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趁這間隙,大興侯得以稍作喘息,慌忙自懷中取出一枚丹丸吞服。
他那慘白的臉上,這才浮起些許血色。
隻是侵入經脈的純陽真氣仍在不斷灼燒,如萬千火蟻啃噬血肉,痛楚鑽心。
好霸道的真氣!
驛站門前,唐琦等人形容狼狽,身上皆帶傷痕。
蘇清風餘光一掃,眸中寒意驟盛。
唐琦卻反而放聲大笑,譏誚地瞥了司徒月一眼,厲聲吼道:“兄弟們,報效儘忠,便在今日!”
“大人,請讓我等先行!”
“能隨您左右,縱死無悔!”
話音未落,數道身影已決然迎向森寒的刀刃。
唐琦麵容肅穆,目光如鐵。
想當初,他不過是鎮武衛中一尋常兵卒,而今竟能位列金蛟使,已是門楣生輝。
為知遇之主赴死,死得其所。
他深知以常大人的性情,身後家小必得厚待——如此,便無後顧之憂。
見他如此,周遭幾人眼中亦掠過一抹相似的堅毅。
司徒月神色驟變。
“瘋徒!”
這些人莫非全無懼死之心?性命於他們,竟如草芥麼?
可她心裡清楚,這些人一個都不能死。
他們活著,纔是她手中緊要的籌碼。
她心底竟生出一絲懼意。
此刻蘇清風所展露的威勢與那折服人心的氣度,令她暗自驚悸。
她怎麼也想不通,昔日那隻微不足道的螻蟻,何以在轉眼之間,蛻變成這般駭人的模樣。
蘇清風一腳震開大興侯,霍然轉身。
頃刻間,他胸腹間真氣奔湧,恍若悶雷暗聚。
“哞——”
一道恍如山崩地裂的龍吟陡然迸發!
龍吟不絕,震盪四野。
方圓百步之內,滂沱雨幕應聲炸裂。
豆大的雨珠碎作萬千細沫。
空氣發出淒厲的尖嘯,彷彿被無形巨力撕扯。
滾滾音波之中,一道近乎透明的數十丈龍形氣勁驟然凝聚,仰首怒嘯,以摧枯拉朽之勢直衝司徒月一行人而去。
驛館屋舍在這聲浪中簌簌發抖,梁柱**。
“轟——!”
巨響聲中,數間房屋轟然坍塌。
司徒月臉色劇變。
“封住耳識,護住心神!”
命令方出,她雙耳已嗡鳴炸響,顱中似有利刃翻攪,劇痛鑽心。
冷汗瞬間浸透周身。
那張原本嫵媚的臉龐血跡斑斑,狼狽不堪。
極致的痛苦讓她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嚎。
四周隨從更是在音浪襲體的刹那,身軀爆裂,化作漫天血雨。
就連手中兵刃,亦寸寸斷裂,碎鐵紛飛。
“噗!”
司徒月一隻眼珠當場崩碎,鮮血覆麵。
她披頭散髮地跌倒在地,雙手抱頭,蜷縮著發出斷續的哀鳴。
《天龍八音》秘典有載:此技若修至圓滿,可震碎山嶽,令江河倒流。
蘇清風自知眼下遠未至此境界,但自從突破至罡氣六重,他對這龍吟音攻的駕馭,確已更上一層樓了。
蘇清風移開視線,毫不猶豫地朝大興侯疾衝而去。
他足尖一點,身形如幽影般倏然隱冇。
大興侯心頭一凜,暗悔自己終究是輕敵了。
情勢至此,他狠心自懷中摸出一枚赤紅如血的丹丸,仰頭吞下。
“攔住他!”
大興侯的喝令已透出虛弱。
這燃血丹乃是江湖禁忌,服下後能焚儘人身根基,換取短暫磅礴之力。
代價輕則折損數年陽壽,重則經脈儘毀、武功全失。
但此刻他已無暇顧及後果。
殘存的數名江湖客聞聲撲上。
然而蘇清風隻一個照麵便已破圍而出。
刀鋒掠過,留下一線猩紅。
那幾人僵立原地,彷彿時間凝滯。
待蘇清風衝出三步,身後眾人才齊齊斷作兩截。
血霧如瀑,潑灑半空。
蘇清風踏過滿地殘軀,提刀前行。
衣袍早已浸透暗紅,下襬不斷滴落濃稠的血珠。
他麵若寒霜,眸中不見半分波瀾。
若從高處俯瞰,便能見他的身影在雨幕中拉出一道朦朧虛影。
鎏金般的純陽罡氣驟然迸發,映亮夜色。
隻一刹那!
蘇清風已逼至大興侯身前,凜冽刀風撲麵壓來。
死亡的氣息如影隨形,緊緊攥住心臟。
大興侯早先的從容已蕩然無存。
眼底掠過一絲驚惶,可他生來的傲氣不容許他低頭乞活。
尋常武人或可求饒,但他乃大蒼王朝敕封侯爵,自幼居高臨下,豈能向眼中螻蟻服軟?
成王敗寇,不過如是。
“本侯……等著你。”
大興侯冷然道。
斷魂刀的寒光在他瞳中急速放大。
雪亮刀鋒以劈山之勢斬落。
大興侯舉臂相迎,碰撞間火星迸濺,僅存的一條臂膀再度爆出骨裂悶響。
刀氣撕開皮肉,銀絲手套寸寸碎裂,白骨刺出血外。
可他依舊昂著頭,不肯垂下。
便在此時——
“倏!”
雨幕深處,一道淬著冷光的箭矢破空而至。
箭簇之上竟裹著幽藍火焰,恍如墜自九天的流火。
這一箭來得毫無征兆,疾如鬼魅。
箭影破空而至,快得彷彿撕開了時間的縫隙。
蘇清風修習迷心秘法已久,神魂感知遠非常人可比。
他眸光驟然轉冷,反手揮刀,刀刃不偏不倚斬中箭鏃。
“鐺——!”
金鐵交擊的爆鳴震徹四野。
氣浪如環盪開。
那支寒鐵所鑄的長箭,竟被這一刀從尖端生生劈開。
但箭上蘊藏的巨力,仍逼得蘇清風向後踏退半步。
“破!”
蘇清風眉間掠過一絲怒意,雙臂筋絡賁張,駭人勁力奔湧而出。
“嗤啦——”
箭尾鵰翎應聲裂為兩片,向左右飛散。
與此同時,地麵開始劇烈震顫,彷彿有巨獸在地下翻身。
黑暗深處,一道漆黑的洪流奔騰而來。
人馬皆覆玄甲,墨色幾乎融進夜色之中。
騎士手中馬槊低垂,鋒刃流轉著幽冷的寒光。
重騎。
這曾是江湖武人最深的夢魘。
在那烽火連天的年代,重甲鐵騎始終是戰場的主宰。
而今大蒼王朝的重騎更非尋常——士卒皆在淬體境以上,十夫長必為蘊氣,百夫長鬚達先天,千夫長則需罡氣修為。
千騎衝鋒,曾將坐鎮宗師的巍峨山門踏為平地。
蘇清風輕輕蹙眉。
一旁,大興侯眼底驀地亮起一點希冀的火光。
蘇清風瞥了他一眼,足下猛然踏地,斷魂刀上罡氣翻湧,威勢節節攀升。
大修羅斬仙刀法!
凜冽刀意儘數收斂於這一斬之中。
四周天地元氣如受牽引,彙聚而來。
這一刀雖未至宗師之境,卻已具宗師之意。
刀罡與意誌合而為一。
“狂妄!”
黑暗中炸開一聲雷霆般的怒喝。
一杆血色長槍自夜幕深處疾刺而出,直取蘇清風後心。
蘇清風卻恍若未聞。
刀光橫掠。
“噗——”
溫熱的血濺上半空。
大興侯嘴角那絲尚未成形的笑意徹底僵住。
他雙目圓睜,頭顱滾落血泊。
蘇清風踏過那顆頭顱,衣袂在夜風中狂舞。
手中斷魂刀血珠連綿滴落,他卻隻靜靜望向那杆破空而來的血槍,並無舉刀相迎之意。
“轟——!”
遠處地麵猛然炸開,塵土飛揚間現出一個數丈深坑。
那一槍,終究未能落下。
鐵騎洪流,已至眼前。
三百名重甲騎兵在暴雨中靜默肅立,雨水沿著冰冷的甲冑不斷淌落,唯有雨幕籠罩天地的聲響。
空氣裡瀰漫開鐵鏽與殺意混合的氣息。
一匹通體赤紅、高逾兩丈的異種戰馬自軍陣中緩步踏出。
馬背上,全身覆著玄黑鐵甲的身影發出低沉怒吼:“你竟敢襲殺大興侯——來人,拿下!”
李文鬆的眼底翻湧著近乎實質的怒火。
隻差一步。
若非途中被那些明教逆賊拚死阻截,他本可及時趕到。
而這小子……更該千刀萬剮!
“大興侯?”
蘇清風抬眸望向雨中黑壓壓的騎陣,嘴角扯出一抹譏誚的弧度,“閣下不妨看清,此人並非大興侯,而是虛空教餘孽。
這些伏擊我的**皆聽他號令——”
他聲音陡然拔高,在雨幕中如金石相擊:“何時起,勾結**、抗旨擅出之人,也能頂著侯爵之名行事了?若我冇記錯,大興侯此刻應當還在府中禁足吧?”
字字如錘,撞破雨聲。
大興侯私通虛空教、違逆聖旨已成鐵證。
倘若今夜死的是蘇清風,這一切痕跡都將被暴雨沖刷殆儘,一個鎮武司神龍衛的性命,朝中不會有誰深究。
可活下來的是他。
那麼大興侯身上的汙名便再難洗刷。
即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誰動了手,也無人能以“殺害侯爵”
之罪取他性命。
因為他是鎮武衛。
天子親軍。
襲殺鎮武衛本就是不能見光的重罪——那等於在**臉上刻下無能的烙印,更會令所有為皇帝執刀之人寒心。
若連自己的刀都護不住,往後還有誰願效死?
所以大興侯死了,卻也不算真正死去。
從那位侯爺自稱“以江湖人身份前來”
的那一刻起,蘇清風便已明白:今夜葬身於此的不會是大興侯,隻會是個無名的江湖客。
真正的大興侯,仍在侯府之中“禁足”
或許當初說出那句話時,那位侯爺自己也未曾料到,這句托辭竟會成為他死後唯一的定論。
再過幾日,京城大約便會傳出大興侯染疾暴斃的訊息罷。
李文鬆麵色徹底沉了下去,眼底凝結出冰淩般的殺機。
好一張利口。
倒是小看了這年輕人。
兄長所為之事他皆知曉。
離京前他曾勸阻,奈何兄長一意孤行,如今竟真成了永訣。
李文鬆猛地勒緊韁繩,赤焰馬昂首嘶鳴。
他盯著雨中的蘇清風,一字字道:“常神龍衛,此事——不會就此了結。”
正如對方所言,兄長的罪名已無法洗脫。
如今最緊要的事,便是速速返回皇都,將這場變故的損害壓到最低,免得那些文臣趁機發難。
兄長一去,大興侯府這一脈的威勢,隻怕從此便要一落千丈了。
“且慢!”
蘇清風喝住了他,嘴角噙著一絲冷笑:“李總指揮使,私自調兵離京,依律該當何罪?”
神樞營。
眼前這些鐵騎,分明是神樞營的人馬。
雖隻三百騎,但個個氣血雄渾,絕非尋常士卒可比。
若他們當真結成戰陣,圍殺之下,便是罡氣境的武者,也難逃一死。
自然,這般廝殺過後,這三百騎還能剩下多少,便不好說了。
倒非罡氣境武者不濟,實在是這些重騎太過精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