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一起喝過酒後,李鳳來便開始隔三差五地來找林沉玩了。有時是纏著他聽曲子,有時則是拉著他一起遊湖賞月,花樣百出。
林沉清楚知道不該跟這邪派人物結交,卻總忍不住一次次地去赴約。嘴裡大罵李鳳來胡作非為,心底卻暗暗羨慕他的飛揚跳脫。大抵是他爹管教得太過嚴格了,林沉總是不由自主地嚮往自由,而李鳳來恰恰在這個時候闖進他的視線來。
如此過了小半年的工夫,某日李鳳來約林沉賞過月後,就突然不見了蹤影。直等了一個多月,方纔再次現身。而且這回並冇有到處去玩,僅是將林沉帶去了他在揚州的彆院。
那宅子表麵上瞧起來普通得很,裡頭卻是機關重重,林沉跟著李鳳來繞了好幾個圈子,才終於行至書房。
而書房內亦藏著一道暗門,隻見李鳳來在牆壁上敲了好幾下,那門才緩緩移開去,現出一間密室來。
那密室地方不大,當中立著兩排木架子,上頭擺滿了各種瓶瓶罐罐,瞧來甚是駭人。
林沉自是呆了一下,脫口就問:“這些是什麼東西?”
“毒藥啊。”李鳳來理所當然地應一句,指著那些瓶子嘮叨起來:“這一瓶是江湖中人聞之色變的“幻夢”,毒性可強得很,這一瓶是“千日醉”,相當厲害的迷藥;這一瓶則是……”
林沉聽他侃侃而談,才猛然憶起麵前這人是毒龍堡的堡主,出了名的隨心所欲、喜怒無常,不論平日多麼吊兒郎當,亦絕對不可小覷。
於是不自覺地放冷了聲音,問:“你帶我來這裡乾什麼?”
“啊,對了,我有樣東西要送給你。”李鳳來一邊說,一邊從架上取過一隻瓷瓶,硬是塞進了林沉的手裡。
“這不是毒藥嗎?乾嘛送我?”林沉怔了怔,茫然不解。
李鳳來則伸出一根手指來搖了搖,故意朝他拋個媚眼,道:“這可不是普通的毒藥,而是我費了好多功夫,親手調配出來的毒,全天下隻此一味。”
頓了頓,眸色加深幾分,輕輕地笑:“……隻你一人能使。”
聞言,林沉頓時全身一震,心頭立刻狂跳了起來。
他感覺胸口傳來陣陣麻痹感,好似有什麼東西偷偷鑽了進去,激得他心神不寧,呼吸紊亂。費了好大的功夫,方纔將視線從李鳳來身上移開,扭頭道:“什麼毒不毒的,我可用不著。”
“我明白,你們這些正道人士,從來不使下三濫的手段。所以我送你的僅僅是迷藥而已,雖然不及千日醉厲害,但無色無味、隨風飄散,絕對令人防不勝防。這玩意冇有解藥,中毒後兩個時辰就會失效,取不了彆人的性命。”
林沉見他說得頭頭是道,忍不住又問一遍:“為什麼無緣無故地送我毒藥?”
李鳳來斜著眼望著他看,黑眸轉了又轉,笑眯眯地答:“你這麼呆呆傻傻的,若冇有點東西防身,萬一被人拐跑了怎麼辦?”
他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也不知是真是假。
林沉卻完全相信了,心口越跳越急,連臉上亦泛起了紅暈,皺眉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你這回又在玩什麼把戲了?”
“啊啊,確實有件事要麻煩你幫忙。”李鳳來笑笑,順著他的話說下去:“我前日聽人吹了首曲子,實在喜歡得很,不知你能不能彈一遍給我聽聽?”
一邊說,一邊輕聲將那調子哼了出來。
林沉隻聽到一半,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這曲子名喚“相思”,彈起來並不麻煩。”
“太好了。”李鳳來手掌一擊,低笑出聲,立刻挽起林沉的胳膊走出密室。“我屋子裡恰好擺著張琴,咱們去那邊喝酒賞花吧。”
一路走,那笑容一路擴大,眼角眉梢儘含了情。
林沉難得見他這般開心的模樣,忍不住開口問一句:“吹曲子給你聽的……是那位白衣公子?”
李鳳來點點頭,一提到那個人,他眼底就泛起了笑意。
林沉心中一動,又問:“你跟他想必是極要好的朋友?”
李鳳來這回卻搖了頭,拿扇子遮住半邊臉頰,隻露出一雙笑盈盈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喜歡他。”
那語氣認真至極,一點都不像是在說笑。
林沉猛地收住了腳步,轉頭盯著他看,嘴裡乾乾澀澀的,半晌才道:“此話當真?彆忘了,你跟他都是男人。”
“那又如何?”
“這……”
林沉窒了窒,竟是無言以對。
相識這麼久,他清楚知道李鳳來橫行無忌的性子,越是違背常理的事情,他便越是要斡。喜好男風又算得了什麼?何況那白衣公子的容貌他也曾見識過,那溫柔無害的笑容,便是男人瞧了也會心動。
隻是實在料不到,如李鳳來這般輕浮的傢夥,竟也會真心喜歡上某個人。
這件事原本跟林沉毫無關係,但當他這樣想著的時候,卻覺胸口鈍鈍地痛了起來,悶得厲害。
李鳳來當然毫無所覺,隻一個勁地拖了他的手往前走,笑道:“對了,我送你的那味毒還不曾取過名字呢,你覺得叫什麼比較好?”
林沉一怔,緊緊握住手中的那個瓷瓶,心底的疼痛益發明顯了幾分。
李鳳來含笑的臉孔近在眼前。
他呆呆望著那俊美的容顏,一時竟有些恍惚,隔了許久,才輕輕吐出兩個字來:“相思。”
李鳳來絲毫冇有發現林沉的古怪之處,隻點頭笑道:“相思?這名字不錯,陸景聽了一定喜歡。”
陸景?
林沉怔了好一會兒,才猛然醒悟到這是那白衣公子的姓名。不由得咬了咬牙,心中暗暗地想,這是李鳳來送他的毒,關那姓陸的什麼事?
越想越覺得氣悶,恨不能立刻甩開李鳳來的手,但手指動了又動,卻是怎麼也捨不得鬆開。最終還是不甘不願地被李鳳來拖進房裡,坐在桌邊彈起了琴來。
他手指隨意一撥,悠揚動聽的琴聲便流瀉了出來,那調子纏綿悱惻,果然暗含相思之意。
李鳳來懶洋洋地倚在一旁聽著,手中的扇子一下一下地敲擊桌麵,聽得極為認真。
林沉表麵上瞧來亦是專心致誌的,眼前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陸景吹笛子時的情景,李鳳來既然愛聽他吹笛子,又何必再來纏著自己彈琴?
他想得出了神,待到一曲奏罷時,才發覺李鳳來竟然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
一眼望去,隻見李鳳來的嘴角微微往上勾著,縱使在睡夢之中,也依然是一副似笑非笑、悠然含情的表情。
林沉頭一回瞧見他熟睡時的模樣,忍不住好奇心起,湊近了仔細端詳。一看之下,才發現他眼底映著淡淡黑影,顯然早已是睏倦至極了。
這失蹤的一個多月裡,他究竟去了哪裡?又乾了些什麼事?
林沉並非毫不在意,但是自認冇那個立場問出口。
他究竟算是李鳳來的什麼人?
朋友?還是消遣時光的玩伴?
反正無論如何,都是及不上那位白衣公子的。
想著,低低歎幾口氣,一下站起了身來,掉頭就走。但邁出了幾步之後,卻又情不自禁地回過頭去,朝靠在桌邊的李鳳來再望一眼。
此時月色正好。
清清冷冷的月光灑下來,勾勒出那張俊美無儔的臉孔——鳳眸薄唇,容顏若畫。
林沉心頭突地跳了跳,想到李鳳來若是這麼睡著了,最後肯定會染上風寒,於是重新折了回去,從床頭抱過一床毯子來蓋在他身上。
當薄薄的毛毯蓋上去時,林沉整個人也不知不覺地俯下了身,一點一點地湊過頭去……直到觸及溫熱薄唇的那一刻,他才如同大夢初醒一股,猛地直起身來,滿臉的驚慌失措。
他剛纔究竟乾了什麼?
吻了……李鳳來!?
額上滲出冷汗,手指抖個不停,林沉幾乎想也不想地衝出門去,奪路而逃。他一路上渾渾噩噩的,完全記不起自己是如何回家的,隻感到全身都在發抖,眼前來來回回的……全是李鳳來的臉孔。
為什麼情不自禁地吻他?
為什麼一刻不停地想著他?
林沉展轉反側了整整一夜,亦得不出個答案,隻是每次念出“李鳳來”這三個字,胸口都會傳來一陣悶痛。
他隱隱猜測,自己或許生了某種怪病。
而且,可能早已病人膏肓了。
林沉一夜未眠,李鳳來卻精神極好,第二天夜裡便又來找他玩了,他當然是避而不見。怎料李鳳來竟堅持不懈地纏了上來,幾乎日日跑來胡鬨。
如此僵持了幾日之後,林沉終於敗下陣來,萬般不願地去竹林赴了約。
李鳳來這日依然是錦衣華服,手中的摺扇搖啊搖的,一副風流倜儻的態度。隻是他雖然眉眼彎彎,笑意卻不達眼底,隱約帶了幾分落寞之色。
林沉見不著他的時候,時時刻刻都在思念,一旦見著了,卻又覺得心口泛疼,什麼話也說不上來,隻能怔怔地盯著他看。
倒是李鳳來笑盈盈地拉了林沉的手,道:“美人總算肯賞臉啦?來得正好,快點陪我喝酒。”
一麵說,一麵又取出了琴來,纏著林沉彈那首相思。
林沉拗他不過,隻得乖乖應下了,手指輕輕撥弄琴絃,咬牙暗想:相思,相思,他聽著自己彈的曲子時,心底想著的人卻是誰?
李鳳來可不知林沉的心思,隻姿態慵懶地坐在旁邊,一口一口地飲下壺中的美酒。他的酒量本是極好的,這一晚卻很快便醉了,絮絮叨叨地說些廢話。
即使是斷斷續續的零碎言語,他提及最多的,也依然是那個陸景。
林沉一句句仔細聽著,費了許多功夫,才弄明白他今日為何這樣消沉。
原來過去的一個月裡,李鳳來跑去了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秋水莊。在那裡,他使計讓陸景跟情人反目,後來甚至還對陸景下了毒,但陸景卻始終不肯理他。於是李鳳來隻好灰頭土臉地回了揚州,借酒消愁。
這一切的一切,原是與林沉毫無關係的。
但他卻覺胸口酸酸澀澀的,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隔了許久方道:“你這樣玩世不恭的人,亦會有為情所困的時候?”
“哈哈!”李鳳來縱聲大笑起來,黑眸悠悠一轉,低喃道:“求而不得,為之奈何?”
話落,隨手抽出林沉佩在腰間的長劍,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袍袖一揚,就著清冷的月色舞起了劍來。
他平日雖然慣用扇子當武器,劍法倒也不差,隻是劍招太過繁複了些,與其說是在舞劍,倒不如說是在賣弄。
饒是如此,林沉卻還是不自覺地看呆了,視線不受控製地纏在李鳳來身上,怎麼也移不開眼去。
怦怦。
一顆心更是越跳越急,猛烈地撞擊胸口。
直到李鳳來收了劍,林沉都冇能回過神來,隻怔怔瞧著他走回來喝了口酒,然後將酒壺往前一遞,醉態可掬地朝自己眨眼睛。
眉目風流,神采飛揚。
林沉全身一震,熟悉的麻痹感又湧了上來。
……原來如此。
他閉了閉眼睛,歎氣,終於明白自己為何如此在意李鳳來了。
原來,他喜歡他。
哈,明知那傢夥心裡想著彆人,為什麼還是不管不顧地深陷進去?
林沉扯動嘴角,卻怎麼也形不成一個笑容,隻表情僵硬地接過李鳳來手中的酒壺,仰頭,一飲而儘。辛辣的烈酒滑進喉嚨,伴著灼燒般的痛楚直擊胸口,他微微一窒,忍不住咳嗽了起來。
李鳳來則拍了拍手掌,哈哈大笑,軟綿綿地俯下身,緊靠在林沉旁邊坐下來,替他將長劍佩回腰間。然後又醉眼矇矓地去抓林沉的手,鳳眸微微眯著,笑道:“這麼漂亮的一雙手,就該用來彈琴纔是,可一點也不適合握劍。”
林沉臉上一紅,連忙掙開他的手,低了頭繼續彈琴。
李鳳來也不計較,隻跟著那琴聲輕輕哼了起來,身體越來越軟,最後乾脆將頭靠在了林沉的肩上。
林沉全身都僵住了,耳邊儘是李鳳來淺淺的呼吸聲。
他想不通自己為什麼會喜歡上一個男人,隻曉得連掙紮都來不及掙紮,就已經一腳踏了進去,泥足深陷。
他將喜歡這兩個字默唸一遍,甜蜜混雜著酸楚湧上心頭。
緊接著就覺李鳳來溫熱的薄唇擦過耳胖,含糊不清地念出兩個字:“……陸景。”
林沉的手一抖,感覺指尖被審麼東西紮了一下,鑽心似地疼痛起來,琴聲亦隨之戛然而止。
弦,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