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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身披的甲冑皆由百鍊精鐵鑄成,尋常兵刃難傷分毫,更在鍛造時請墨門匠人摻入秘料,對罡氣有削弱之效。
十成力道落在這甲上,至多隻剩五成。
朝廷製衡江湖,除卻麾下網羅的強者,另一件利器便是這等重騎。
上萬鐵騎結陣衝殺,尋常江湖武夫陷入其中,便如羔羊入虎口,唯有任人宰割。
朝廷最不缺的便是人。
十人不夠便上百,百人不夠便上千;若上千仍不行,那便以萬計!數萬大軍層層圍困,便是耗,也能將人耗得力竭而亡。
人力終有窮儘時。
李文鬆雙眼微眯,寒聲道:“此事還輪不到你來過問,自有五軍都督府裁斷。”
“哦?”
蘇清風一腳踢開腳邊那顆頭顱——那是大興侯的首級,臉上緩緩浮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這般說來,李總指揮使是認了這私自調兵離京的罪了?”
“李總指揮使——”
最後五字吐出,聲若洪鐘,震得人耳膜發顫。
自看見神樞營旗幟的那一刻,他便猜到了來人的身份。
李文鬆,大興侯之弟。
其實大興侯本也姓李,隻因封地在燕趙,依循舊製改從了司徒之姓。
能調動神樞營兵馬,又在此刻為大興侯出頭的,除卻這位,也不作第二人想。
論起輩分,這幾位都是宮裡那位的親孃舅。
若非如此,以司徒樂成所犯之事,早該滿門抄斬,株連九族。
這世上有些人,生來便與常人不同。
千百年前是這樣,千百年後,怕也依舊如此。
皇帝的心思,無非是製衡二字。
文官勢大,便須扶植旁的勢力,來壓一壓那文臣集團的氣焰。
雨聲如瀑,將天地間的一切聲響都吞冇殆儘。
李文鬆端坐於赤焰馬上,目光如冰錐般刺向對麵持刀而立的身影,嘴角扯出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
“常大人,”
他的聲音穿過雨簾,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冷硬,“這是要對我動手了?”
蘇清風略一點頭,手中長刀抬起,刀尖遙遙指向馬背上的人。
他的語調平穩,卻字字如鐵石墜地:“李文鬆,你擅離京畿,私調兵馬。
此刻下馬就縛,隨我回京聽候發落,是你唯一的出路。”
話音落下的刹那,彷彿有驚雷在雨幕中無聲炸開。
殺一個侯爺是殺,再多添一位總指揮使,於他而言並無分彆。
今日若縱虎歸山,來日必是心腹大患。
他早已厭倦了那些糾纏不休的後患,更習慣於將麻煩徹底掐滅在萌芽之時。
冰冷的雨水密集地敲打在玄鐵甲冑上,發出細碎而連綿的脆響,彙成的水流沿著甲葉邊緣不斷淌下。
空氣凝滯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緊繃的心絃。
電光火石之間,李文鬆雙腿一夾馬腹,胯下赤焰馬長嘶一聲,化作一道灼目的流光疾衝而出。
他手中長槍挺刺,槍勁破開雨幕,凝成一道筆直而淩厲的線,直取蘇清風咽喉。
馬蹄聲如急鼓!
槍勢迅疾如電!
就在槍尖即將及身的刹那,驛站方向陡然爆發出一聲震人心魄的咆哮。
那聲音渾厚蠻荒,穿透雨夜。
疾馳中的赤焰馬彷彿遭遇了天敵,發出一聲驚懼的嘶鳴,四蹄猛然釘死在地麵,泥水飛濺。
李文鬆前衝的勢頭被硬生生遏止,身形不由得一晃。
深沉夜色裡,一道雄健威猛的獸影緩步踏來,步伐沉凝,帶著天然的壓迫感。
“嗷——!”
那異獸微微俯低身軀,朝著躁動不安的赤焰馬發出一聲低沉的吼叫,它甩了甩頭,頸項間的鬃毛飛揚,眼神裡還殘留著幾分被驚醒的懵懂。
蘇清風眉梢微動,眼中掠過一絲訝然,隨即化為淡淡的瞭然。
他倒是未曾料到,這頭辟邪僅憑血脈中的威壓,便能懾服李文鬆那匹久經戰陣的烈馬。
李文鬆童孔驟然收縮,死死盯住異獸額前那對崢嶸的犄角,失聲低呼:“雙角異獸……這是辟邪?”
感受到坐騎不受控製的戰栗,他麵色一沉,毫不猶豫地自馬背上騰身躍起,穩穩落於泥濘之中。
足尖沾地的瞬間,他手中那杆镔鐵長槍驟然爆發出熾烈如血的光芒,槍身震顫,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
槍出如怒蛟出海,裹挾著風雷之勢,彷佛真有一頭凶戾的蛟龍自槍尖撲出,張牙舞爪地噬向蘇清風。
然而,蘇清風的動作更快。
他足尖在濕滑的地麵上輕輕一點,身形便如一道撕裂夜幕的白色驚鴻,倏然射出。
刀光乍起,清冷如月華瀉地,迎向那狂暴的蛟龍槍影。
“鐺——!”
金鐵交擊的巨響猛然炸開,蓋過了漫天雨聲。
李文鬆所修習的乃是至剛至猛的軍中武學,更兼得霸王槍絕技的精髓,向來崇尚以力破巧,以勢壓人。
可這毫無花哨的硬撼之下,他握槍的雙臂竟傳來一陣痠麻,虎口微微發顫。
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掠過李文鬆的眼眸。
他迅速斂去所有輕慢之心。
他能坐上總指揮使的位置,固然有出身宗室的緣故,但軍中隻認拳頭與本事,若無真才實學,絕無法令麾下驕兵悍將心服。
他自忖膂力過人,卻萬萬冇料到,在這純粹的力量交鋒中,自己竟會落了下風。
蘇清風卻不會給他絲毫喘息與驚疑的時間。
刀鋒與槍桿摩擦,迸濺出一溜火星,他借勢擰身,長刀拖曳出一道淒冷的弧光,再度斬落。
連綿的搏殺非但未曾耗儘他的氣力,反而讓他手中的刀與心意愈發契合,運轉自如。
這一刀斬在槍桿上的刹那,他胸膛猛然起伏,喉間迸發出一聲穿雲裂石般的低吼,恍若天龍長吟。
李文鬆猝不及防,被這蘊含音攻之威的吼聲與磅礴刀勁合力衝擊,腳下頓時虛浮,踉蹌著向後連退數步,在泥地上踩出數個深深的腳印,方纔勉強穩住身形。
李文鬆愣住了。
他從未見過有人能將如此多門艱深的武學同時練到這般境界。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蘇清風的刀鋒已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斬開連綿雨絲。
一道血痕無聲地綻放在李文鬆胸前。
高手相爭,生死往往隻在一線之間。
“結陣!”
李文鬆又驚又怒,低吼著翻身上馬。
三百重騎的氣息驟然連成一片,彷彿化作一頭整體。
馬蹄雷動,隊伍如品字鋒矢般發起衝鋒,明明隻有三百騎,奔湧之勢卻似千軍萬馬,捲起肅殺的風。
蘇清風眉頭微蹙。
這便是軍陣的威力麼?
“刀來!”
隨著他一聲輕喝,辟邪口中吐出一道銀色流光。
常信伸手接住,看也不看便反手擲出。
那銀輪冇入黑暗,又以更快的速度折返,隻在雨夜中留下一抹難以捕捉的寒芒。
銀輪迴到手中時,刃上幾縷血絲被雨水洗淨。
前方,衝鋒的騎兵接連墜馬。
人披重甲,馬腿卻無遮無攔。
前排戰馬哀鳴倒下,後方收勢不及的鐵騎踐踏而過,一時間血肉橫飛。
蘇清風踏步向前,左手那柄弧線優美的彎刀開始急速旋轉,真氣灌注之下發出低鳴。
他振臂一揮,彎刀脫手,竟似融入雨幕般憑空消失。
下一刻,它毫無征兆地出現在李文鬆背後。
李文鬆衝鋒的姿勢驟然僵住。
他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的上半身緩緩滑落。
砰然悶響,半截身軀沉重倒地。
雨水很快沖淡了血跡,他側躺在泥濘中,怒睜的雙目死死盯著蘇清風的方向,凝固著不甘與駭然。
蘇清風召回彎刀,心中暗自稱奇。
這兵器果然非同尋常,與他慣用的斷魂刀剛猛路數迥異,竟似暗合天地氣機流轉,靈動詭譎。
殘餘的重騎兵勒住戰馬,茫然呆立。
蘇清風環視眾人,聲音在雨聲中清晰傳開:“李文鬆私調兵馬,勾結虛空**,現已伏誅。
爾等還要執迷不悟麼?”
倖存的騎兵麵麵相覷,隨即紛紛拋下兵刃。
主將已死,頑抗再無意義。
蘇清風轉身走向驛館,對迎上來的唐琦等人問道:“可有人受傷?”
“大人放心,一切安好。”
唐琦連忙迴應。
蘇清風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徑直步入驛館之內。
“明日還要趕路,早些歇息吧。”
望著那道遠去的身影,唐琦臉上泛起一絲無奈的苦笑。
大人這心,未免也太寬了些。
一位侯爺,一位總指揮使,接連殞命,他卻彷彿無事發生一般,從容依舊。
皇城深處,盛元樓華燈初上。
樓外街市喧囂,車馬如流;樓內更是人聲鼎沸,熱鬨非凡。
台上舞姬身姿搖曳,眼波流轉間媚意橫生,那纖纖腰肢似柳條般柔軟,引得滿堂賓客目不轉睛,喝彩之聲不絕於耳。
雪亮的銀錠不時拋向台前,撞擊出清脆的響聲。
三樓雅間裡,亦是觥籌交錯,氣氛熱烈。
一位身著墨色錦袍的老者端起酒杯,臉上堆滿殷勤的笑意:“江大人,老夫敬您一杯。
往後,還需您多多提點照拂。”
旁邊一位麵色紅潤的中年男子立即出聲糾正:“李幫主,怎還叫‘大人’?該稱‘江神龍衛’纔是!”
李琦遠心底暗罵這人諂媚,麵上卻笑容不減,連忙賠禮:“是老夫失言了,江神龍衛莫要見怪。”
座中主位的江鵬舉手持杯盞,眼簾微垂,嘴角噙著一抹不易察覺的得色,語氣卻故作謙遜:“諸位玩笑了。
神龍衛之位何等尊貴,江某豈敢妄稱?此話日後還需慎言。”
在座皆是混跡多年的精明人物,看他神情,哪會不知其心中受用,自然無人點破。
李琦遠順勢接道:“以您的才乾,晉升神龍衛不過是早晚之事。
這位置,除了您,還有誰能勝任?”
“哈哈哈!”
江鵬舉終於笑出聲來。
明知是奉承,他仍覺心頭暢快。
人活於世,誰不喜聽讚譽之詞?他亦不能免俗。
眾人見狀,紛紛舉杯附和,滿口稱頌。
隻是各自低頭飲酒時,眼底難免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今日聚於此地的,皆是北城六坊中有頭有臉的幫派首領,應江鵬舉之邀而來。
若在平日,他們多半會尋個由頭推脫——誰不知皇城那位“殺神”
威名赫赫,而這位江大人又素來不為那位所喜?冇人願意無故招惹麻煩。
但近日坊間暗傳風聲,說江鵬舉即將接掌新的神龍衛之職。
江湖中流傳的訊息,從來不會毫無緣由。
偏偏在此微妙關頭,他廣發請帖,眾人思量再三,料想傳言非虛,這才硬著頭皮赴了這場宴席。
在北城六坊的陰影裡求存的幫派,若想站穩腳跟,便繞不開鎮武司的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