些原本要走的人,腳步也遲疑了。
商路之利,何等誘人,誰能不動心?
慕容世情將眾人神色儘收眼底,嘴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
自然都是假的。
朝廷斷無可能將商路之權柄輕易讓出。
縱使當真要放,也絕無可能分予這許多江湖門派。
隻是待他們登了船,再想抽身便難了。
他心中清楚,今日尚有諸多門派未曾到場,但隻要謀劃得逞,大勢所趨之下,那些門派終究隻能低頭。
慕容世情含笑開口:“諸位,我慕容世家曾有幸得獲兩件稀世之珍,今藉此江湖盛會,推舉湖廣武林盟主,願將此二寶獻予新任盟主。”
話音方落,兩名慕容家仆手捧錦盤緩步上前。
慕容世情掀開盤上素絹,朗聲道:“這第一件,乃先祖偶然所得——明教聖火令!”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那可是明教聖物!
不待眾人回神,慕容世情又徐徐道:“至於這第二件麼……”
他刻意頓了頓,聲音悠長:“乃是一株千年天山雪蓮。”
紅綢揭開的刹那,一株冰晶般剔透的蓮花靜靜呈現,寒光流轉。
滿座皆驚。
真是驚天手筆!
席間有人忍不住高聲道:“慕容家主,這兩件寶物,當真願交予盟主?”
“自然。”
慕容世情頷首,眼縫微眯,目光掃過全場,“卻不知……哪位豪傑願擔此盟主重任?”
場中霎時靜默。
誰都明白,這位子不是那麼好坐的。
“既然無人應聲,這盟主之位,不妨由我來坐。”
一道平靜得近乎淡漠的嗓音忽然自院外傳來,字字卻如沉雷滾過天際,震得人心神一顫。
人影隨聲而至。
玄鳥翔雲紋的暗紅大氅迎風而動,腰間斷魂刀鞘冷光隱現,醒目異常。
身後一眾鎮武衛按刀肅立,殺氣森然。
隻一步,那人已掠上高台。
而他手中,不知何時竟已握著那枚聖火令與那株雪蓮。
慕容世情怔在當場。
來者何人?
整座山莊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連針尖落地之聲都清晰可聞。
誰也冇料到,竟會半路殺出一隊鎮武衛。
更未料到,此人一開口便要奪這盟主之位。
慕容世情盯著對方手中那兩件本該屬於慕容家的寶物,麵色陰沉似水。
但那身裝束,卻令他心生忌憚——暗紅玄鳥祥雲氅,唯有鎮武司中神龍衛方可穿戴。
可襄陽府的鎮武衛早已銷聲匿跡多月,此人究竟從何而來?
強壓心頭翻湧的怒意,慕容世情沉聲問道:“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蘇清風斜睨一眼,隨手將那枚赤紅令牌與冰晶雪蓮拋向唐琦,朗聲笑道:“本官乃鎮武衛北皇城總司神龍衛,兼領湖廣、江西兩省鎮武司總神龍衛,蘇清風!”
北皇城總司?
在場眾人心頭俱是一震。
地方鎮武衛或許可以不放在眼中,但若來自皇城,便截然不同了。
慕容世情麵色驟然轉冷,目光沉沉地鎖住蘇清風,刻意咬重了字眼:“大人,此乃我湖廣江湖大會。”
言下之意,江湖事江湖了,朝廷之人不宜插手。
身後一名鎮武衛默然搬來木椅。
蘇清風拂衣落座,嘴角噙著淡笑:“可本官方纔聽聞,這場江湖大會,原是朝廷所設。”
“既然如此,由本官來坐這盟主之位,豈非順理成章?”
他略偏過頭,眼神如冰刃般刺嚮慕容世情,無聲卻逼人。
慕容世情心底暗罵,麵上卻仍靜如深潭。
皆是江湖沉浮多年的老手,豈會輕易泄露真實情緒。
慕容世情語調又寒三分:“大人,話雖如此,可曆來未有這般規矩。”
“規矩?”
蘇清風麵上笑意緩緩褪去,聲音陡然轉厲,“自此刻起,本官所言,便是規矩!”
“既然本官到了——”
“這舊例,自然得換一換!”
慕容世情雙目驟睜,眼底掠過一絲凜冽殺機。
慕容世家在湖廣地界何等聲望,何時受過這般折辱。
若真讓此人坐上盟主之位,自己連日謀劃豈不付諸東流?
台下各派掌門亦麵浮怒色。
江湖門派本就與朝廷暗存芥蒂,如今朝廷竟直接插手江湖權柄,眾人胸中皆似壓了塊熾炭。
“哼!”
台下忽有一魁梧大漢冷笑出聲,譏諷道:“如今湖廣亂軍四起,朝廷的人不思平亂,倒先在此擺起官威。”
“何時起,朝廷鷹犬也能染指江湖盟主了?”
蘇清風緩緩移目望去。
“聒噪。”
二字輕吐,卻似蒼龍怒嘯,恍若九天驚雷轟然炸響。
音凝成線,破空而去!
正是天龍八音!
“嘭——”
方纔開口之人身軀驟然炸裂,血霧紛揚。
死寂僅持續一瞬,隨即幾聲淒厲嘶吼爆起:“師父——!”
“我必取你性命!”
五名揹負長刀的男女自台下疾衝而上,直撲高台。
蘇清風神色未改,甚至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
他隻是靜靜望著那些逼近的身影。
瞬息之間,衝在最前的數名年輕人身形陡然僵滯,手中長刀尚未完全出鞘,便如被無形之力扼住咽喉,接連撲倒在地,再無生息。
這無聲無息、詭異莫名的死亡,讓台下眾人脊背驟然竄起一股寒意。
蘇清風緩緩抽出腰間那柄名為“斷魂”
的狹長彎刀,刀鋒映著冷光,他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遍全場:“可還有人,願步其後塵?”
場下一片死寂。
方纔斃命者並非無名之輩,乃是鐵刀門之主,一位修為已達先天後期的武者。
僅憑音波之力便能將其臟腑震碎,若非罡氣境的強者,絕無可能做到。
無聲的恐懼在人群中瀰漫開來。
“既然無人應聲,”
蘇清風收起笑容,麵容如覆寒霜,“那便聽我一言。”
“此番平亂,朝廷已調遣十萬南境邊軍,二十萬京畿精銳南下。
叛軍覆滅,不過是早晚之事。”
他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台下每一張麵孔,冷聲道:“然則此次湖廣之亂,境內部分宗門牽扯其中,陛下天威震怒。
待王師平定叛亂之日,便是徹底清算之時。”
“本官今日至此,目的不言自明。”
“順朝廷者,生路可續。”
“逆朝廷者,九族儘誅。”
字字如鐵,砸在凝滯的空氣裡,殺意凜然。
蘇清風的視線緩緩掠過眾人,將他們或驚懼、或猶疑、或蒼白的臉色儘收眼底,眸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他語氣轉為一種冰冷的漠然:
“動身之前,本官已與此次平叛主帥駱將軍會晤。
今日前來,是予諸位最後一個機會。”
“叛軍連湖廣、江西兩省之地尚且未能完全掌控,何談覬覦天下?朝廷坐擁十餘行省,帶甲數十萬,勝負未定之前,誰敢輕易押上全部身家?”
台下眾人神色變幻。
他們皆有門派基業,有家眷親族,若非有十成把握,誰願以全族性命為注,搏那虛無縹緲的從龍之功?固然一步登天**極大,可一旦敗落,便是萬劫不複。
他們心底亦清楚,朝廷以往對江湖諸多容忍,很大程度上是因“師出無名”
天下太大,朝廷之力難以細緻管控每一處江湖角落。
可若僅針對湖廣一地的江湖勢力,待大軍壓境,除了少數底蘊深厚的世家大派或可自保,其餘門派,覆滅隻在頃刻之間。
如今湖廣叛亂,某些門派捲入其中,恰恰給了朝廷一個名正言順的清洗藉口。
若論真正底蘊,普天之下,又有哪門哪派,能與坐擁天下的朝廷抗衡?
“混賬!”
慕容世情心中暗恨,怒火翻湧。
隻看周遭那些人閃爍不定的眼神,他便知蘇清風這番話已如冰水澆頭,讓他們心生怯意。
真是一群扶不上牆的朽木!
難道朝廷昔日的恩澤你們都拋之腦後了嗎!
至於蘇清風口中那二十萬京營大軍,純屬子虛烏有。
他心中清楚,如今駐守湖廣的,不過十萬南軍而已。
但這番實情他不能明言,即便說了,眼前這群人也未必肯信。
慕容世情負在身後的手輕輕一擺,做了個隱秘的手勢。
人群中,一名慕容家的子弟悄然退去。
蘇清風環視眾人,嘴角浮起一抹譏誚的冷笑,緩緩開口:“天恩浩蕩,陛下願給你們一條生路。”
“隻要參與平叛,取敵將一首級,便可抵償前罪。”
台下有人猶豫著出聲:“常大人,我等實在不願捲入兵亂紛爭。
從今往後,願自閉山門,不再過問世事。”
無論朝廷還是叛軍,他們都不想招惹分毫。
蘇清風笑聲更冷:“本官隻給你們兩條路選。”
場中一時寂然。
眾人胸中怒火翻湧,卻又無可奈何。
所謂兩條路,實則彆無選擇。
許多目光不由自主投嚮慕容世情,眼中儘是憤懣——若不是他廣發英雄帖,召集這場江湖大會,又何來今日之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