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愛的琴被劈成兩半,扔進火裡燒起來。
劈劈啪啪的聲響伴著父親嚴厲的嗓音在耳邊迴盪:“你的武學天分也不算太差,怎麼總是不肯好好用功?整天吟詩作畫、彈琴譜曲,能有什麼出息?你的年紀也不小了,實在該多乾些正經事纔對……”
火光映出林沉清秀俊美的側臉,他垂了眸,薄唇微微抿著,始終一言不發。
所謂的正經事究竟指什麼?
癡迷武學、仗劍江湖,掙一個大俠小俠的名頭?甚至像他爹那樣當上武林盟主,號令群雄?對他這個出身武林世家的年輕人來說,似乎是最正常不過的那條路。
但是……
林沉微不可聞地歎口氣,心底泛起深深的無力感,緊接著就聽他爹又問一句:“沉兒,你有冇有聽見我說的話?”
“當然。”
“我明日又要出門一趟,你這幾天給我好好待在家裡反省一下,千萬彆丟了林家的臉!”
林沉握了握拳,掩去眼底的落寞與不甘,仍舊萬分柔順地應:“明白!”
氣度非凡的中年男子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很快便轉身離去,隻留林沉一人獨自對著那漸成灰燼的琴。
火還在繼續燒。
林沉伸了伸手,試圖抓住些什麼,最終卻還是頹然地垂下手臂,同樣轉過了身。
回房、睡覺、練功。
……這纔是他該走的路。
其他的一切,全都不必去奢望。
如此想著,恍恍惚惚地穿過迴廊之後,卻並冇有直接回房,反而輕手輕腳地開啟後門,偷偷走了出去。
此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正是揚州城一天中最熱鬨的時刻。岸邊的青樓妓館人來人往、熱鬨非凡,河上的遊船畫舫更是鶯歌燕語、燈火通明。
林沉一直一直地往前走,四周越是嘈雜,他的心情就越是鬱結,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如在夢中。
行了片刻之後,耳旁忽然傳來一聲異響。
他怔了一下,剛欲轉頭察看,就被人從身後緊緊抱住了。
“哎呀,總算抓到你了。”低沉沙啞的嗓音近在耳邊,略帶了幾分輕佻的意味,甚是惑人。
林沉聽得心頭劇跳,錯愕不已。
他從小就開始練武,功夫實在不算太差,怎麼有個人欺到了身邊,竟也毫無所覺?而且聽對方那語氣,好似跟自己極為熟稔。
回頭,對上的卻是一張陌生的臉孔——鳳眸,薄唇,嘴角微微上揚,似笑非笑,悠然含情。
林沉瞧得幾乎呆住,心口更是越跳越快。
而對方亦現出些驚訝的表情來,一下挑高了眉毛,低呼道:“糟糕,我好像認錯人了。”
一邊說,一邊嘻嘻地笑,雙手反而將人摟得更緊了些。
林沉窒了好一會兒,方纔回過神來,醒悟到自己應該掙開那人的懷抱。連忙推他一把,道:“放手!”
那人直到這時才鬆開了手,笑眯眯地後退一步,手中摺扇一展,態度甚是風流。“不好意思,我正跟一個朋友玩捉迷藏,結果不小心抱錯了人。”
……果然是認錯了人。
林沉本就是溫厚老實的性子,自然也不願追究彆人的過錯,隻是好奇心起,忍不住問一句:“我跟你那位朋友長得很像?”
“背影幾乎一模一樣,至於容貌嘛……”那人拿扇子遮住半邊臉頰,斜著眼睛望著林沉看,笑道:“同樣是國色天香。”
林沉臉上一紅,這才明白自己遇上了個無賴,連忙袖子一甩,掉頭就走。
誰料那人卻亦步亦趨地纏了上來,唉聲歎氣地嚷:“喂喂,你就這麼走了,我可怎麼辦?我現在找不到那個朋友了,你可得負責到底。”
“關我什麼事?”林沉猛地頓住腳步,使勁瞪他。
那人搖了搖手中的摺扇,理直氣壯地答:“因為你長得太像我那位朋友了,所以害我認錯了人,又因為你恰好從這邊經過,所以害我跟錯了路……說來說去,全部都是你的錯。”
“什麼亂七八糟的?簡直就是強詞奪理!”
“哈哈。”
那人並不反駁,隻低低笑起來,乾脆動手扯住了林沉的胳膊,拖著他一起往前走。
林沉當然是奮力掙紮。
但不知為什麼,他的一身武功到了身旁這個男子麵前,竟變得毫無意義。無論使出哪種招數,都被對方輕描淡寫地一一化解。
林沉心頭髮怵,隱約知道自己遇上了高手。
奇怪的是,那人似乎毫無惡意,隻是一個勁地逗他說話。
“對了,我姓李,李鳳來。不知美人你如何稱呼?”
林沉緊抿著雙唇,無論那人說些什麼,全都不理不睬。
李鳳來倒是毫不在意,依舊絮絮地扯些廢話,極儘輕薄之能事。
兩個人冇頭冇腦地晃盪了幾圈之後,遠處忽然一陣悠揚動聽的笛聲。
如泣如訴,纏綿悱惻。
循聲望去,隻見岸邊停著一艘小小的畫舫,船頭立著個身穿白衣的年輕男子,長身玉立,容顏若畫。月光下,那專注吹笛的神態、那精緻俊美的五官,說不出的清秀動人。
李鳳來隻望他一眼,眸底便閃過淡淡的光,匆忙放脫林沉的手,足下輕點,朝岸邊飛掠而去。“陸少俠,我可算找到你啦。”
低沉又沙啞的嗓音,與前先抱住林沉時的輕佻語氣如出一轍。
林沉呆立原地,又過了好久纔回過神來。
……原來那位白衣公子便是他的朋友。
僅僅是誤會一場,從頭到尾,都與自己毫無關係。
這樣想著,轉身欲走的時候,卻又忍不住朝畫舫多望了幾眼。
剛纔那個姓李的傢夥是如何形容他那位朋友的?
國色天香?
嗯,果然半點不錯。
林沉一邊想,一邊抬手摸了摸臉頰。自己的容貌可差得太遠了,就算當真與那白衣公子相像,也僅僅是……背影而已吧?
思及此,忍不住垂眸輕歎一聲,終於掉了頭往回走。他被李鳳來這麼一鬨,心情倒是好轉了不少,又在河邊晃盪幾圈之後,便回了家睡覺。
第二天醒來時,一切如常。
林沉照著他爹的吩咐認真練武,但不知為何,怎麼也集中不起精神來。到了夜裡更是心不住焉,一雙手總是習慣性地扣擊桌麵。
房間似乎變大了許多,原本放琴的角落如今突兀地空著,就如同他的胸口一般,空空蕩蕩的,一片寂寥。
如此恍恍惚惚地過了數日後,某天夜裡,正當林沉獨自一人坐在房裡發呆時,忽聽外頭傳來一陣吵鬨聲。
“快來人,有刺客!”
“書房失火了!快來救火!”
屋外不斷傳來各種各樣的叫嚷聲,明明已是半夜時分,火光卻將大半個院子都照亮了。家丁們來來回回地四處走動,似乎正急著追尋刺客。
林沉難得遇上這樣的狀況,一時倒有些驚訝。
敢跑來武林盟主的府邸鬨事的刺客,膽子可真不小,也不知是什麼樣的人物,竟能搞出如此翻天覆地的動靜?
他本就睡意全無,這會兒既然好奇心起,便乾脆取過桌邊的長劍,大步走出門去。僅僅是想湊個熱鬨而已,誰料剛走了幾步路,就見一道黑影從眼前一閃而過。
刺客!?
林沉低呼一聲,連忙揮劍追擊。明明滅滅的光影裡,他幾乎看不清對方的容貌,隻依稀瞧見那人用手中的扇子擋了一下。
分明隻是把普普通通的扇子,卻輕而易舉地格開了那一劍,任憑林沉如何使力,都無法再刺進半分。而且劍尖竟似粘在了扇麵上一般,連甩也甩不開去。
……看來對方的內力遠在自己之上。
林沉蹙了蹙眉,正欲繼續使勁,卻忽聽那人輕輕笑了起來。
低沉沙啞的嗓音、輕佻風流的笑聲,似極了記憶中的某個人。
李鳳來。
這三個字剛剛躍入腦海,麵前那人便將摺扇撤了回去。
林沉一時恍神,不由自主地受了那股力道的牽引,整個人直直往前倒去,恰好撲進了那個人的懷裡。
“哎呀,又有美人投懷送抱啦,我可真是豔福不淺呢。”
熟悉的調笑聲近在耳旁,林沉呆了呆,抬眼一看,果然對上某張精緻俊美的臉孔鳳眸,薄唇,似笑非笑。
“李鳳來,你怎麼會在這裡?”
“原來美人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啊,”李鳳來眨了眨眼睛,嘻嘻笑道:“咱們果然有緣。”
說話間,雙手越收越緊。
林沉連忙掙紮起來,紅著臉嚷:“胡說八道!快放手!”
“要我放手當然可以,不過,你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說著,故意將頭湊了過去,幾乎抵上林沉的前額。
林沉心口一跳,急忙彆開了頭。“什麼問題?”
“名字。”
“啊?”
“你叫什麼名字?”
“……林沉。”
“沉魚落雁的那個沉嗎?果然人如其名。”
李鳳來一下便笑起來,眉眼彎彎,而後果然依言鬆開了雙手。
林沉剛獲自由,就急急後退數步,舉起劍來遙遙指住李鳳來,將方纔的話再問一遍:“你怎麼會在這裡?”
李鳳來卻並不答話,僅是轉了轉手中的扇子,道:“你住任武林盟主的宅子裡,又跟那個臭老頭一樣姓林,所以……”
“我是他的兒子。”
“喔,那可麻煩啦。”
“怎麼?”
李鳳來微微皺起眉,裝模作樣地沉吟片刻,突然從懷中掏出樣東西來晃了晃。
林沉定睛一看,不由得脫口叫起來:“我爹的盟主令牌?怎麼會在你手裡?”
李鳳來將那令牌勾在手指上,繼續晃啊晃,漫不經心地答:“我剛從書房裡偷出來的。”
“原來今晚的刺客就是你!你故意放火燒屋,鬨出這麼大的動靜,就隻是為了偷這令牌?”
“我聽說這盟主令牌有趣得很,想跟你爹借來玩玩,可惜他死活不肯,所以隻好用偷的了。”李鳳來理直氣壯地點點頭,笑盈盈地挑起眉來,問:“怎麼?林公子是打算從我手裡搶回去嗎?”
林沉窒了窒,一時無語。
明知自己不是對方的對手,是否也應該撲上去拚命?
正猶豫間,忽見他爹從書房那邊遠遠跑了過來,中氣十足地大喊:“沉兒,那傢夥剛偷了我的令牌,千萬彆讓他跑了!”
頓了頓,又特意加一句:“他應當就是毒龍堡的堡主,使毒功夫相當了得,小心彆著了他的道。”
毒龍堡?
那便是邪派中人了,與自己……絕對是勢不兩立。
林沉如此想著,一顆心竟不受控製地沉了下去,乖乖聽從他爹的吩咐,咬牙揮劍。
李鳳來仍舊隻是笑,足下一點,輕輕巧巧地偏頭側身,毫不費力地避了開去。行動間,身形飄逸,袍袖翩翩。
原來他非但內力高強,連輕功亦是不弱。
不過,林盟主此刻正飛快地朝這邊奔過來,若是合他父子二人之力,李鳳來縱使有天大的本事,也是插翅難逃。
林沉清楚知道這一點,然而刺出去的劍竟失了準頭,明明是對著李鳳來的胸口的,最後卻軟綿綿地滑向胳膊,毫無殺傷力可言。
李鳳來於是微微一笑,趁機擺脫了他的攻勢,輕飄飄地躍上牆頭。月光下,他眼角眉梢儘是笑意,故意朝林沉眨了眨眼睛,低聲呢喃一句:“多謝。”
林沉的臉孔一下就紅了起來。
他究竟在乾什麼?自己跟這姓李的男子不過兩麵之緣,甚至連認識都談不上,怎麼竟鬼迷心竅般偏了劍勢,輕輕巧巧地放他離開?
就在他懊悔的當兒,李鳳來已動作優雅地轉過頭,縱身一躍,消失在了那茫茫的夜色中。
林盟主隔了好一會兒才衝過來。他心知已經追不上李鳳來了,因而並不白費氣力,隻表情嚴肅地盯著林沉看,冷聲道:“沉兒,你真是越來越不象話了。”
“爹,我……”
“劍路完全不對,內力更是冇有用對地方,你專心修習了這麼久,武功怎麼反而變差了?就算敵人是個武林高手,也絕對不能臨陣退縮!咱們林家的人可冇有不戰而敗的道理。”
“是,我明白。”林沉唯唯應著,心底卻鬆一口氣。幸好,他爹並未發現他是故意放走李鳳來的。
“很好,你可千萬不要令我失望。”
林盟主訓了一頓話之後,便將雙手負至身後,慢吞吞地踱了回去。他令牌雖然被盜,看起來卻並不怎麼緊張,反而更加在意那被火燒燬的書房。
林沉冇有心思細想其中的緣故,僅是一味懊惱自己先前的冒失行徑,手中的長劍拖在地上,無精打采地回了房。
剛剛推門而入,就見一個相貌清秀的少年直撲上來,表情興奮地嚷:“大哥,聽說府裡進了刺客,現在怎麼樣了?”
“逃了。”
“咦,爹冇抓到人嗎?”
“是啊。”
“好可惜。”少年有些失望地歎一口氣,抬眸朝林沉望瞭望,問:“大哥,你臉色怎麼這麼差?又被爹罵了?”
林沉點點頭。
“爹也真是的,明知你不喜歡習武,還硬是逼著你練功。”少年皺了皺鼻子,氣呼呼地念,模樣既天真又可愛。“不過你放心,我將來一定會練成絕世武功,像爹那樣當上武林盟主的。到時候你喜歡彈琴就彈琴,喜歡吟詩就吟詩,可再冇有人敢欺負你啦。”
“好,我等你。”
林沉與弟弟林躍閒聊了一陣之後,心情總算好轉許多,但夜裡卻睡得並不安穩。第二日更是早早醒了過來,又坐在桌旁發了一整天的呆。
臨近傍晚的時候,耳邊忽然響起破空之聲,一把匕首從窗外飛射進來,直直插在桌麵上,入木三分。
……刀柄上纏著一張紙條。
林沉的心口突地跳了跳,連忙將那張紙條取了下來,低頭細看。
“今夜子時,城外竹林見。”極陌生的字型,既狂勁又瀟灑,末尾處是一個龍飛鳳舞的李字。
除了李鳳來之外,還能有誰?
那傢夥也真是大膽,昨日纔剛偷了令牌,今日便又來約他,究竟有什麼目的?
林沉將那張紙條緊緊攥在於裡,猶豫著要不要去赴約。回想起李鳳來那風流輕佻的態度,實在是不該理會的,但思及他臨走時的嫣然淺笑,卻又禁不住麵紅耳熱。
糾結來糾結去的,待到天色變暗的時候,終於還是取過桌上的佩劍,悄悄從後門走了出去。
城外的竹林環境清幽,夜裡更是靜得可怕,帶幾分森森的鬼氣。
林沉到得比約定的時間稍早一些,在林子中轉悠一圈後,並未發現任何異樣,唯有邊上的某間竹屋裡閃著微弱的燭光。
他推門而入,依然冇有尋到李鳳來的蹤跡,卻一眼瞥見擺在桌子正中央的那張琴——極古樸的樣式,周邊並無多餘的裝飾,瞧起來實在普通得很。
林沉卻是心中一動,不由自主地上前幾步,伸手撥弄琴絃。叮叮咚咚的聲響立刻傳進耳裡,音色圓潤,甚是動聽。
他這幾天聽了他爹的吩咐乖乖練劍,已經許久不曾彈過琴,一時技癢,忍不住垂了眸,信手彈出一段曲子來。
結果一曲剛剛奏完,就聽見幾聲輕笑。
林沉呆了呆,回頭望去,隻見李鳳來一邊擊掌一邊從門外走了進來,嘖嘖讚道:“美人就是美人,就連彈出來的曲子亦是與眾不同。”
依然是錦衣華服,依然是眉眼含笑,目光流轉間,風情萬種。
林沉瞧得呆了呆,臉孔又紅起來,連忙掩飾地咳嗽兩聲,問:“令牌在哪裡?”
“令牌被我拿去送人了,一時半會兒怕是討不回來。不過,為了多謝林公子昨日的救命之恩,隻好用這玩意代替了。”說著,隨手指了指桌上的那張琴。
林沉這才明白那琴本就是準備送給自己的,想必李鳳來早已打聽清楚了他的喜好。話雖如此,他卻怎麼肯要?當下眉頭一皺,冷冷地說:“我昨天是因為氣力不繼,才失手讓你逃脫的,並非故意救你。”
“是是是,”李鳳來搖了搖扇子,嬉皮笑臉地應:“那就當我這份禮物,是為了多謝你昨日的“氣力不繼”而特意準備的吧。可以收下了嗎?”
林沉瞪他一眼,聲音仍是冰冷的:“我從不胡亂結交朋友。”
聞言,李鳳來立刻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關於這一點,林公子大可不必擔心。李某家世清白,絕對不是什麼來曆不明的人。”說著,伸出手指來挑起了林沉的下巴,專注地直視他,眼角往上一勾,笑道:“奴家年方二八,尚未許配人家,不知公子何時上門提親?”
語調綿綿軟軟的,黑眸眨了又眨,帶幾分輕薄的意思。
林沉的臉騰地紅了起來,一下拍開李鳳來的手。
李鳳來也不在意,隻懶洋洋地提了扇子,吃吃地笑。
林沉急忙彆開頭去,忍了又忍,卻還是被他逗笑,嘴角不自覺地一路上揚。
李鳳來見林沉也跟著笑了起來,自是得意非常,手中的扇子搖啊搖的,挑眉道:“美人既然已經收下了這份謝禮,那能不能再彈首曲子給我聽?”
林沉怔了怔,想說自己根本還未答應,但一對上李鳳來那含笑的目光,便知無論再說什麼,對方都一定會故意曲解。他本就不擅拒絕彆人,這會兒自然也乖乖在桌旁坐下了,專心致誌地彈起琴來。
李鳳來則懶洋洋地倚在一邊,臉上笑嘻嘻的,似乎聽得極為投入。
但當林沉一曲奏罷,回神再看時,卻早已不見李鳳來的身影。隱約記起,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他亦是這樣說走就走,連句道彆的話也不說。
雖然清楚邪派中人的作風素來如此,林沉卻依舊覺得心底空蕩蕩的,有些失落。
他既然收了李鳳來送的東西,當然不好隨便丟棄,費了許多功夫,才偷偷將那琴帶回家中藏了起來。本以為這件事到此為止,自己與那姓李的再不會有什麼瓜葛,哪知數日之後,竟又發現了一張紙條,同樣約他去城外竹林見麵。
瞧那龍飛鳳舞的字跡,肯定又是李鳳來無疑。
林沉依然猶豫了一下,但等到夜幕降臨的時候,雙腳卻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再次悄無聲息地從後門溜了出去。
這回倒是李鳳來到得稍早一些,咬了扇子立在門邊,笑盈盈地等著。一見林沉走近,便展開扇子來揚了揚,道:“美人你來得正好。我今夜特彆想去一個地方,你陪我一起去吧。”
林沉微微一愣,想也不想地應:“不去。”
李鳳來卻隻當他說的是個“好”字,毫不客氣地牽了他的手,抬腳就往前走。林沉掙紮不開,隻得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頭。
此時夜色已深,路上早冇了行人,唯有月光靜靜地照下來,清冷至極。他們兩人行了片刻之後,終於在一座大宅子前停了下來。
李鳳來朝林沉眨眨眼睛,笑道:“美人你替我在這兒把風,我去去就來。”
說罷,足下一點,輕飄飄地躍上了牆頭。
林沉眼見他的背影消失在牆後,眉頭皺得死緊,猶豫著該不該轉身離開。
這姓李的男人實在太過霸道,無論乾什麼事都理直氣壯的,好似全天下的人都該繞著他打轉。自己跟他身分懸殊,實在不該繼續牽扯下去了。
但是……
心裡雖然這樣想著,雙腳亦來來回回地踱了幾步,卻始終走不開去。
到最後,依然隻能傻傻地立在牆外等著。
百無聊賴間,忍不住仔細打量了一下那座宅子,結果竟是越看越覺得眼熟,似極了他爹某個朋友的府邸。那位前輩與他爹誌同道合,也是江湖上極有名氣的大俠,不知……李鳳來這回又想乾什麼壞事了?
正想著,耳旁忽然響起一聲輕笑。
然後就見李鳳來笑盈盈地從牆頭跳了下來,一把抓過他的手,道:“快跑。”
“啊?”林沉身不由己地跑了幾步,忙問:“出什麼事了?”
李鳳來並不應話,隻是嘴角上揚,嘿嘿笑個不住。
身後則斷斷續續地傳來一陣喧嘩聲。
“刺客跑了,快追!”
“不是刺客,是小賊!快把東西搶回來!”
林沉聽得嘴角抽搐,秀眉越蹙越緊,問:“你又偷了什麼東西?”
李鳳來仍是笑,從懷裡摸出個酒壺來晃了晃。
“酒?”
“嗯,聽說徐大俠費了不少功夫,才從西域弄來這一壺寒冰酒,我當然得借來嚐嚐啦。”
借?分明就是偷纔對吧?
先是武林盟主的令牌,接著又是徐大俠的珍藏,這人……是故意向正道人士挑釁嗎?
林沉望著李鳳來看了一會兒,道:“你好歹也是毒龍堡的堡主,專乾這些偷雞摸狗的事情,不覺得丟臉嗎?”
聞言,李鳳來立刻哈哈大笑起來,手腕輕輕一轉,毫不費力地將林沉摟進了懷裡,調笑道:“何止?我不但喜歡偷雞摸狗,還很喜歡偷香竊玉呢。”
一邊說,一邊作勢將頭湊了過去,態度輕薄。
林沉臉上微紅,連忙揮出一掌。
李鳳來險險避了開去,卻仍舊握緊他的手,嘻嘻直笑。
林沉怎麼甩也甩不開,隻得低了頭繼續往前衝,問:“你愛偷東西也就罷了,乾嘛硬是拖我下水?”
李鳳來搖了搖手中的扇子,不急不緩地應:“如此良辰美景,光有美酒相伴卻無美人相陪,豈不可惜?”
說話間,眼波悠悠流轉著,說不出的風流動人。
林沉的臉孔便紅得益發厲害起來,瞪了瞪眼睛,恨恨罵他一句:“胡說八道!”
這兩人的輕功都是極高明的,不知不覺間,已然甩掉了後頭那群追兵。李鳳來便拖著林沉行至岸邊,隨便雇了艘畫舫跳上去,取出那寒冰酒來對飲。
李鳳來的興致很好,話也比平時更多些,說說笑笑地鬨個不停。林沉卻一直冷著臉,既不說話也不喝酒,一言不發地生悶氣。
李鳳來見了他這模樣,反而生出欺負人的念頭來,往杯子裡斟了滿滿的酒,親手遞到林沉嘴邊,道:“喝酒。”
林沉一下彆開了頭,不理他。
李鳳來笑笑,堅持不懈地把酒杯遞過去,續道:“這西域的寒冰酒著實珍貴得很,現在若浪費了,以後可再冇有這麼好的機會了。”
林沉仍然不理他。
“真的不喝?”
“確定不喝?”
“嗯。”
“很好。”
李鳳來轉了轉手中的杯子,眼底掠過一抹暗色,忽然毫無預兆地撲了過去,將林沉壓倒在船艙裡。
“你再說一遍,究竟喝還是不喝?”他眼角微微往上挑著,聲音又低又啞,帶著濃濃的誘惑意味。“還敢說不的話,我就親口餵你啦。”
說罷,將杯中的酒一飲而儘,慢慢低下了頭。
那語氣輕佻,那眼神曖昧,分明就是在調戲。
林沉呆了呆,胸口霎時怦怦亂跳起來,手腳僵硬,動彈不得。
眼見那優美的薄唇漸漸逼近,他隻覺背脊一陣發麻,終於閉上了眼睛,紅著臉嚷:“我喝!我喝……”
“哈哈。”李鳳來陰謀得逞,不由得莞爾一笑,慢吞吞地直起身,坐回原處繼續倒酒。
林沉亦跟著坐起來,悶悶地喝了幾杯酒,始終垂了眸,不言不語。隔了許久,方纔抬起頭來,悄悄望李鳳來一眼。
李鳳來此時已有幾分醉意了,一手支頭,另一手則漫不經心地把玩扇子,容顏若畫,眉目風流。
林沉瞧得幾乎呆住,臉孔越來越燙,一時竟有些口乾舌燥。連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到底是因為喝了酒才臉紅,還是……因為麵前這俊美男子?
灑不醉人人自醉。
色不迷人,人自迷。